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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赴长安面圣广思王许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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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文武京官等在午门外,稽查的官员走来走去,检查有没有衣冠不整、形状不端者,那稽查官是两个月前新上任的,既不圆滑也没眼力见,走到一远远地站着有些疏离的人跟前,拿着记录的册子边记边道:“衣冠不整,扣分,此处乃皇室所站之处,上那边去,站位错误,扣分。你叫什么名字,第一天上朝吗?这点规矩都不知道?”
听到这人不知天高地厚的话,一干乌纱帽的官人的眼珠子都直了,唬得一个个面面相觑。兰陵王带着越地右贤王长子昱甲提前整整半年,于昨日午夜抵达长安城下,早晨城门刚开,还来不及回王府便将质子带来参加早朝了。
所以两人都没穿朝服,风尘仆仆,作寻常公子的打扮,这个新来的小官没认出来。
兰陵王年近而立,身上已经褪尽了少年人的青涩和稚气,面色平静似水,一袭青色的长袍披在身上,腰间别着可以当凶器的折扇。更让人留意的是他手中牵着的那个孩子。
那孩子瘦瘦弱弱,穿着寻常汉地小公子的对襟衫子。待那小孩不经意间回过头来,一群老臣看得清清楚楚,不禁倒抽一口凉气,这小孩生得与戚公子颇为类似,细长的眉眼,浅色的嘴唇,只是怯生生的,抓着梁深的手不放。
“走走走,再不走分扣光。”稽查官道。
梁深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并不说话。
稽查官急了,道:“这是王爷才能站的地方,你算哪根葱?”他低头在名册上翻着,“你叫什么名字?”
“怎么回事,大清早嚷嚷什么?”这时候有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所有人当即又是一震。
驻守北疆七年,连除夕夜宫宴也不曾回长安的广思王竟然进京上朝了。
梁深看着兄长,眸子一动。
梁浅不动声色地向梁深眨了眨眼,然后和事佬似的在那年轻的稽查官肩上拍了拍,道:“御史台大人,这位是弱弟。”
稽查官有些疑惑地看了看梁浅,目光滑到他身上绣着五爪行龙,羊脂玉冠上加封七珠,突然睁圆了眼,目瞪口呆地往地上一跪,道:“广思王殿下。”
然后忙不迭地转身跪到梁深面前:“兰陵王殿下,下官有眼无珠,冲撞了王爷,还请王爷恕罪!”
梁浅将那人囫囵地拎了起来,道:“免礼免礼,别给他扣分,他俸禄本就不多,再扣分就得喝西北风去了。”
一番话带着调侃,周遭的人都在笑。梁浅目送走那位有些狼狈的稽查官,向周围的熟人点点头,十分没必要地整了整头上的冠,然后立在梁深边上等着上朝。
“二殿下今日怎么突然回京?” 左相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上朝书记用的笏板,不紧不慢地问。
梁浅转头,看了眼日渐老苍的左相,道:“一别七年,丞相别来无恙。”
“老了,让王爷见笑了。”左相道。
梁浅笑了笑,打着哈哈道:“不老不老,左相青春常在,本王在边关都听到您老的消息。”
“现在边关战事不急了么?”左相道。
皇上每年都宣梁浅赴未央宫的家宴,梁浅却每年都以战事告急推辞了。是以“边关战事紧急”已经成了梁浅推辞进京心照不宣的说法。
梁浅知道左相在套话,只是懒洋洋地回了头,道:“战事急不急,左相自己心里没个数么?”
