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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姑苏来年雨鸟巢风雨中 ...

  •   风尘仆仆的北上,梁深一行人行踪隐蔽低调,直取姑苏。
      梁深取道之前留下僧兵的地方,每经过一处,就将僧兵换一拨,留下现在的队伍中的,带走已经在此留了大半个冬天的。那些被留下的,加入另一支队伍行在梁深身后的队伍,那队伍中有法师,有越人,有官人。梁深所率领的人数不多的队伍每两三天就大改一次,没有人知道他们从何而来,又无声地消逝在何处。后面优哉游哉行军的那支,则浩浩荡荡,大摇大摆。
      这样,两支队伍分别行进。从长安寄来的急件都传到后面这支,再由梁深手下的斥候悄悄转移给梁深,确保一路无人跟踪。

      三旬之后,江南的初春下了雨,烟雨缭绕中,大明寺的风铃清澈作响。
      有人敲了门。
      出坡的小沙弥撑着厚重的油纸伞跑去开门,刚开门,便看见一群披着蓑衣站在门外的人。这群人着朴素的衣衫,湿漉漉地滴着水,斗笠之下,是星眉剑目的不凡之貌。
      小沙弥修行尚浅,未到处变不惊的时候,愣愣地连合起的双手都忘了放下,道:“施主是——”
      “雨大路滑,我等前来避雨,叨扰了佛门圣地。”
      为首的一个人道,那人长身玉立,蓑衣下是一件淡黄的袍子,虽然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仿佛号令惯了千军万马。
      “容小僧向师父禀报。”小沙弥有些匆忙,转头便向寺内冲。
      不一会儿,一高挑的僧人,撑着油纸伞,曳着木兰僧袍穿过雨雾而来,那人向梁深等一群人双手合十,颔首行礼,抬头的时候,面上赫然扣着面精巧的面具。
      “贫僧姑苏良玉,少帅一行来此,有失远迎。”
      良玉法师道。

      大雄宝殿。
      良玉法师不慌不忙地在经殿中穿梭,拢着袖子依次将香烛点亮,初春将至,然而一场冷雨依旧是带来了寒气,梁深的膝盖早就在隐隐作痛,经殿中腾起的暖意,竟渐渐地抚平了那股疼痛。
      “在下前来,为求方丈一事。”梁深褪了雨披,站在殿中央看着良玉法师的背影。魏濯缨跪在他脚边的蒲团上。
      “和这位年轻公子有关么?”良玉法师问道,低头燃香。
      “是,”梁深道,“这位公子去年中榜,却不知得罪了何人,被剥夺了功名。”
      “大明寺每年可推举寒门学子入仕,”良玉沉吟道,“今年还没有合适人选,贫僧明白少帅的意思——”他回过头来,隔着氤氲的熏香和烛光,看到蒲团上跪着的那个眉眼清秀的年轻人。
      少年人桀骜不驯的眸子,直接地对上了那终日青灯古佛、波澜不惊的方丈的眼。
      良玉眼底起了波澜。
      “请方丈成全,”魏濯缨长长地匍匐在蒲团上,扣头的姿势并不标准,颇有些质朴,“魏濯缨定当努力读书,来日为官清廉,不辜负方丈一番好意。”
      这番话是魏濯缨的姐姐教导的,这少年人诚诚恳恳地将姐姐的原话背出来,其实能听得出一番刻意,但是良玉却丝毫没有注意到。
      他看着少年人,怔忪了许久。
      “方丈?”梁深试探地问了一句。
      良玉从恍惚中回过神,看着少年乌黑的发顶,轻咳了一声,道:“宦海浮沉,不是好的归宿。施主年纪尚小,何必汲汲于功名?”
      “魏氏家道中落,上面只一个孤苦伶仃的姐姐,男子汉大丈夫,誓光宗耀祖。况且自古以来,追名逐利乃仁人志士不可避免之事,并非可耻,只要守身如玉,君子似钢,当能守住操守。”魏濯缨道。
      这句话显然不是姐姐所教,少年人说起来流畅了许多,也震撼了许多。
      良玉看着少年人光洁的额头,面具下一双幽幽的眼似乎有些不忍,别过脸道:“大明寺推举寒门学子,筛选严苛。少帅这样未免有失公允。”
      “在下的意思,”梁深道,“是将魏公子留在此处,参加今年的推选。”
      魏濯缨又磕头下去,少年人是个直肠子,额头上很快见了红红的印记。
      良玉再无拒绝的道理,半晌后,幽幽地叹息道:“施主可留下。”

      在大明寺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京城的圣旨便被斥候带到了。
      皇帝的圣旨是发往西凉的。朝中人一直认为他们保持着皇家的威仪,才行军到西凉。圣旨上道僧人即将结夏安居,若少帅无法在结夏安居前赶回长安,可在原地休憩,待解夏之后再回京。
      梁深一路风雨兼程到达姑苏,一来是将魏濯缨一事处理妥当,二来是要避开朝廷的眼线,唯恐再有人下了毒手,三来就是要赶在结夏安居之前回京。
      结夏安居一般为期三月,这三个月,能变化的事情实在太多。
      梁深耗不起。
      且自从知道当今宝座上的,不是自己的兄长,而是将一切都颠覆了的宋璟的时候,梁深的心中便再也安耐不住,他要早些回去。
      哪怕朝中虎视眈眈,风声鹤唳。

