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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深宫别小珏冷夜诉衷肠 ...

  •   梁深出宫的时候,身边是梁浅。
      昱甲十分委屈地站在宫门口,看着他离开,叫梁深莫名地想起很久以前,那个被他留在深宫之中的孩子。
      “王爷什么时候来看小珏?”
      昱甲抬头问。珏是法师给他取的汉地名字。
      君子如玉,双玉为珏。
      听起来便让人揪心的名字。
      梁深不知何时会有机会见到深宫中的昱甲,只道:“你乖乖的在宫中,要听话,不要惹火了皇上。”
      容月白走上前,一只手抚在昱甲的肩膀上,昱甲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吓到昱甲公子了,”容月白抱歉地笑了笑,“在下是钦天监掌使容月白,奉陛下之命将公子带去晚归宫,公子无需害怕。”他又向梁深和梁浅微微颔首,道:“有劳二位殿下。小珏,向两位王爷告辞吧。”
      昱甲十分难过地抬起头,这么大的孩子已经学会不放声大哭,且心思细腻,将法师教的礼数都一一做周全了,该说的场面话都说尽了。容月白牵着他准备离开,他转过身,突然又回头,小声道:“你还没有带我去看小桥流水人家。
      容月白有些诧异地看了看昱甲,又抬头看看梁深,道:“没想到王爷细腻得很,对小珏如此耐心。”
      “会有机会的。”梁深心中更加难过,听着那声“小珏”,只火冒冒地想容月白怎么有资格这样叫他们一路上护来的孩子,于是只勉强道,“你听话。”

      “二哥接到林澈了么?”
      一出午门,梁深便问。
      梁浅道:“没有,我到凉州的时候,有人已经将林先生接走了。”
      “谁?”梁深有些诧异地问。
      梁浅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在周围,才低声道:“无华。”
      梁深前脚走了,不出三日,无华便将奄奄一息的林冉竹抬上了他带来的锦轿中,照料林冉竹的人也一并被带走,只留下一个给梁浅去报信。梁浅接到信的时候正好皇上降了圣旨召他回宫,便立马派了人去追踪无华,自己回到长安。
      “斥候来报,无华没将林先生带回营帐,而是直接带回了神女的天台。”梁浅道,“神女精通医术,想必林先生是有救的。”
      “无华救了林澈?”梁深皱眉道,心里依旧是隐隐地担心。
      梁浅留意地看了梁深一眼:“很奇怪么?”
      “他若是想将林澈作为把柄相要挟,”梁深声音地透着冷漠,“那可就打错主意了。”
      只是那种疏离和冷漠,像极了刻意为之,反而叫人不信了。
      梁浅又看了梁深一眼。

      两人并肩骑着高头大马,优哉游哉地往西京赶。
      梁深沉默了半晌,心绪纷纷,突然道:“恭喜二哥。”
      梁浅笑道:“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好久了。”
      “没想到胧月这几年都在二哥那处。”梁深道。
      “这是自然,胧月素来与皇兄关系疏离,留在宫中皇兄也不见得会照顾多少,”梁浅笑,“皇兄平日里宠妃众多,端的也想不到胧月的——就算想到了,我也觉得不服,她从小在我们家惯的,让她伺候别人我舍不得,让她争宠她又争不过。”
      梁深完全没有听进去梁浅的念叨,突然想起宋璟明明有龙阳之好,却用梁泽的身份纳了许多嫔妃,想来是为了掩人耳目。
      只可惜宋璟完全不知道,自己这哥哥,老实巴交的梁泽,竟也是个断袖,卑微地、隐秘地爱着那如星光般璀璨的戚公子,甚至也爱着宋璟。
      朝中盛传元帝夜夜召寝不断,看来也是逢场作戏,怪不得一无所出了。
      想来也辛苦得很罢。
      梁深想起那被抓得血淋淋的手腕子和未老先衰的白发,心中冰凉冰凉的。

