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4、番外 梁思悼(下) ...

  •   自从左相走后,北大营的兵将就发现他们的广思王变了。
      他们发现离了花雕酒,广思王居然也能活。
      有时候巡防归来,将士们换下一身湿冷的铠甲,挤在火炉边烤火,发现他们的二殿下嘴角噙了一丝微笑,坐在火炉外侧,盯着炉火出神。
      这个时候,梁浅都不知道他的表情有多温柔。
      “二殿下最近是不是看上哪家小姐了?”
      “二殿下,左相那老儿给你说媒了吧?”
      有人会和梁浅打趣。梁浅生得风流,且喜饮酒作乐,京城从来就不缺乏思悼公子惹得闺房小姐思春的韵事。每次被人问及,梁浅总是嬉皮笑脸,从不用正面答了是非。而这次,梁浅老神在在地坐在火炉边,半边脸上掩映着火光,一双眸子深邃得发亮,一本正经地道:“是。”
      一群人愕然,大眼瞪小眼地,面面相觑许久。
      “吹牛的吧,咱们这种蹲土疙瘩的,哪家小姐能看上咱。”
      有人起哄。
      “那左老先生带回去的万两银子瞧见没?”梁浅扬扬眉,一脸神采飞扬,“那是我给人姑娘下的聘礼。真实不虚。”
      然后就炸开了锅。
      “是哪家小姐啊。是尚书令家的千金么?”
      “白银万两啊啧啧啧,大手笔。”
      “不会是左相家的小姐吧!”
      梁浅笑得贱兮兮的神秘,竖着修长的食指在唇边,道:“天机不可泄露。”
      “嘁——”
      一群人泄了气,都鄙视地瞪着这个人,都觉得没趣,直接转身要走。
      “哎,这不是怕人家不答应说出来丑么,急什么急,等答应了,我请你们喝酒。”梁浅急忙道。

      然而梁浅没有嘚瑟太久,北疆几次进攻让人喘不过气,梁浅披挂铠甲数日都没有回营,直到整整三个月后才从极北之地开拔回营。
      这次算是倒霉,挂了彩头,梁浅只穿了一半的铠甲,里面的中衣都磨损了,露出着线头,头发也披散着,颇有些落魄,整个人瘦了一圈,胳膊被一根草绳捆着吊在脖子上。他骑在马上,虽然打了胜仗,却仍然片刻不能松懈,一边比划一边跟他的副将交代布防之事,和京城那个繁花锦簇之地流连的公子完全不同。
      他的副将一路盯着梁浅不安分的胳膊,搞得心惊肉跳,提醒梁浅那胳膊实在是骨血做的,千万不能就当着狼牙棒随便整整。快及大本营的时候,副将的眼神突然飘开,睁得圆圆的,舌头打结。
      梁浅十分不满地道:“开什么小差?”
      副将指指营房,梁浅不耐烦地转头看过去。
      所有人都惊恐地发现,他们广思王殿下一下子勒住了马,一个潇洒地翻身从马上下来,吊着那危危险险的胳膊向营房奔。
      于是所有将士的目光都顺着副将的手看去。

      他们明白为什么副将一脸见了鬼的样子了。
      这鬼不散步、鸟不拉屎的大西北,一群大老爷们儿光着膀子到处溜达也不嫌羞的地方,居然出现了一个姑娘!
      所有人精神为之一振,却很快地泄气下去。
      那姑娘脸上脏兮兮的,缠着两根粗粗的麻花辫,穿着北方的粗布袄杉,手里捏着个破烂的碎花布包,低头在大营门口抹眼泪。
      怎么看也就是个寻常人家的杂役丫鬟,脸上黑得叫人认不出来。
      他们那风流的二殿下这么眼巴巴、急吼吼地跑过去,是缺女人了么?

