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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断袖病断肠藏头诗藏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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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深与梁浅攀谈入夜,正息了话头,有些幽幽转眠的当口,突然听得外头有声音。
“陛下,小心有台阶。”
声音远远地从王府门口传来,梁深歇息的院子在王府很深处,若不是耳力极好的人根本听不清。
梁深猛地睁了眼,看了一眼睡在边上的梁浅,梁浅也睁着眼,两人对望一刻,一同从榻上起了身。
撩了件能见人的锦袍,梁深点了灯,只听得有下人匆匆地跑来,梁深不喜敲门“砰砰”的声音,故在那人敲门之前拉开门,负着手站在门后。
“王——王爷。”
“慌什么慌。”梁深沉声道,“叫人起来,将皇上引到正厅歇息。我随后就到。”
“不必了。”
那带着些气喘的声音已然来到深院门口,若不是梁深知道这身佝偻肥胖的躯壳下其实是宋璟,那还真的是要诚惶诚恐跑去迎着他体弱多病、身子有残疾的兄长了。
“陛下。”梁深见礼,月色如洗的院中修长的影子单膝跪地,长袍随风微微一掀。
元帝站在门口,后面跟着容知许和容月白二人,正好迎上梁浅也披了件袍子出门。
“皇兄。”
“其他人都下去。”元帝没好气地说。
容知许斜了一眼几个围在边上的下人,一群人忙不迭地走开。
梁深还跪在地上。
“起来吧。”元帝直接往卧房走去。容月白紧跟在后面微扶着元帝,容知许跟在兄长后头,站在梁浅跟前,微微向梁浅颔首。
梁浅向他点点头,然后跟着元帝进了屋。
容月白扶着元帝坐到案后,容知许踏进房门,四下将角落检查一遍确认周全无虞,抚过还余温的绸被,不动声色地将被子拉了起来。
元帝阴沉地看了看这朴实无华,连个玉如意都没有的卧房,接过容月白递上的热茶,呷了一口。
“你二人晚上睡在一处?”元帝道。
梁浅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容知许便道:“启禀皇上,房间检查完毕。无异样。”
钦天监的无异样,除了安全,没有埋伏与暗器之外,自然还包括,没有两人一同入眠的暖被窝,没有两人共用的洗脸盆,没有任何暧昧存疑的地方。
元帝看了眼容知许,又扫了眼两位王爷身上体面无暇的长袍,便不再多说。
“皇兄深夜驾临,可有要事?”梁浅道。
容月白站在元帝身后,微微颔首道:“陛下牵挂天下大计,夜不能寐,便来此有事相问。”待梁深和梁浅都坐定,容月白示意容知许将门窗关好,这才继续道,“七王爷临行前,陛下曾交代一事,王爷可还记得?”
梁深眼皮一跳,看了眼容知许。
容知许身为钦天监副掌使,肯定早已将一切事情如实汇报上去,现在皇帝来问他,又想问出什么
“知许已经将此事汇报给我,朕今日想听听你的想法。”元帝道。
“此法伤风败俗,”梁深道,“大昭是礼仪之邦,不宜行此法。”
元帝沉吟道:“思和的意思是,此法行之有效,唯一的缺点只是有伤风化而已。”
梁深道:“有无有效,另当别论。况且——”
“况且什么?”
梁深未加停顿,直接道:“男风之举,是否成疾患,还有待定夺。”
元帝眯着眼盯着梁深的眸子,听到这等忤逆他的话眼底瞬间起了怒意,却又幽幽地压下了。
“男风沉珂已久,大昭禁男风近十年,仍有沉迷其中者,最终怕是又将祸国殃民,”容月白道,声音丝毫不带了任何感情,“兰陵王此语是何意?”
梁深想说什么,被梁浅扫了一眼。
感到元帝沉重的眸子就盯在他身上,梁深便压了千言万语,只轻声道:“自古红颜亦有祸水,却不见因为飞燕玉环而禁过什么,凡事只要有度——。”
“禁男女之爱,何来子息?圣人有云,无效有三,无后为大!你是已将念的书还给了先生,还是——”元帝冷面道,“沉迷其中不可自拔,怕殃及池鱼,正在为自己开脱?”
梁浅准备张口解围,被元帝一挥袖子打住了。
“你闭嘴,听他说,”元帝已经燃起了怒气,“老三年近不惑,却几次三番推阻了朕的赐婚,朕已经将你发配到凉州去反省了一整年,你还是不思悔改!”
梁深看着元帝,这人明明几年前还与人爱得肝肠寸断,现在却口口声声道此乃重病,要以狠毒之法拔出毒瘤,难道时光真的可以磨平一切,关系再好的两个人,也会时过境迁么?
