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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往事阴谋现林神医辞别 ...

  •   虽然视线模模糊糊,林冉竹却依稀是能从背着阳光的剪影形状中认得出梁深。
      “我就说……”林冉竹咳嗽着,嘴角溢出更多的血沫,“我遇到你,没什么好事吧……”
      梁深适应着这突如其来的光明,缓步走进房中,所有人自觉地让开,法师小心地将他扶到床沿边坐下,然后抽开手。
      林冉竹努力睁着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梁深,胸口的起伏时断时续。
      “我每次盲了之后,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都是你,”梁深勉强地笑了笑,“你不是说你走了么,怎么还想着回来。”
      “没走远就发现有东西没带,”林冉竹苦笑道,“只能绕回来。”
      “什么东西?”宋凝忍不住在旁边问。
      林冉竹剧烈地咳嗽着说不出话来,霍桓拉了拉宋凝的袖子,一群人默默地离开了房间,法师抚过梁深肩,梁深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背上,示意不要挂心。
      于是所有人都离开,只剩他们两人了。

      林冉竹听到关门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道:“行了,就咱们了。”
      眼看着林冉竹的脸苍白得跟纸一样,梁深突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拿出一枚墨锭。
      “别——”林冉竹颤巍巍地抬手,“这玩意儿没用——”
      梁深不理他,将墨锭在榻边的药碗中碾碎了,扔到边上的火炉中去。
      “暴殄……天物,”林冉竹瞪了他一眼。
      梁深盯着那向上蹿的火苗,幽幽地道:“林澈,你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命,但我在乎。你有没有想过你若是死了,我要怎么办?”
      林冉竹躺在床头,衣领子掀开露出些锁骨,脸庞被火光映得憔悴,无所谓地笑道:“你么,少帅向来是以实用为主,我欺瞒你七年,欠你良多,现在终于两清,难受几天,然后该干嘛干嘛去好了——”
      他抬眼看了看梁深,指望逗得梁深发火。
      梁深没有发火,他的后背裹着绷带,青色的长袍松松地披在肩上,能隐约地看见精瘦的腰身和匀称的肩膀,修长的脖颈后披着如绸缎一般的墨发。
      林冉竹默默地想,真好看啊。
      可惜以后就看不到了。
      “除了亏欠,”梁深幽幽地道,“你觉得就没有什么了么?”
      林冉竹眸子微微睁大了。
      “过去种种,可能你只当是一种交易,所以怕亏欠,”梁深闷得胸口生疼,“但整整七年,不,八年,亏不亏,谁欠谁,还分得清么?”他转头去看林冉竹,“反正我是分不清,若是真的算计起来,我住的宅邸是你的,不曾给你俸禄,就连王府的吃穿用度也是你在打点,倒是我亏欠你的更多。”
      墨锭凝神的香气在空中晕开,林冉竹剧烈颤抖的身子逐渐平静下来,眸子也略略能看得清楚些,他抬手,轻轻搭在梁深的肩膀上。
      “你什么都不欠我,我做好多错事,你不知道罢了。”林冉竹轻声道。
      林医生第一次在他的病号前面不再贫嘴,第一次认错低头,他低头又开始咳嗽,伤口不断地往外头溢血。
      梁深为他抚着前胸,道:“出发前我向二哥要了人,现在已经派出去,三日之内,二哥会赶到。你会有救的。”他说的斩钉截铁。
      林冉竹笑了笑,苍白的唇微微蠕动:“少帅小时候逃学,不读书不学扎针,可曾后悔?”
      梁深看着林冉竹的眸子,道:“莫开玩笑。”

      林冉竹逐渐敛了笑意,勉强平稳着呼吸,正色道:“皇帝不是你大哥,是宋璟,你该知道了?”
      梁深虽心里有如许猜测,听到这句话时还是惊了一番。
      “那日宋璟没死,反而被容月白带走藏起,西凉容家精通易容术,流火令就是从他们那里取的经……容月白是太子门生,”林冉竹苦笑一声,“一直以来忠心耿耿,不知道是受人指使还是什么,将宋璟变成你大哥藏起来,易如反掌的事……”
      梁深低声道:“那么我大哥下落何处?”
