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生婆娑》疯狂的星星

130、祭奠故旧人夜游大明寺

　　夜晚，雨还没有停。
　　梁深和霍桓一起巡视回来，空旷的大雄宝殿里人影绰绰，梁深驻了足。他让霍桓先去休息，自己推门进了佛堂。
　　心里隐约知道是谁，推开门后看见那个熟悉的跪在蒲团上礼佛的影子，跨进去，随手关了门，将那隆隆的雷声和瓢泼的雨声关在门外。
　　那礼佛的人专心念经，闭着双眸，手中数着南红火焰纹的佛珠。
　　梁深不去打扰他，抬头望着那矗立的佛像。从前梁深只觉得佛像狰狞可怖，似假笑的夜叉，不知此刻是香烛缭绕，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还是真的快到而立之年，心境沉淀，竟然在昏黄的火烛下看出佛像的悲悯与仁慈。
　　他绕到佛像的背面，看到本来紧锁的后殿门微微开着，向里面望一眼，一片黑暗中束着一只孤短的香烛，围着成排的木牌。
　　在梁深的印象中，后殿几乎是从来不开的。他凑上去定睛细看，透过那窄窄的缝隙，能勉强看到上面的一些名字，有些名字是他不知道的，有些则耳熟得很。
　　姑苏苏敏，姑苏苏秦氏，姑苏林海瑶，姑苏南遇卿……
　　都是在月华之毒中死去的人，或轰轰烈烈，或籍籍无名。
　　不知是谁在此设了灵堂，将这些人供奉起来。
　　月华之疫后，姑苏城中设了公祭陵，各大寺庙中都供奉了长明灯。可奇怪的是，梁深这才想起来，大明寺明明是月华之疫中收留了最多病患的地方，却没有在佛殿中燃起香烛，亦没有看见祈福的长明灯。
　　倒是在这样一个偏僻之地，平日重门深锁的地方看见了这密密麻麻的牌匾，透过门缝可以看到，有些牌匾还未刻成形。
　　大明寺中只有良玉方丈能进出自由所有的房间，难道这里是良玉摆来专门祭奠的地方？
　　梁深对良玉的印象逐渐从当年那个欺压小法师、眠花宿柳的淫僧转变了过来，如果一个人愿意青灯古佛地在此祭奠一些素不相干的人，在没有任何人逼迫的情况下，还自愿千里迢迢地去蛮越接受那体面人都不愿接受的男风治疗，那些过往的罪过，也逐渐救赎回来了罢。
　　他走开了，那熟悉的名字让他心情沉重，正如最近的事情一样。

　　前殿的经声停了，梁深踱步出去，迎上扶着袖子在给灯台剪蜡的法师。法师从温暖的烛光上抬眼，眼里含着些神秘的笑意，银灰色的眸子晶亮晶亮的。
　　“晚课做好了？”梁深问。
　　“好了。”法师吹熄了手中的蜡烛，然后伸手给梁深，“我们走吧。”
　　梁深看他嘴角噙着笑，本来已经沉重了大半个月的心也不自觉地轻松起来，伸手握住他的手。
　　“去哪里？”梁深问。
　　法师不说话，只是回头笑，然后两人出了大殿。

　　“段郎盯着我做什么？”
　　法师转头问。两人漫步在寺中的回廊中，廊外的雨已经变小，淅淅沥沥地滴着。
　　梁深回过神，方才他与他牵着手，一直扭头看着他的侧影，只觉得他愈加成熟硬朗的风采在夜色中更加好看，不知不觉都看呆了。
　　掩饰性地咳了两声，梁深道：“没什么。”
　　法师低低地笑了，梁深也老神在在地笑，道：“这几日看惯了你俗家打扮的样子，突然又穿起僧衣，戴上佛珠，有些不习惯。”
　　法师微愣了一下，然后颔首，耳根有些发红，梁深感到他手心开始出汗。良久，他才道：“外表不过是皮囊，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何必——”
　　梁深很久没有生了要逗人恼的心思，故意道：“那头青丝，倒是很适合你。”他想了想，确实不错，便又点点头，道：“嗯，很适合。”

