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8、别凉州魏氏姐弟相求救 ...

  •   梁深打开门,清新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可以看见小院中的四方天空,北方的末冬,萧瑟而湛蓝。
      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转身关了门,将那墨锭的药气关在门内,然后下了台阶,背上的伤口吃痛,感觉千钧之重牢牢地砸下来,不觉脚下一趔趄。突然就有人扶住了他。
      是法师。
      已经太久没有看到他银灰色的眸子,太久没有看到他清秀的眉眼,心中方才经过惊涛骇浪,看着他,将他的手握着,才略略地回过了神。
      才知道人间还是值得的。
      “我没事。”他压着那瞬间涌上来的思念之意,轻声说,“你如何?”
      法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梁深这才注意到他看他的眼神,微微映了些纯澈的天光,将他整个人都看进自己的眼里,郑重到让人不忍。法师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梁深克制着自己想使劲地将他抱着,在他的怀中什么也不想的欲望,从他的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
      毕竟是将军,将军的心有时候是需要像顽石一样的。

      梁深走到院中的凳上坐下,院子里还在等着的只剩下宋凝和霍桓。两人围上来,看看梁深,又看看那扇紧闭的门。
      梁深低声道:“将二殿下派出的人留下,其余人准备出发。”
      “少帅,”宋凝一愣,“林先生——”
      “死不了,”梁深道,方才震惊的消息一件接着一件,他心乱如麻,心中还没有自己的思量,“就算是我们留下,对林先生也无甚益处。”
      林先生生命垂危,此处没有懂医的,留下也无益。
      这是典型的梁深作风了。
      大家互相对视一眼,梁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不近人情,他们不知道方才短短的时间内在那扇紧闭的门后发生了什么。
      “您和法师,伤还没有好,你这——”霍桓犹疑着道,“怕是不能——”
      “来不及了,”梁深借着法师的力,“法师随我去看看昱甲,怀珺,枫亭,你们清点可立即出发的人数,所有人便装出行,僧兵也要换了常服,不能叫人看出来。”
      “微服?”霍桓问了句。
      “不错,我们一路过来已经被人盯住了,在这样招摇过市,直接就成了活靶子。”梁深简单地解释一番。
      宋凝道:“僧兵也要换么?这就麻烦了,这些人——”
      梁深不由分说地道:“一律换,不要叫人看出咱们有这么多出家人。”
      “僧兵那处,贫僧去安排罢。”法师在后面静静地道,“殿下不必挂心。”

      “那孩子该是吓住了,”梁深往昱甲的房中走,法师跟在后头。梁深步子快,身上的长袍都被风吹起,“没有受伤吧?”
      “殿下放心,没有受伤。”法师在后头道。
      “他也要换常服,可能比较抵触,”梁深边走边交代,“还需要你耐心着来。”
      “殿下放心。”法师又道。
      “僧兵易服,也要考虑周道,假发什么的镇上都可以买到,佛珠、法杖,一律收好。”梁深继续交代。
      法师双手合十:“殿下放心。”
      回廊转了弯,再走几步就是昱甲的所在。
      梁深突然顿住了脚步,法师差点撞在梁深的背上,但梁深的脊背已经不堪重负,法师堪堪地停住,这才没有撞上去。
      “时间不多,”梁深嘟囔了一句,转过身来,与他银灰色的眸子平视,仔细地打量着他的一切,他的眸子,他的睫毛,他的鼻梁,他眼角一颗淡红的泪痣,他清润的脸庞上一些细小的新疤,这突如其来的光明令人欣喜,却也令人心悸,不知何时会消失,所以尽管行事匆匆,形势严峻,他还是没有忍住,要浪费须臾片刻去看他。
      梁深伸手抚上去,轻轻地摩挲着:“你老实告诉我,身上何处受了伤?”
      法师被他捧着脸,两人视线相触,交换着彼此的鼻息,他轻声道:“没有,殿下不要——”
      听到那句“殿下”,梁深凑上去,在他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法师登时沉默了。
      “段郎,出了什么事么?”法师被他搂着,小声地问。
      梁深将自己的鼻尖短暂地在法师的脖颈间埋了片刻,猛地吸了两口那幽幽的檀香味,然后迅速地抬起头,上上下下、毫不掩饰地看着他,“好久不见,我很想你。”
      这句话几乎逗笑了那庄严肃穆的出家人。
      虽然知道一个缠绵的深吻可以同时解了两个人的相思之苦,梁深却生生忍住了,松开那人,只道:“出事了,我们一起面对,好么?”
      这份郑重是梁深从来不曾给予任何人的,法师的唇角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是多年之后终于得到认可的欣喜和如释重负,他看着他,道:“好。”

