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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早朝满堂惊妙语救众生 ...

  •   梁深对于这一天其实早有预料。
      却还是差了一步,他万万想不到此事是因林冉竹而起。
      而且还是在林冉竹给他留下一个恨不得他死了、又不想他死了的印象之后。
      梁深靠在钦天狱中,抱臂于胸前,额发垂在腮边,不知在想什么。
      京城的钦天狱比凉州那狭小的甬道宽敞很多,甚至装饰得不乏体面,和钦天监副掌使不显山不漏水的穷奢极欲相映成趣,唯一不足的是依旧是暗无天日,火把映着周遭的红砖,鬼影幢幢。
      鉴于梁深贵为王爷,脚铐手铐统统都免了,只将他丢在牢房里。待押送的人都走了,容知许这才来到牢房跟前。
      蹲下身,看着坐在里面的梁深,低声道:“梁兄在此委屈两天,陛下消气之后,在下定会寻机会将你放出。”
      梁深看了看容知许,副掌使的脸上映着火光,眸色黑沉沉的,不像是在说场面话。
      难道铁面无私的钦天监副掌使转了性?
      “林澈受了重伤,还望钦天监别将他揪进来,”梁深淡淡地道,“他伤成那样进来了,肯定是撑不住的。”
      容知许道:“林先生是无辜的,在下清楚。” 容知许别过脸没有对上梁深的眼神,火光的掩映下能看见他喉头上下吞咽了一下。
      若是容知许说谁是无辜的,那谁就一定是无辜的。
      只是有那首藏头诗作证,如何说林冉竹无辜?
      大昭对男风向来是严惩不贷,除非铁证如山,否则宁肯错杀一千,不能漏过一个。
      “容兄有证据么?”梁深忍不住问。
      容知许道:“在下答允过林先生不告诉梁兄。”
      梁深苦笑一声,道:“他什么都不告诉我。凭什么?”
      容知许默然无语,站起身叮嘱了守卫的几个人不准怠慢了梁深,然后向梁深颔首,转身,副掌使的官靴踏在牢房的冷砖上越走越远。

      早朝伊始,无双国师已经站在了皇帝身侧,手持纯金法杖,南红火焰纹佛珠在颈项间熠熠生辉。
      国师表面波澜不惊,一双眸子不动声色地落在梁深空了位子上。
      元帝将钦天监带回的大越治疗男风的方子叫人宣读了一遍。上朝宣读的钦天卫正是左相宜,左相看着他本来天真无邪、唯一的爱好是看传奇话本的小儿子,一袭紫色朝服,金色腰带,长身玉立、面青冷峻地站在皇帝面前,即使之前因为虞娘子这回事闹得吐了一口老血,现在还是忍不住嘴角含笑,觉得儿子成长了许多。
      然而左相宜不带任何表情地将那伤风败俗的方子宣读出来,就算是带了些隐晦之词,也让左相变了脸色。
      参与早朝的大臣从未耳闻过如此恬不知耻的东西,一群文官垂着头听着那少年钦天卫冷酷的声音,老脸都不知道往哪里摆,四下交换眼神直摇头。武将则直接青了脸,装作没有听见。
      元帝带着冷笑看着这群读圣贤书长大的人。