      梁浅已经连续看了梁深好几眼,见他心事重重,就连骑在马上也心不在焉,皱着眉头在想自己的事情,终于没忍住,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梁深一惊,条件反射地用胳膊肘反击回去。
      两人在马上过了两招,梁深便意兴阑珊地收了手。
      “没劲。”梁浅干巴巴地道,“你怎么了?”他看看四周压低声音,“小美人儿呢?我听说他已贵为我大昭国师,今日如何没有一起上朝?”
      法师恐与昱甲离别时引得昱甲哭泣不舍,便有意托病没有上朝,此刻正在极乐寺中歇息。
      “你去找他还是陪兄长回府?”梁浅向他挤挤眼睛,满眼的“我都懂”。
      梁深实在受不了他那轻佻狎昵的样子,木然道:“回府。”
      梁浅推了他一把,惊讶道:“哎呀,原以为兰陵王是重色轻友的家伙,没想到竟不是——兄长实在受宠若惊。”
      梁深依旧没什么表情:“回去有事跟你说。”

      从午门到西京的兰陵王府,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梁深却已经打定了主意。
      暂时不将宋璟一事告诉梁浅。
      毕竟此事太过沉重,梁浅在外征战一辈子,终于是盼了一个像样的婚礼,若是告诉了他,婚也结不好了。
      胧月知道了,还不得跟他吵。

      晚餐沐浴之后,梁浅老神在在地要跟梁深住一起,过最后的单身夜,梁深无奈地道:“此乃京城,两个成年男子独处一室,明天就叫人捅到钦天监去,我们都要吃罪。”
      梁浅笑得犯贱,敞着长袍,锁骨上流云纹的印记风流地露在外头,抱着双臂倚靠在梁深的房门上:“兄长巴不得我赶紧纳了正妃,滚出长安回自己的王府去,才不会搞出这些幺蛾子!放心放心——要是你怕小美人生气,我亲自和他——”
      “啪”。
      梁深一掌横劈过去。