很多时候都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尤其是朝廷这个是非之地,一瞬间有了窃私语、吵吵嚷嚷。
这时候,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一群京官自动地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过道
两个紫色朝服、书金腰带的高挑身影走到左相身边,年纪较长的那位向左相微微鞠躬,然后两人垂手立在左相右侧。
是钦天监掌使容月白与副掌使容知许。
忌惮于钦天监的可怕势力,所有人都不再作声,偶尔有人拿眼角扫一眼容月白,那人不过是颔首站在那里,眼无波澜,面色如常。
梁深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容月白,发现容月白也在看着他。当两人目光相对的时候,容大人还向他微微点点头,笑了笑。
元帝出来的晚了些,明黄色的朝服下厚重的身子行动有些不便,慢吞吞地由公公扶着坐上了宝座。
梁深第一次这么正式地看着元帝,看着他以为是他兄长的人。
那熟悉的、平淡的、甚至有些丑陋的脸庞,只有一双眼睛是有神的,嘴角、眼角时而神经质地令人难以察觉地抖一下,身躯臃肿,头发稀疏,手藏在广袖中,含胸驼背地拢在胸前。
容家的易容术当真是巧妙无双,连梁泽的驼背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即使梁深知道这人是宋璟,也看不出任何的印记。
毕竟当年的宋璟,身量高挑挺拔,星眉剑目,俊朗无双,与戚公子堪称一对璧人。
梁深有些心寒,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怀揣着什么样的目的,能数十年如一日地去扮一个与他相去千里的人呢?
“上朝。”
唱赞官开口。
梁深轻轻按了按昱甲的肩膀,昱甲按照法师前几日所教,跟着百官一起下跪扣头。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梁深的话并未出口,甚至没有做出相应的口型,单膝跪在冰凉的宫殿上,膝盖隐隐作痛。
“思和提早了三旬回朝,一路辛苦。”元帝道,“为何不在奏章中如实说清?”
梁深那夜已与法师商量好对策,坦言路上遭了埋伏,一路微服,只怕泄露行踪,再遭杀手,身陷不测事小,但完不成皇上所托重任,若是质子有闪失,定会影响昭越和平。
元帝对那场偷袭非常惊讶,细细地问了伤亡情况,又问了梁深的眼睛是如何好的,并让容月白派人去查清究竟是何人所指使。
梁深看着元帝一副关切的样子,只颔首谢恩。
然后他将一直往他身后躲的昱甲引到身前,道:“皇兄,这位便是越国右贤王的长子昱甲殿下。”
元帝慢吞吞地低头去看昱甲。
梁深眼尖地发现,龙椅上那个人的眼光有一瞬间的惊讶,但是很快就不着痕迹地掩饰过去了。
“唔,你今年多大?”元帝问,语气中竟莫名地多了一丝随和和亲切。
一般皇帝当朝与质子交涉,总要摆出架子,语气淡漠而不失威严。但此次在梁深听来,那不经意间流露的亲和别有深意。梁深今日站在群臣之首,离元帝格外近,能很清楚地看到元帝的手缩在龙袍的广袖中,左手不由自主地抠着右手的腕子。
太典型的宋璟了。
从前为何就没有发现?
梁深心中只越来越凉,最后的一丝侥幸也逐渐扑灭了。
昱甲磕磕巴巴地用不熟练的汉文答了元帝的话,元帝对小质子似乎十分感兴趣,当即就赐了晚归宫给质子,晚归宫在内宫,是皇帝的一处读书赋闲的地方。
左相急忙道:“启禀皇上,按照大昭律例,质子不应安置在内宫中。”
“律例是死的,人是活的,” 元帝皱着眉道,“朕要他住在晚归宫便住在晚归宫。”
“皇上,律例不可随意更改,质子深居内宫,与皇子皇孙、后宫娘娘住在一处,成何体统!”左相道。
“哪来什么皇子皇孙,左相可是老糊涂了?”元帝冷冷地道。
“陛下息怒,丞相大人息怒。”容月白一直静静地站在皇帝身侧不远的位置上,钦天监很少插手朝堂之事,此时他突然开口,整个朝上的人都有些意外。
容月白不急不慢地道:“昱甲公子前来大越,身边也没有个处事灵活的教导嬷嬷,亦少良师益友,安置在宫外若是叫有心人笼络了过去,年纪太小没有什么分辨力,恐做出些不规矩的事情。不如这几年将公子安置在宫内,待十二岁之后,找位教习的老师,再出宫罢。”
一句话滴水不漏,妥投贴贴,碍于钦天监的面子,左相也闭了嘴。
皇上倒是满意得很,道:“容卿,此事就交给你去办了。”
容月白颔首道:“多谢陛下信任。”
皇上又问了昱甲几句话,昱甲脸愈来愈红,声音如蚊子哼哼一般,梁深发现这孩子确实很胆小,即使小手被他握在手心里,也冰凉冰凉的。
“陛下。”容月白又一次发了话,全场又震惊一番,齐刷刷地盯在他身上。
皇上似乎很不满意被打断,看了容月白一眼,道:“容卿有事要禀?”