若是以往,按照他不懂变通、直来直去的混不吝,他就顶回去了。
但是现在他的心中却有了些顾忌。若是真的这样说下去,恐怕那在极乐寺栖息的人连明天的太阳也见不到。
梁深顿了顿,只道:“臣认为,男子学识较女子渊博,见识亦可比肩,自然更意气相投。若是陛下一味禁男风,朝中百官不敢开学讲经,翰林学子下课之后亦不能三两好友高谈阔论,朝中机构必定堵塞不通,缺乏提高。”
委曲求全,退而求其次,因为有了牵挂,不敢造次。
容月白轻声道:“王爷说得有理。钦天监这边管得严苛,朝中难免风声鹤唳。”
元帝不耐烦地挥挥手,道:“严什么?八年以来不断有人再犯,人在庙堂之外,更有机可趁,宫里管得不严,不作出表率怎么行?”
“臣的疏忽。”容月白道。
元帝哼了一声,随手翻开梁深案上的书籍,不吭声地看了许久。
其他人一声不吭地等着。
书页声中,元帝道:“朕明日就打算在朝中提出推行此法。”
他抬起眼,眸子正好对上梁深的眼,幽黑而冷酷。
梁深不语。
“朝中百官,势必有沽名钓誉者,为了博得直谏的令名而胡乱批驳此法,”元帝道,“这些人最是可恶,但凡有些事情不合他们的意,动不动就死谏,朕若罚他们,倒落得一个故步自封的恶名,若不罚他们任由他们胡来,却正遂了小人的意。”
皇帝的意思很明显,你们几个明天帮朕挡着些,不要让朕一人做了恶人。
元帝看了眼梁浅。
梁浅微笑道:“明日臣弟去接胧月,况且,现在臣卸了军职,正在京中寻片好屋落脚,准备养老。已经告假不上早朝。”
元帝悻悻地将他打量一番,梁浅抱着手臂拢着袍子,坐得老神在在。
梁深没有作声。
元帝突然起身,将一本书丢在梁深脚边。
是一本林氏医典。
“怪不得兰陵王一声不吭,你明日也不必上朝了。”元帝冷笑了一声。
房间一片死寂。
“梁深啊梁深,真是叫人防不胜防啊,朕的弟弟,久居长安的王爷,竟然还在朕眼皮子底下搞这种下流之事。”
梁深不知所云,和坐在对面的梁浅对望一眼。
梁浅随手捡起那本书,刚翻一页,就惊讶地看了一眼梁深。
梁深愈发莫名其妙,这书是他从林冉竹那里拿来偶尔翻着看的,不过是一本破旧的医典,里面夹杂着林冉竹学医时候的批注,教人如何治跌打损伤之类。
“你们还站着不动?!”
元帝冷冷地看眼身后的容氏二位。
“敢问陛下,臣犯何罪?”梁深问。
“把书给他。”元帝挥袖道。
梁浅看着梁深,眸子里已然有了些担忧和惊愕。
梁深不耐烦地将书夺来,翻开一看,确认了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医典而已。只是林冉竹没事喜欢附庸风雅地写口水诗,大概是看医典的时候闲极无聊,随笔在这一页密密麻麻的批注中写了一首五言,梁深还曾批驳过这首诗故意押韵,失了美感。
梁间燕双飞,
深院掩荆扉。
吾道今何在,
郎官久未归。
梁深欲翻页,元帝冷然道:“不用翻了,就那页。”
“莫非陛下要兴文字狱么?”
元帝哼道:“装,继续装。藏头诗七岁孩子都能看得出,你三岁便能作文,朕不信你看不出。”
梁深一愣。
再低下头去读了那句诗,全然就变了意味。
这首诗作于何时?梁深不知。
只依稀记得第一次看见这首诗的时候,正是他大病初愈,回长安赋闲不过两三年的光景。当时梁深手里拿着颗青杏,闲闲地坐在院中晒太阳,偶尔读到此处差点将口中的果糜笑喷,只觉得此诗无病呻吟,遂一边狂笑一边读出。届时林冉竹正蹲在地上捯饬他的药磨子,浑身都是一震,磨捶都忘了扔直接赤脚来撵梁深,两人过的招都比往日狠了许多,这才把将书抢过来。
此人平日最爱他那宝贝的瓶瓶罐罐,此次一连打翻了三个,待书抢到手之后,嚷着让梁深赔。
只记得林冉竹跑得满脸通红,一时说不出话来。
梁深当时笑得没心没肺,他是穷光蛋一个,王府都是向林冉竹借租的,何来赔偿一说?
事隔经年,梁深望着那熟悉的笔迹只觉得说不出的滋味。
那个叫林冉竹的家伙,不知道现在在哪个地方。真是自己走了也不叫人安生。
容知许颔首一顿,然后走到梁深面前,道:“梁兄,得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