      林冉竹摇头,痛苦地喘了口气:“当场尸体纠缠,无法分清,我只猜是……宋璟知道自己大势已去,又想殉情,但是被戚公子偷梁换柱,那时候台上不是只有你大哥么,用你大哥偷换了宋璟,也未必不可能——你当我是什么……神算子么?但有一件事我要和你交代,我答应了先皇太妃,一定要在合适的时机跟你讲清楚——”
      梁深道:“姐姐的孩子,是那时候去看兄长——看宋璟的时候怀上的,是么?”
      林冉竹苦笑着点头:“看来你都知道了,宋璟自幼有不足之症,戚公子就给他用月华之毒以毒攻毒,才能勉强活下来,但那时候戚公子已经不在他身边,月华之毒难以控制,先皇太妃去看他,他在发狂,才受了玷污。我在宫中的时候,给先皇太妃诊脉养胎,便已经发现她身染月华,不久与世。”
      鎏金台大火之后,梁泽托病在禅房中闭门不出,梁柔确实是经常去看他,没想到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
      “姐姐,也知道宋璟的身份了吧。”梁深道。
      林冉竹:“你们家人都不傻……先皇太妃早就知道了此事,求我不要将此事说出去,她自己与先帝交涉。”
      “所以宋璟怕泄露身份,就找了机会将姐姐杀了。”梁深不带任何表情地道。
      于是就有了庸王与先皇太妃政见不合,庸王下手,骨肉相残一说。
      “不,”林冉竹摇头,语气郑重, “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令姐毒发缠身,最后自尽而去。我帮她掩盖了,装成小产的样子,没有揭穿宋璟的阴谋。”
      梁深心中一震。
      姐姐爱着宋璟,他当年便知道。甚至宋璟也是对姐姐有着好感的,即使他爱的对象是戚公子。当时梁家权倾天下,提亲的人踏破门槛,但按照梁柔的性子,是宁愿死也不愿意违背自己的意愿嫁了别人,所怀了宋璟的孩子,甚至为宋璟去死。
      当时无奈而蹊跷的一切,似乎都有了轰轰烈烈的解释。
      长姐如母,却没有想到姐姐也有这样炽烈的感情。

      “我瞒你这么多年……只是怕你性子太烈,想去以卵击石……皇上你是动不了的……这件事说出来,也太荒唐……”林冉竹不敢看梁深的眼睛。
      梁深轻轻摇头,他不想去纠缠什么。
      这件事不存在复仇。
      他突然一下明白了皇上曾经和他提起清明的时候去看了姐姐的事情。
      “还有很多事,”好像是墨锭发挥了作用,林冉竹的脸色好了些许,突然支撑着坐起身,直直地盯着梁深,“八年前,我一直在假冒梁帅给越人送信,要与他们合作篡位,引得他们出战,逼宋璟杀了戚公子……之前戚公子一直不知道梁帅要逼死他的事,是我说的,我要他去死,我就要看着姓宋的失去自己的挚爱,他爹杀了我全家,我不能让他有好日子……”
      梁深僵在床榻边,沉默不语。
      “我忙着自己的大计,没想到将你们一家弄得支离破碎,你也遭了不少罪。”林冉竹苦笑,“我一心想让那狗皇帝的子子孙孙都死了,扶你上台,我们携手开辟太平盛世。没想到你中了毒,我当时想弃了你,去投奔梁大公子,却发现梁大公子居然就是我仇家的儿子,我的计划看似周密,却全盘皆输。”
      “我唯一没有料到的,是你们梁家人,我没想到你们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你们梁家人,”林冉竹苦笑着轻声道,“大小姐为了死断袖而愿意去死,大公子窝囊一辈子成了朋友的牺牲品,二公子身在福中却宁愿沉醉不醒,还有你,守着个不可能的人死都不放手,连个皇位都不想争,哪怕你们其中任何一个正常一点,我的计划都不会失败……我真是一辈子都猜不透……我输了。”
      梁深一时间疲惫得说不出话,这么多狠厉的语言抛出来,从当年听闻父亲勾结越人谋反开始,这么多年的恩怨情仇、委曲求全,这么多人事的挣扎,居然都是这与他亲密如斯的人一手策划。有些事他已经知晓,只是并不说出,有些事他只是有些猜测,却无从查起,他有时候告诉自己,林澈不过是个家族尽没的可怜人,只是想复仇,却没想到他潜伏在药炉中十几年,在瓦瓦罐罐中穿梭着盯着自己,在与自己嬉笑怒骂之间,每一个眼神都曾充满深意与算计。
      而他就像个傻子,倾心交付,甚至打算原谅他在法师一事上的欺瞒,以为可以海阔天空。
      若是林冉竹就这么走了,再没有回头,可能他就与法师一同死去,永远也不知道这样弥天的阴谋,永远都惦记着这个叫林冉竹的人漂泊在外,是不是有个暖汤热饭,是不是有个归依。
      他有一瞬间想要咆哮,却浑身痛楚得无法出声,胸口发闷,他都想直接夺门而出。
      “还有谁知道此事?”梁深问,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林冉竹:“除了我和容月白,应该没有了,皇帝身边的小太监知道得也不多,宋璟太警惕了,不信任何人。”
      “容知许呢?”
