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翩翩及时雨深夜暖驾到 ...
-
心经的每一页上,都有你的名字。
容知许说完话,便转身走开,左相宜犹豫地看了一眼容知许的背影,拉了拉愣在原地的梁深的衣袖,道:“梁兄,这个法师定是有些蹊跷,容兄一定会查清楚的,我们走吧。”
梁深道:“好。”
他一直没有吭声地跟在容知许和左相宜身后,负手低头,眼前不断闪过一个清秀的小法师的黑白分明、满含调皮的笑意的双眼,一会儿又是月光下勿念法师浅色的眸子。
进了凉州城,杨为宁查看了容知许和左相宜的令牌,见到后面面色不太好的梁深,道:“七王爷,方才王爷府上的林冉竹林大人来找过下官。”
梁深的眼眸中终于是闪过一丝亮光,道:“林冉竹到凉州了?”
林冉竹!
他心中似乎有千万两沉重的东西都可以放下了,这个神奇的名字总是能抚慰一切。
他原以为林冉竹不会跟来了,毕竟长安许多户人家已经在他被贬的时候向林冉竹抛出橄榄枝,梁深也一再劝他不要跟着自己来凉州,没有前途。林冉竹只是无所谓地笑。
没想到他真的来了。
杨为宁道:“正是,林大人一路寻来,托在下嘱托您,回王府一聚。”
梁深道:“知道了,有劳。”
道别后,梁深对一脸疑惑的左相宜道:“相宜,这几日多谢你。”
容知许在前面,脚步一滞。
左相宜道:“梁兄,你要走吗?你那王府尚未修缮完毕,现在回去岂不是没有个落脚的地方?”
梁深道:“无碍,若不能落脚我再回来。皇城至此,路途遥远,林冉竹舟车劳顿,我须得去和他会面。”
左相宜道:“素来听闻林冉竹林兄心思细腻,有‘京城第一管家’之称,是姑苏林氏医馆的嫡传弟子,他来了,我便可以放心梁兄了。你那院子给你留着,你随时来住,如果林兄方便,也让他来。”
梁深颔首谢过,转向容知许,准备道别。
容知许看着梁深道:“日后恐需要拜访二殿下,还望梁兄引荐。”
容知许语气并未有任何不自在之处,神色也十分坦然。梁深向他点点头,道:“当然。容兄若有需要随时告诉我。”
梁深不想多留,心中有一万件要告诉林冉竹,告辞了之后便朝着王府走过去。
林澈,字冉竹,梁深挚友,医术高超,人前君子,人后婆妈。
十年前在姑苏,先皇梁乾将梁深与梁浅一同寄养在姑苏林氏医馆。梁深一次身负重伤,在医馆修养,闭门谢客。一晚心绪不宁,外出散步,竟然碰见林澈在月光下晒书。
两人呆呆地相对而坐,坐了七日,便这样认识了。梁深帮忙引荐,为林冉竹在梁帅手下谋了职位,林冉竹为人通透,如鱼得水,与梁深的关系更加要好。
后来的“清君侧”中,梁深不慎染上姑苏月华之疫,便是林冉竹没日没夜守着梁深,从冥府手中将他抢救回来。整整一年,梁深昏迷之际也能感觉到他给自己喂水、擦身、换药,睁开眼睛的第一眼便是林冉竹憔悴至极的脸庞。
新朝建立后,林冉竹报了世仇,达成心愿,没了汲汲于功名之心,自愿背着包袱来到梁深那里,成了梁深的管家,对梁深府上之事打点周全,面面俱到,关心到令人发指的地步,所以朝中上下无人不知其对梁深是掏心掏肺的好。
梁深很久没有见到林冉竹了,也突然有些想他。
梁深刚到,就已经看见林冉竹站在王府门口,手里拿着紫金貂长袄在等他,远远看到他,一边跟他打了招呼一边将那已经捂得暖乎乎的紫金貂袄披在他的身上。
梁深正致谢意,林冉竹修长的食指已经顺便搭过了他的脉,皱着眉道:“受凉了?”
梁深道:“无碍。”
林冉竹仔细地看着梁深的脸,道:“给你煲了汤。回家吧。”
王府果然没有修缮完毕。但是林冉竹已经命人收拾了几间干净体面的屋子,升起了暖暖的火炉。梁深一进屋就扑面一股暖意,他顺手解开袍子,道:“我这个病已经好了好几年,身子已经不怕冷了。”
林冉竹道:“暖着吧,怕有什么后遗症。这几日你都没有吃药,还能挺这么久,你该承认我那药有用了?”
梁深顺口道:“有用有用,林神医的药哪时候没用了?”
梁深坐在披了虎皮的太师椅中,道:“竟然带这冗笨的虎皮过来,你收拾多少东西?”