      昱甲是吓住了,随行跟着服侍他的两个越地的老嬷嬷都死了,只有他被容知许一把从砸下来的火柱下捞了起来,这才没有什么大碍。他抬头看到梁深的时候,本来哭着的小脸突然就安静下来,怯生生地看了眼梁深。
      这是梁深第一次看到昱甲,这孩子令人心悸地继承了戚公子一脉敏感的薄唇和聪慧的眼睛,身量对于十岁的孩子来说要瘦小许多,竟然只到他的腰间,他心里明白,这孩子该是还没有到十岁,只是被人谎报了年纪罢了。右贤王地位微弱,其子地位亦不高,送去大昭做质子是最好的选择,而按照律例,质子要求最低年纪十岁。
      这小孩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年纪而已。
      “昱甲,”梁深看到这孩子眼里恐惧的神情,莫名地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冰雪纷飞的大漠孤身一人时的样子,心里微微有些难受,遂忍着背上的疼痛俯下身道,“害怕么?”
      昱甲一直低着头,似乎不敢看梁深的眸子,直到看到跟在后头的法师,幽黑的眸子这才微微亮了一些。
      梁深又耐着性子哄了他几句,他都不见反应。无奈之下,梁深只好回头求助法师。
      “你安抚他一下。”梁深道。
      法师蹲下身,将自己腕子上的一串梨木佛珠套在昱甲的手上,低声在和昱甲说话。梁深侧脸看着他,准备先走。
      “段郎……方才有一个人想见你,”法师回头低声道,“我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但——”

      法师让他见,梁深自然是一定会见。
      他原以为是凉州前来请罪的官员,没想到竟是个有些面生的少年人。
      那少年人收拾得干净,肩上背着一个包袱,笔直地站在梁深跟前。梁深看着这少年人眉清目秀的脸庞,只觉得与很多年前看到的那仍在求学中、尚未褪尽稚气的戚公子十分相似。
      现在戚公子下落不明,极有可能还活着,梁深遂忍不住浮想联翩了片刻,但是看到少年人肩头上背的包袱上插着一根凋零的狗尾草,眼前突然一亮。
      “你是魏濯缨。”
      少年人眸子灼灼,抱拳道:“多谢王爷还记得我。”
      梁深问了少年人所为何事,魏濯缨也不耽搁,简短而清晰地将事情说清楚了。
      原来是少年人去年参加江南行省科举考试,中了榜,他兴冲冲地去翰林院报到,却被告知没有了成绩。
      魏氏长姐几乎要哭瞎了眼也没有在衙门和姑苏令那里得到回复,官员都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魏濯缨本不太在意,偏生姐姐说读书是父亲的遗愿,一定要问个清楚,在衙门面前跪了好几天,被官兵抓了去。
      梁深撑着额,他一直安排林冉竹资助这少年人读书,现在这件事,是不能不插手的。他叫了凉州令,凉州令看到少年人,明显脸色变得不太自然。梁深三言两语问清了事,原来上头有个大官压了一头,道魏氏姐弟不能入宫入仕。
      这时候霍桓和宋凝已经准备好出发,梁深斟酌着此事有些蹊跷,这魏氏姐弟不过是区区凉州之地的流民,如何会引得层层大官将他打压下去?况且凉州若干年未曾出中举之人,若放在别的地方,早就敲锣打鼓地将少年人送去长安了。
      他看着那少年人一脸清澈而无辜的眉眼,与方才昱甲的眉眼竟有些相似,一如若干年前戚公子的意气风发,心中就更加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奇异感。
      在林冉竹将一切吐露出来之后,好像冥冥中有一种力量,在拉着他走向一条未知的道路。
      “将魏姑娘放了,魏公子,给你一个时辰将令姐安顿好,”他看了眼那长身玉立、静静等待着的少年人,虽然姐姐入狱,生活狼狈,却仍旧得体得很,短短一年的时间就洗脱了曾经的落魄,心中不禁赞赏,“你随我一起回京。”
      魏濯缨犹豫半晌,道:“多谢王爷,只是——姐姐一人留在此处,濯缨担心她遭遇不测。”
      梁深见这少年人格外老成持重,完全不复初见时那般调皮,便道:“实不相瞒,此去长安,一路微服,凶险未卜,若是令姐可以承受,同去无妨。”

      所有的人,都褪下了有皇室标记的衣裳,不动声色地装成一路商队,将他们从大越带回的贡品从战马上卸下,装进商队的车中。
      根据容知许探听回来的消息,实行刺杀的人都没有在皇宫入册过,但——
      “看手脚功夫,阴毒狠辣,虽然不是正宗,但确实与容家有关。”容知许如实道。
      年轻的副掌使向来是铁面无私,就算是对自己家不利的消息,也不曾有丝毫隐瞒。
      与很多年前的梁深倒是颇为相像。
      梁深随手拿了一件鹅黄色的长袍披在身上,道:“容兄最近可与宫中联系了?”
      “每日按时汇报行程,”容知许道,“皇上有令,不敢违背。”
      梁深点头:“我等一路微服,这件事……”
      “梁兄可否告知,我等为何突然要微服?”容知许问。
      梁深看着容知许眸色纯澈,并未夹了任何私心,他也曾犹豫是否要将此事告知,沉吟道:“现在派来的人马,招摇过市,太过显眼,无论此次遇刺是何人指派,都怕是已经被人盯上,所以选择微服。”
      “少帅不想将此事告知皇上?”容知许问。
      梁深道:“不知皇兄现在身子如何,信件传到皇兄手上之前,兴许有他人过目。”
      容知许知道梁深指的是容月白,却也不避讳,道:“钦天监与皇上通信往来,不会落入他人手中。”
      梁深不再说话。
      容知许看着梁深,几欲出口再问,却最终是忍了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斥候上报给梁深的密件中,梁深知道容知许的信中没有提及微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