容月白颔首道:“臣无事。只是臣看广思王一路奔波回京,车马劳顿,有些精神不济。”
所有人都看着梁浅,梁浅正在走神,突然发觉人们都不做声了,似乎还在盯着他,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表情调整的专注而细致,人模人样地站在武将的队列中。
皇帝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这才道:“思悼一路走来确实辛苦了。”
梁浅拱手道:“鞠躬尽瘁,本就是本王职责所在。”
皇帝道:“思悼一直为了大昭边境操劳,现在质子也来了,大昭将遵守承诺,为昭越长久和平而谋划,战事将休矣。”
梁浅很快明白了皇帝的话。
他的唇角挂起一丝戏谑的笑意。
原来十道金牌将他召回,是为了这件事呵。
梁浅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从腰间解下的帅印,从善如流地道:“现如今天下太平在望,留下军队,一来不利于休养生息,劳民伤财,二来破坏两国和气,臣弟望解甲归田,请皇兄收回帅印。”
修长的食指拖着纯金雕镂的一枚小小帅印,全场愕然。
元帝气定神闲地道:“二弟是大昭的顶梁柱,你若挂印而去,天下该当如何?”
梁浅朗声道:“天下是皇上的天下,臣微不足道,现在质子归京,天下河清海晏指日可待。徒留无益。”
元帝道:“二弟劳苦功高许多年,在北疆南蛮吃了许多沙子,可谓大昭第一功臣,至今都未能成婚生子,朕也不忍让你再操劳下去,你可有什么心上人,朕今日为你指了婚,也好让你含饴弄孙,早日享了天年。”
有一双眸子在人群中灼灼地盯着梁浅,又明明灭灭地低垂了下去。
“多谢陛下成全,”梁浅道,“陛下收回帅印,臣肩上没了担子,自然也就颐享天年了。”
“这怎么行,”皇帝坚持道,“你可有哪家中意的姑娘,朕今日早朝就给你做主。”
梁浅单膝跪地,还将那金灿灿的帅印举在胸前,轻声笑道:“臣弟只是一介武将粗人,不敢惦记他人。只是早年先皇太妃身边的小丫鬟胧月,不知皇兄可还记得。”
“胧月?”元帝皱着眉头,先是摇头,继而似乎有了些印象,“嗯。”
“当年臣弟已用千两黄金向皇兄赎了她的自由,”梁浅道,“她在臣弟身边相伴八年,相濡以沫,深恩似海。臣弟愿将她纳为正妃。”
一时朝中议论纷纷,连梁深都微微有所触动。
他看着梁浅常年奔波在外,已经有些风霜的侧脸,突然感到数十年的光阴缩地成寸,他们不知抛却了多少流光,费劲了多少力气去追逐什么,到头来却发现梁浅还站在原地,依旧那样吊儿郎当、笑意慵懒。
“朕准了。”
那三个字,足以让暖了将军严寒三月的心,梁浅的嘴角噙了一丝微笑,将帅印放在殿前,弯下腰去,额头触地。
“谢皇兄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