林冉竹递给他一碗暖茶,道:“收拾了过冬需要用的。”
梁深道:“舟车劳顿,难为你。恐怕夏季的物件还是要托人尽早运过来。”
林冉竹道:“夏季王爷会回京城的。”
梁深看了一眼一脸执拗的林冉竹,道:“冉竹,皇兄将我派到此地,断不会再调我回去。”
林冉竹道:“此地是二殿下的封地,最终是要还给二殿下的。只要你答允——”
梁深道:“别人不明白,你还不明白么?”
林冉竹的眸子突然黯淡了一些,道:“明白归明白,但是你做做样子,娶个女子也能延续香火。”
梁深笑道:“我又没有王位要继承。”
林冉竹被他弄笑了,道:“你啊,就是犟得很。”
两人遂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
梁深不想一见面就给林冉竹找事情,于是故意避开勿念法师,又聊了一阵子王府的事情,林冉竹有问必答,每一件事情办得滴水不漏。皇城中该辞别的官员、长辈上下都打点好,将多余的存银散去给皇城外的贫民,每一件事都深得梁深的心意,只是梁深问话时有些心不在焉,依旧愁眉深锁。
梁深慢慢地喝尽了杯中的茶,道:“你今日来,我正好有很多事想和你说。”
林冉竹出了房间,不一会儿又回来,端来一碗热腾腾的药,道:“先把这个喝了。这几日不喝,你身子虚了很多。”
梁深道:“哎,说了你也不听,我这个病好了很久,哪里会虚了很多。”
林冉竹道:“你自己现在感觉不到,等以后真的发作了——”他突然顿了顿,“哎哟,呸呸呸,我这个乌鸦嘴。”
林冉竹一向以风度翩翩的君子之姿示人,此刻竟然做出如此孩子气的动作,梁深眉间的一丝阴郁一下子就散了,嘴角一挑。
林冉竹将梁深的每一丝变化都尽收眼底,嘴角也挂上了笑意,道:“你想说什么?”
梁深道:“我曾经托你打听过阿唯的事情,你可曾听到过什么?”
林冉竹嘴角的笑意敛去,道:“七年前我们就已经确认了,良川法师不是已经夭折了么。”
梁深眸子又黯淡了,道:“近日我遇见一人,也是佛门弟子,和阿唯有些像。”
林冉竹凝视着梁深,道:“大千世界,相像的两人太多。但——是什么样的人?”
梁深道:“我遇到一个法师,法号勿念,看到他的第一眼,我便——
修长的手指在杯沿上划过,梁深在斟酌着字眼。
林冉竹道:“一见如故?”
梁深缓缓地点头。
良久,他断断续续将和勿念法师遇到的一切说给林冉竹听,林冉竹默默地听着,偶尔起身给梁深加了点热茶,温暖的炉火在两人身边“哔哔啵啵”地炸开,一如往昔两人无数次秉烛夜谈。
梁深道:“现在容知许将法师不知带到何处,钦天监从来不透露关押犯人的地方,我也不便多问。只想你给我打听打听。”
林冉竹微微一笑,道:“我又不是钦天卫,王府没有幕僚,没有兵权,区区带来几个小厮丫头,怎么打听去。你平日里脑子清楚得很,怎么一个办法也没有?”
梁深语塞。
林冉竹道:“关心则乱。”
梁深依旧不语,目光沉沉地看着燃烧的火焰,眼眸中跳动着火花。
林冉竹道:“其实很简单,你可以去找二殿下。”
梁深皱眉道:“二皇兄战事繁忙,为这等事情寻他,恐怕……而且,我与二皇兄见面,皇兄可能会生疑心。”
林冉竹道:“陛下疑心重,但是你与二殿下关系最好,七年未见,你难道不想?”
梁深道:“想。”
林冉竹道:“你若是避而不见,反倒叫人奇怪呵。你在朝廷众人面前,向来是——”他微微笑着,“说一句得罪你的话,你就是傻乎乎、穷哈哈、做事不过脑子的七王爷,没什么花肠子。按照你的风格,到了凉州便去寻你二皇兄诉苦要钱才是。”
梁深哑然,半晌,他道:“此话当真么……我当真是傻乎乎、穷哈哈、做事不过脑子的……”
林冉竹笑道:“你别恼,你就是这样。这样不好么?”
梁深并未觉得林冉竹在责备他,只是这“傻乎乎、穷哈哈、做事不过脑子”,就是他曾经用来形容良川法师阿唯的。
这几日想他想得紧,看见什么、听到什么,都能想起他。梁深突然在心中叹息道。
林冉竹见梁深依旧不说话,便道:“我方才从杨为宁那里得知二殿下正在练兵,不过我可以给你安排,递封信过去。”
梁深道:“好,就这么办。”
他起身,环顾四周,只觉得周身十分舒适,本来波涛汹涌的心情似乎都舒畅了些许。
林冉竹也跟着起身,两个身长玉立的人站在屋子里,彼此的影子都在炉火的光影中拉得纤长。
梁深轻声道:“林冉竹,你来了真好。”
林冉竹道:“快去歇息吧,床给你铺好了,衣服放在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