　　从凉州离开那日，所有人白龙鱼服，隐藏踪迹。一群僧兵太过显眼，宋凝异想天开地从当地一个戏班子买了些假头发来，办成随行的小厮，这才瞒天过海。
　　梁深俗事缠身，忙着安排行踪，打探消息，往往一天都见不到法师一眼，只是有一次在城郊停下饮马的时候，河水倒影出前来取水的法师。
　　他已经熟悉了他光滑的后脑和脖颈，突然看到他如京城寻常的公子一般，修长的双腿紧紧裹着黑靴，外面披着梁深的一件黛色的袍子，如瀑的黑发随意地束在脑后，披在肩上，腰带下腰线毕露，肩膀挺括，眉宇间神色萧疏，有种遗世独立的隐士之风。
　　第一反应是心中一惊，以为自己不注意让队伍里混进了陌生之人。再看便能认出了，手里的动作不觉都停了下来。
　　那惊鸿一瞥，让梁深惊喜了许久。
　　他们在路上一路奔波，没有时间说过体己话，他也一直没有机会将这个发现告诉他。
　　现在看着法师微微张着口，想说什么脸上已经满脸通红，梁深便笑。
　　“以后，”梁深凑上去，在他耳边低声道，“在家里也这样，只给我一人看，可好？”
　　“出家人，当以僧袍为——”本来能日诵千偈、少年时便为皇帝讲经的法师突然结巴起来。
　　“天下人都能看见国师穿僧袍的样子，”梁深故意道，“国师风华无双，善男信女无一不倾心，我亦倾心，但——难道我不能有些特权么？”
　　法师耳后脖颈还是通红，嘴角却忍不住也带着笑意，道：“段郎什么时候也学得这般无赖了。”
　　“你小时候，也这般无赖，”梁深正色道，“赖着我不走，你还记得么？”
　　提及小时候，法师唇边的笑意似是带了些惆怅，良久才道：“小时候，哪里会想到有今天。”
　　“今天？”
　　“和段郎手牵手，走在寺里，”法师用力地握了握梁深的手，“就像今天怎样。我以前从来不敢奢望。”
　　梁深没想到法师从前的心意竟然是这样，让人心疼那个琥珀色眸子的小光头，他从前确实是冷漠了些，不近人情了些，却没想到将他伤得委曲求全。
　　“这里，”法师突然眼前一亮，拉着梁深快走了两步，“这里，就是这个走廊，段郎还记得么？”
　　梁深看着那回廊，不过是大明寺浩浩的佛堂中最普通的一条回廊罢了。
　　法师见梁深有些茫然，颔首有些落寞，眉间却布满温柔：“很多年前，段郎在围场将我一箭射中，就是沿着这条走廊将我抱回来的。”
　　恍然大悟，很久以前的记忆似乎渐渐苏醒过来。那时候的梁深，还是个桀骜不驯的少年人，外表冷酷刚强，内心其实还在想着亡故的母亲，想在清明的时候给母亲扫墓，一心要讨好父亲，于是拿着自己的弓箭在皇家围场上拼命表现。
　　没想到射中了一个月白色僧袍的小沙弥，梁深心慌极了，一路抱着那小沙弥跑到寺中。
　　“我想起来了，”梁深道，这次他牵着法师的手顺着走廊走下去，“从这边走，然后拐过去，再左转，喏——”
　　他们来到法师的禅房外。
　　“这就是你的禅房，没错，”梁深道，“这么多年，你一直都住在此处。”
　　法师伸手推开禅房的门，道：“那次我醒来，段郎便已经不见了踪影。幼时的我总以为是梦，告诉自己是梦，却终归还是不舍得，一直要求住在这里，就是觉得你以后会来此找我。”
　　“后来你终于来找我，”法师笑着，陷入追忆之中，“虽然和我想的不一样，但是我总算还是见到你了。”
　　梁深听着，看着他的笑脸，心疼的肉麻话反而说不出口，只能抬手去刮了一下他挺翘的鼻梁。两人进了禅房，随手关了门，就将他一把搂住，说不出什么酸溜溜的告白的话，便道：“你想的是什么样，嗯？法师平日持戒森严，也会在心里想一些——”
　　他故意不再说，留得怀里的人又气又羞地推开他。
　　两人小打小闹了一番，点了灯，将长袍褪下，随意地坐在那狭小的房间中，就着些凉茶在灯下彼此看着发笑。就这么在流淌着雨水的屋檐下，无需虚礼，没有隔阂，亦不用端着，随随便便，就这么好像已经执手了一路。

　　“段郎最近有心事。”一阵玩闹过后，法师看着梁深不知不觉又蹙起眉，握了握他的手道。
　　“嗯，”梁深不想隐瞒他，直接道，“我一直想跟你说——”
　　“小心隔墙有耳。”法师突然将手指束在唇边。
　　梁深微微一笑，他的耳力本来就好，当然听到了门外人影掠过的声音。可是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心底疏松得很，起了身，歪到那熟悉的塌上，车马劳顿的一天下来，浑身的骨头都嘎啦响。
　　法师走过来，给他脱了靴子，将他的膝盖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习惯性地给他按摩。梁深却一翻身，将他搂着一起倒在床上，拉过绸被罩在两人的身上。
　　“这样说话就不怕被听到了。”梁深在他耳边轻声道。

　　第二日，一行人在寺门口整装待发，开赴长安。
　　良玉法师依旧挽着那精致的面具，站在佛寺前相送。
　　“魏公子一事，还请方丈费心。”梁深微微向方丈颔首。
　　良玉道：“少帅此去长安，路途遥远，还望保重。”
　　见良玉并未直接回复他，只是不咸不淡地寒暄了两句，梁深也不再多说。
　　朝中上下已经被那背后阻碍魏濯缨入朝为官的人打点好，竟然不能找到任何突破口，梁深自己本就不善交际，以往大多数事情都是林冉竹在插手。现在大明寺是这个少年人唯一的机会了。于是梁深又对旁边留下的来的魏濯缨和魏氏小姐道：“你在此处，自当好生努力。”
　　魏氏小姐双眼含着泪，要给梁深和良玉磕头，梁深婉言辞谢，良玉也将她从地上扶起，魏濯缨捏着双拳站在旁边，只低声对梁深道：“王爷请放心，濯缨不会辜负王爷和方丈的好意。”
　　梁深看着这少年人格外清秀的眉眼，他已经派人去打听这对姐弟的身世，却没能打听得到，想起朝中那些如虎似狼、各有算盘的人，心中愈发奇怪，隐约觉得有些事情没有抓住。他拍拍少年人的肩膀，简单地道：“好好干，保重。”然后翻身上马。
　　开赴长安，那个龙盘虎踞，波云诡谲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