      兄弟二人绝少这样抵足而眠,两个八尺男儿平躺在榻上,竟尴尬得很。
      毕竟这八年都没怎么见面,即使相见也不过匆匆一瞥。
      上次梁浅在凉州为他解围,守了他好几日,尽心尽力地照拂他,可梁深苏醒之后,梁浅便拍拍袍子走了。
      “上次和你这么躺着,还是做少帅的时候。”梁浅道。
      “嗯。”梁深道。
      梁浅枕着自己的胳膊,看了眼梁深:“胧月过几日就到长安,我打算去接她。你府上给她收拾出一间房来吧。”
      梁深在黑暗中点头:“你有什么吩咐的,直接告诉我府上的下人。”
      月光透过窗格映在两人颇为相似的俊朗的脸庞上,一个轻松而愉快,一个则阴郁得心事重重。
      “二哥上次在凉州说,没有‘死生挈阔,与子成说’的人。”梁深突然道。
      梁浅一愣,旋即笑了。
      梁深见他不回应,却仍然紧追不放:“既然没有这样的人,二哥还主动请皇上赐婚?”
      梁浅幽幽地叹了口气,道:“你以为所有的婚礼必须像林老头对南先生那样,非要轰轰烈烈,冒天下之大不韪才是爱之深么?胧月自小便与我们一处长大,知根知底,脾气秉性也都喜欢。除了她,我想不出每日与别的女子同床共枕,与人附庸风雅,在岳父岳母大人中间周旋的样子,累得很。”
      “二哥怎么看胧月?”梁深断不会问出“你喜不喜欢她”之类的话,只能这样隔靴搔痒淡淡地问。
      梁浅盯着窗格中透出的月光,沉默了良久。
      “若你问的是传奇话本里的,或是林老头那样,没有,”梁浅道,脸上是很少见的严肃,“只是想起胧月的时候,心里便踏实得很,哪怕是在外巡逻数月不归,也知道她肯定抱着她的小手炉,一边骂我一边等我。跟她我也没什么藏着掖着的,亦不用小心翼翼陪着笑,一起过日子,倒是很舒服。”
      梁浅说完,嘴角噙着笑,眼角能看见一些微微的皱纹,醇厚沉稳。
      梁深虽不能想象那样的日子是什么样,心却有些戳戳的。作为一个知道常年在外是什么样的人来说,他知道这种有人等着的滋味有多好。
      “有时候也会有些遗憾,”梁浅又道,“我说朝堂之事,她听不明白,我讲战术战法,她觉得无聊,我读书画画,练字写诗,她只能在旁边看。有时候我亦会想有个知己,能亲密无间地聊聊这些事情,就像怀珺和枫亭,像你和林先生,你和那小美人儿……但我求仁得仁,有了一份便不会再奢求第二份。”他沉吟着不再说。
      梁浅的眼前莫名地出现一个熟悉的年轻人,他仿佛看到自己双手因为施了许久的针疼得发麻,疲惫地靠在江南湿润的木头梁柱上休息,头顶上落着雨。微微睁眼,发现一个少年人正在看着他。
      那是他一生唯一惊涛骇浪的一瞬间,看着那满眼郑重、羞涩的少年人靠近他,鼻尖都要凑到他的额头,能感受到他的鼻息掠过自己的脸庞。然后拿少年人什么也没有做,甚至没有敢扶他的肩膀,只是将他头顶的遮雨布拉过来,为他遮了头顶的雨。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那羞涩的年轻人后来成了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钦天监副掌使,紫色朝服、金色腰带,倒是威风凛凛,叫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我与林澈并非知己。”梁深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梁浅意外地看了梁深一眼,又转过头,继续枕着胳膊,看着天花板。
      “很多年的事了,你还不原谅他么?”梁浅道。
      “何来原谅?”梁深轻声道,“换做是你,你能原谅么?”
      “我能。”梁浅道。
      梁深坚定地摇头。
      梁浅理解地点点头:“他两面三刀,为了自己的复仇大计就将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本来不会发生的事情,全部都发生了,前朝不会覆灭,大哥和父帅不会死,梁家不会落到今天这个——”
      梁深听了这话,突然心中一惊,浑身上下就像千斤一样向下坠。
      梁浅却意外的平静。
      两人在一片黑暗中沉默了许久,梁深这才开口,声音沙哑:“二哥已经知道此事了么?”
      梁浅缓缓地点头。
      “知道多久了?”梁深问。
      “好几年了。”梁浅淡淡地道。
      梁深惊愕,转过身直视梁浅的眼睛,道:“如何知道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两人对视着,看着彼此酷似的脸颊,一眨都不眨。
      “胧月告诉我姐姐是自尽而死,死前染了月华之毒,”梁浅轻声道,“我便着手开始查。这几年从边关走私进大昭的私药,林老头上课的时候跟我们说过,那些草药唯一的用处,就是研磨成细细的粉搓成球,放在小药瓶中,犯病的时候吃一粒,气味极大,是专治不足之症的。举朝上下,能吃的起这药的人有限,能吃的起且还需要吃的,就更少。”
      梁深突然想起那次在无华来访时宋璟突然发病,宦官从袖中掏出一只小瓶要给他喂药,结果马上被宋璟用眼神制止了,想来是因为气味极大,怕在无华面前穿了帮。
      原来那个时候就初现端倪了。
      当年林老头的课,还真是不能逃呵。
      “那你为什么还叫他兄长?”梁深突然有些发疯,低声地责问,“大哥已经死了,你明知道这样还――”
      “有区别么?”梁浅幽幽地叹息道,拥被而起,靠着窗棂,黑色的长发披下来,轻薄的袍子下露出好看的胸膛。
      “自然有!事情有是非曲直,怎能没区别!”梁深也坐了起来。
      梁浅只是摇头:“是非曲直?大哥自愿为他的所爱而死,我又难过什么?皇上权威极高,容不下一粒沙子,我将这件事捅出,无非是我自己做了皇帝,有何趣味?我终于已无官一身轻,马上便要娶了我心爱的姑娘。这天下在谁的手里与我何干?天下之大,找个偏安一隅饮酒作画,柴米油盐,了此一生,不是轻轻松松么?”
      梁深僵在那里不说话。
      梁浅云淡风轻地笑笑,道:“你从小到大便非要争个是非,在意那么多,活得不累么?宋璟伪装了阿泽兄长,他自己倒是累的够呛。也许是活该吧。我就是个闲云野鹤,人生如寄,多忧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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