      “他不知道,”林冉竹道,“容月白很宝贝这个弟弟……没有让他知道。且容月白,应当不知道我知道这件事,你要小心,他对皇帝……可以不择一切手段……”林冉竹又咳了几声,“皇帝曾经于他们家有恩,而且,他们的关系……”
      “还有谁知道你的事么?”梁深问。
      林冉竹摇头:“除了先皇太妃和你,该没有了。”
      梁深沉吟不语。
      林冉竹苦笑道:“先皇太妃已薨,我也命不久矣,你不用担心会让别人知道。”
      梁深不去搭理他这酸溜溜的话,抵着额头坐在榻前思索。
      “良玉你怎么看?”梁深突然问。
      林冉竹一愣,道:“不知道——你怀疑他什么?”
      梁深摇头:“他在越人那里接受了男风的治疗——不,这也没什么。”
      两个人就像往昔一样,聊着朝中波云诡谲的局势,交换着意见,仿佛什么也没有变。只是梁深一直没有再抬眼看林冉竹,林冉竹虚弱地靠在榻上,目光落在梁深的侧脸上,带了些伤感和苦涩。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林冉竹看梁深许久没有说话,又开了口,“梁深,你怎么看我,我管不了了……还有很多事没说就不说了,你赶紧走罢……姓宋的知道你发现了此事,一定不会给你留活路,你自己图谋,此地不宜久留……”
      梁深嗓音沙哑,终于闷闷地开口道:“二哥会来寻你,你最多再撑三日。”
      他起了身,一阵天旋地转,趔趄了一下才勉强站住。
      林冉竹看着他,幽幽道:“眼睛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复发,我是管不到了……导盲杖,你若不嫌弃,还是带着……”
      梁深看了眼林冉竹,眸子里染了一丝悲戚。
      这个人一辈子在复仇,和他笑的时候想着复仇,和他一起倒霉的时候还是想着复仇,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看着许多情根深种之人缠绵悱恻,自己将这些苦情人玩弄股掌之间,却始终孑然一身。
      到底图了什么?
      梁深低头看着床榻上昏昏沉沉的林冉竹,道:“还有最后一个事。”
      “你讲。”
      “八年来,你有无数的机会揭穿宋璟,为什么不?”梁深问。
      林冉竹道:“刚开始的时候,我想揭穿他,但他失了戚公子却有口难言,我便有心再拖一阵,”他居然笑了起来,修长的鼻梁皱了皱,“况且我也曾答允先皇太妃,饶他一命……”
      林冉竹幽幽地叹息道:“你们家的人都是痴情种子,让人难以拒绝……我一心留在你身边,告诉自己要将你栽培好了,扶你上位。可后来,我到了你府上,日渐被消磨了志气,有时候竟然也有种……如此甚好的意思。实在是……”
      “八年来,我不能见血,不能打仗,对你已失去了价值,你为什么一直留下?”梁深一直想问,却一直没有寻了合适的机会。而这次,他确信两人不再有相见的机会了,索性问出了口。
      林冉竹扬扬眉,一瞬间可以看到往昔的俊朗风姿,可这神采转瞬即逝,脸色又黯淡下去,双颊凹陷,贱兮兮地道:“你说了,只问一个的。”
      梁深无语,心中千头万绪,百感交集,一时不知说什么。
      “你若不打算给我一剑来复仇,赶紧滚吧。”林冉竹虚弱地抬手,“不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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