      江南数日暴雨,不宜行军,梁深下了休整的命令。他站在屋檐下,耳边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和滚滚的春雷,远远地看着层层的回廊后,法师带着昱甲走在屋檐下,教他汉语的背影。那月百的僧袍,修长的身姿,牵着一个活泼的孩子,穿梭在重重叠叠的青灰色回廊中。
      美得像一幅画。
      温润的声音不急不躁地顺着雨幕传来,听来格外舒心。
      这仿佛是梁深很久以前奢望的一幕。
      身后响起僧鞋摩擦在地上的声音。
      “去年这个时候,无双国师才在此受具足戒。”良玉法师站在梁深身后,也看着阿唯教导昱甲的背影。
      梁深随口道:“那天是惊蛰,也像今日一样打雷闪电,还下着雨。”
      良玉看了梁深一眼,又转过身去看雨,两人并肩立在屋檐下,雨水溅起,打湿了僧袍的衣角。
      “少帅将我这师弟的事情,记得倒是一清二楚。”良玉道。
      梁深:“嗯。”
      “那日大明寺未给兰陵王府下佛帖,少帅可知为何?”
      梁深笑道:“兰陵王府素来极少收到请帖,若是一件一件地去猜为何,倒没那么多精力了。”
      “少帅不该来。”良玉直截了当地道,“你扰了一心向佛的拳拳之心,是损你的福报的。”
      梁深颔首道:“我本就是福薄之人。”
      “你这样,也损了无双师弟的修为,他此生修行若满,当进登三果,只可惜……”良玉没有继续说。
      梁深微微笑道:“我和他在凡间还没过够,进登什么三果?”
      良玉道:“无双师弟自幼早慧,是学佛的好材料,不该浪费了。”
      “哗啦哗啦”的雨声,“轰隆隆”的雷声,夹杂着昱甲半生不熟的汉语和阿唯低沉清澈的嗓音,天地间都温柔了许多。
      “浪费不浪费,自是他自己知道,”梁深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方丈也许比我清楚。若是他认了什么事情,便是飞蛾扑火也要去做的。我初次知晓他的心意,自问何德何能,诚惶诚恐。但是时间越久,越是笃定,知他为在下放弃极乐是甘愿的,在下为他放弃功名利禄,违背公序良俗,也是喜的。”
      良玉盯着梁深许久没有说话,半晌才怔忪道:“少帅已经如此自信,认为无双师弟甘愿付出么?”
      梁深沉吟道:“听闻良玉法师从前留恋红尘,难道你心中没有个把人,让你相信他可以赌上一切,只为你么?”
      良玉转过身,看着顺着屋檐倾泻而下的雨水,很长时间之后,才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时天边一声炸雷,将半边天都映得雪白。
      屋檐下的燕子一惊,猛地扑棱了一下。
      摇摇欲坠的鸟窝,一下子掉了下来。
      那小孩远远地瞥见这一幕,大声叫了一嗓子。
      梁深手疾眼快,长臂一揽,将鸟窝兜住。良玉法师也急着伸手去救那小鸟窝,两人勉强地将巨大的鸟窝扶住。
      一股熟悉的熏香气息扑来,正是去年清明他在林老头坟前上香的时候嗅到的味道。
      良玉将鸟窝揽在怀里,道:“阿弥陀佛,施主,善哉。”
      梁深视线的余光被良玉胸前落出的一块佩玉吸引过去。
      良玉发现梁深在盯着那块落出的佩玉,顺手将玉佩收入怀中,低头去看那小鸟。
      昱甲拽着他的汉师一路跑过来,叫嚷着要看小鸟如何。明显是汉语学累了,变着法儿要寻点乐子,无双国师也走上来,就着梁深的手去看那小燕雏有无大碍,梁深微微俯着身子,将燕窝递给那小孩。
      “没什么事,”梁深道,“等天晴了,叫宋叔叔把鸟窝送上去就行。”
      昱甲捧着鸟窝不放,梁深知道小孩都贪玩,看法师也全神贯注地盯着鸟窝,似乎很感兴趣的样子,便道:“你们将这鸟窝拿回禅房中,好生照看着。”
      “小公子该说什么?”法师站在昱甲的身后,一手抚在他的肩上温声道。
      昱甲抬起头,一双幽黑的眼睛盯着梁深,那张清秀的、酷似戚公子的小脸上泛着羞涩的笑意,道:“谢——谢,殿下。”
      梁深笑道:“不客气,去玩吧。”
      唇边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敛去,他抬头的时候,发现边上的良玉法师目不转睛地盯着昱甲,脸色有些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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