      “众位爱卿,朕欲将此法推及大昭各地,诸位意下如何?”
      元帝懒洋洋地坐在龙椅上问。
      一群人还未从那震惊之中回过神来。
      “启禀陛下,此法不妥!”翰林院祭酒率先站出来,“请陛下三思!”
      “哦?”元帝早有预料,翰林院一般都是一群愤世嫉俗的文人,遇到这种事多半是最先跳出来的,“祭酒大人有什么想法?”
      老祭酒跪地慷慨道:“这法子简直有辱人伦,蛮越之地施行此法尚可,我大昭乃礼数之邦,读圣人之言,怎么能——”
      元帝面无表情地道:“男子之间耽于情爱,本就有辱人伦。”
      老祭酒大人扣头道:“陛下,钦天监严加防查,各省部加强督促,已经效果显著——”
      “效果显著?”元帝冷笑一声,扔了一沓厚厚的折子在地上,“这叫效果显著?祭酒大人自己看看,去年一年查到多少案子。屡禁屡犯,屡禁屡犯,不知悔改!就连朕的好弟弟,兰陵王都以身犯险,胆大包天——”
      举朝震惊。
      原以为兰陵王不过是身体不好,休沐去了,没想到这才刚刚将质子从蛮越带回,大功一件,昨天皇上还和颜悦色,奖励王爷劳苦功高,当晚就下了狱。
      法师一瞬间呼吸都停滞了。
      僵了片刻,握紧了手中的法杖,指尖都微微泛白,全身都在发抖。
      他曾在凉州的钦天甬道中呆过,目睹过太多的不堪和羞辱,一想到梁深在那腌臜之地,不禁起了一身薄汗。
      段郎入狱,为何他好端端地站在此处?
      他默念了一句佛号,这才勒令着自己缓缓放松下来。
      元帝毕竟只离他有咫尺之距。

      容月白站到皇帝面前,向各位大臣道:“诸位同僚,陛下苦心还望莫要错意。男风之症不除,大昭将永无安宁。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所有人都搞那龙阳之癖去,子息微薄,大昭如何有后?若是可以色侍人,天下人都不读书了,专门投机取巧,国将不国!更有甚者,男子在床笫间玩弄权势,比女子更可怕,诸君大可参考前朝戚氏任人唯亲,霍乱朝纲之例。
      “比起家国存亡,诸位还要在乎这细枝末节么?”
      容月白轻声道。
      “男风之症,沉疴已久,”大理寺卿站出来道,“陛下,臣以为不妨选择几座城镇推行半年,且看效果如何。”
      元帝勉强地点点头,虽然不是他想要的,但已经开始有了松动。
      “丞相大人怎么看?”
      左相素来是站在皇帝那边的,元帝故意此刻发问,就是有意以左相的意见终止这场阔论。
      左相走到殿中,看了一眼儿子,左相宜公事公办地行了礼,然后退到容知许身后。
      左相心里骂了句小畜生,昨日随大军回来也不知回府看看爹娘。然而还是板正地长跪于地,道:“陛下,臣以为不妥。”
      元帝瞬间眯起了眼,重新审视着这个老头。
      “臣与在座诸位一样,对男风之症深恶痛绝,前朝正是因为昏君当道,流连此法,终致灭过亡种,管是肯定当管!”左相道。
      法师看了眼皇帝,只见元帝紧紧咬着下颌,额角已经起了青筋。
      “但是,此法太过激进,祭酒大人说得不无道理,”左相道,“这样传出去,道我泱泱大国竟向蛮子取经,做那见不得光的事情,岂不贻笑大方!臣年事已高,见不得此事,愿告老还乡,让贤与诸位!”
      说罢,他除下顶上的乌纱,放在殿前。
      “请皇上三思!”
      一群文官跟着跪下。
      皇上已经被左相那句“昏君当道”气得发晕,在龙袍下紧紧地扣着手腕,现在看到一群人乌泱泱地跪在那里,大有逼宫之势。
      在他还姓宋的时候也是这样,一群人跪在那里,满口仁义道德地要他做这做那,他就像个傀儡,什么都不能自己主张,最后他们联合起来,扣头求他逼死他的爱人。
      每一次,他妥协了。
      如今相似的一幕刺激着元帝的神经,额角上青筋毕露。
      “左相确实年事已高,思维迂腐,不作丞相也罢。”元帝强压着火气不想让人看出自己的失措,“还有你们,不愿做官的,一律除去乌纱,庭杖五十!还真以为法不责众么,来人!”
      一群御前侍卫应声上了朝,原来皇上早已做好准备,要大开杀戒。
      一群长跪于地的耄耋老人,被血气方刚的侍卫紧紧包围在大殿中间,圈外的人都噤若寒蝉。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祭酒大人激愤道,“先皇在世,也不会——”
      “先皇未当过一日皇帝,”元帝冷冷地、一字一句地道,“他只是个会打仗的武夫罢了。”
      左相周身微微一怔,继而喟然长叹。
      “你们还等什么——”元帝面如寒冰。
      御前侍卫正要动手去拉地上长跪的人,地上的老臣有些已是老泪纵横,却依旧不肯退步,被除去乌纱帽之后,花白的发顶在紫色的朝服中格外刺目。
      “打!”元帝不耐烦地道。

      “住手!陛下!”
      法师一直旁观着这一幕,终于是忍耐不住,跪在了皇帝身边。
      “国师有话?”
      皇上眯着眼看向那木兰僧袍的影子,眸子里的警惕和警告直接能让人刺穿。
      皇上曾在法师不甚酒力之时做过不堪之事,如今已经安排好了暗卫,若是法师不顾自身的威仪准备将此事抖出,马上就会命毙当场。
      法师长跪于地,南红佛珠在胸前荡漾。
      他看了眼满地跪着的老臣,额上微微起了薄汗,纵然他学富五车,未即弱冠便以用精妙的佛法开坛讲经,打动了许多人,此刻却是在危机四伏的朝堂上,面对这样剑拔弩张的场景,一不留神就会自陷深渊。

      “江南科举不久才结束,过两日便是殿试,陛下为了此事,大动干戈,未免叫士子心寒。故殿试之前,不宜发令。”
      法师双手合十诵了句佛号:“且不提此法真正疗效未知,就算要推行此法,在何处推行,由谁推行,推行到什么程度,女子从何而征,均要细细考量,非几日之功。”
      见元帝冷着脸坐着没有说话,法师继续道:“我佛慈悲,不忍见如此杀戮。陛下一心向善,为天下黎民苍生和心爱之人修福气,当戒躁戒嗔,还望息怒。”

      一番话滴水不漏,尤其是“为心爱之人修福气”,直接让皇上逐渐放了右手腕子,道:“那你认为该如何?”
      “贫僧随行观摩此法,知道吾师兄良玉以身作则,每年接受此法的治疗,勇气可嘉。不若请师兄来宫中,严格考量一番,请各位大人在场斟酌,再作定夺。适逢殿试将行,师兄本就要带寺中推举的寒门士子赴京。”法师道。
      元帝沉吟一番,道:“唔,容副掌使曾经提过良玉,他竟然主动接受此法?”
      “是,师兄年轻时犯了些错误,一直在佛前忏悔。”法师道。
      良玉法师年轻时的风流韵事基本人人皆知,是以很多人,包括皇帝自己,都不满意他做了大明寺的方丈。没想到他主动地每年千里迢迢去接受这等令人发指的治疗,元帝心里才略略地满意了些。
      也有了面子。
      “诸位大人,也请看过效果之后,再行定夺。”
      法师转身,微微蹙眉向诸位老臣看了一眼。
      下面都是官场浸淫许久的老狐狸,虽然有些傲骨,却也不愿就这么死了,自然配合着松了口。
      容月白眸色沉沉地打量着跪在地上的法师,单薄的木兰僧衣的影子被皇帝亲自扶着站起身,因为腿疾有些踉跄,元帝还握着他的手关切地问了几句。
      退朝之后,法师含着淡然的笑意应对所有来致谢的官员,纵然腿脚不便,走起路来有些趔趄,还是谢绝了祭酒大人盛情邀请他一同坐马车回寺。

      一出玄武门,法师才发现自己身上的中衣已经被冷汗湿透。
      刻意维持的笑意已经不见,他孤身站在玄武门外,向右走便是钦天卫的监牢所在,他已经望眼欲穿,欲右转,却又怕欲盖弥彰,只会给他带来更多折辱。
      向左走,是回西京极乐寺的路,那古寺孤独凄冷,只有雕梁画栋的层层飞檐和纯金冰冷的雕像。
      踟蹰了许久,回头仰望,这玄武门,又何尝不是两人最初最亲密的回忆呢?
      大昭数百年的历史上,只有他们二人能携手走过这深深宫门。
      如今他孑然一身,只能默默地,左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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