      梁浅见到大营门口委屈巴巴、哭哭啼啼的胧月的那一刻,直接就自动无视了所有人的存在,甚至忘了那被草绳吊在脖子上的半残的胳膊,忙不迭地跑过去。
      眼里全是她,心里全是她。
      胧月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小脸蛋儿上抹了不知多少层煤灰,脏兮兮的。
      见到梁浅,突然瞪大眼睛,手里的包袱也不要了,抽抽搭搭地扭着小步子跑过去。
      “少爷,我可算找着你了,少爷,你怎么成这样了——”胧月一边哭一边上上下下打量梁浅,“你胳膊是怎么了——这一路过来唬死我了,我碰到个老太太,要把我卖了——你吃了没,我都等你好些天了——”
      胧月语无伦次地说着,梁浅并不在乎她说什么,那句”少爷”就已经把他飘荡着半生的魂儿叫回了躯壳儿,他也顾不得避嫌,直接就伸手去搂胧月的肩膀,将人满怀地抱住了。两人身上都不干净,都是脏衣服,裹着汗味和烟尘气息,却彼此都未曾有一刻嫌弃。
      旁边围上来一群看热闹的兵,都拍手起哄。
      胧月突然意识到旁人的存在,一下子挣开,打开他的手道:“老不正经。”
      梁浅几乎是要笑,伸手从地上捞起她那破布条条的包袱,轻声道:“不正经什么,我银子都花了。”
      胧月的脸“噌”地就红了,瞪着两只丹凤眼,两根麻花辫一甩,直接上手就捶梁浅。
      梁浅笑着任她捶,捶到受伤的胳膊,故意疼得直嘶,吓得胧月手忙脚乱地要解开他的草绳子看伤口。
      梁浅说不行,已经被你捶残废了,这以后也不能打仗了,王爷也做不了了,孤家寡人,无处可去,怎么办?
      旁边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着奇异的丑姑娘,一个个笑得猥琐。

      到了晚上就再没人说胧月是丑姑娘了。胧月沐浴梳洗,换了身梁浅不知从哪里搞来的淡藕色对襟裙子,一脸局促地搅着手站在帅帐中,皮肤白净,鼻梁小巧,一双丹凤眼,美得大方得很。
      “好看,好看。”梁浅笑着,挥手示意旁人离去。帅帐中都是些老爷们儿,都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看着胧月。
      胧月的脸就更红了,盯着脚尖嘀咕道:“好看什么,丑死了……”
      待所有人都走了,梁浅从案后站起,将胧月按到边上的软垫上,然后提着铜壶给胧月倒茶。
      “哎,少爷,使不得,我来我来——”胧月赶紧站起身,要去抢梁浅手上的水壶。
      梁浅扬扬眉,毫不客气地将铜壶放在胧月手中。
      铜壶之沉出乎意料,胧月差点将铜壶打翻,梁浅手疾眼快地用那只好手将铜壶捞起来,然后笑着道:“让你逞能,从前在家里从没见你端茶送水。”
      “从前——从前是从前。”胧月小声地道。
      梁浅唇边的笑意微微收敛了些,不作声地将茶水泡好,又将她推回自己的座里。
      “自从姑苏一别,已经许久没见了。在宫中过得可好?”梁浅坐在案后,低头研磨。
      胧月抬头看了眼梁浅,垂着头道:“好。”
      梁浅留意地看了几眼,道:“不好吧。”
      胧月不作声,低着头扯着自己对襟上的印花纽扣。宫中规矩繁多,哪个小宫女能过得好呢?
      “我自作主张将你从宫中接出来,也没有问过你的意见。”梁浅低头下去继续研磨,自顾自地道,“我怕大哥——皇兄不放人,所以说要娶你。战事缠身,抽不开来去长安接你,怕送你的人怠慢,就下了万两银子作聘礼。没想到那宫人还是如此不上心。”
      “他们上心得很,”胧月猛地抬起头,脸上红扑扑的,“我出宫的时候,大公——陛下亲自派人送我出的宫门,好几个侍卫护送着。只是路上遇了劫匪,我走丢了。”
      “所以就将脸涂脏了,化妆成小叫花子寻过来?”梁浅一手执笔,一手吊在胸前,在雪白的宣纸上落笔。
      “这不是你教的吗?”胧月气堵堵地道。
      梁浅一愣,转而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少爷还笑!”胧月看着他笑得张扬俊朗的脸,天大的火气也消了一半,只能口上硬。
      很多年前,梁浅第一次从征归来,自诩已经成年长大,跟家中的一群孩儿们传授自己胡编乱造的江湖经验,他曾经看着小胧月道:“像你这样的,在外面只能穿成叫花子。”
      “小叫花?为什么啊,脏死了。”
      “不然你这么好看,肯定叫人给偷走卖了。”
      童言无忌,却一语成谶。
      “少爷尽知道捉弄我!”胧月生气道,“你接我过来,就是打仗无聊了,想找个人逗乐。”
      梁浅笑够了,颔首道:“是,打仗无聊了,一直都好无聊,”他抬起眸子,那黝黑深邃的眸子里闪着光,一字一句地道,“所以想你想得紧。”
      胧月涨红了脸,半张着嘴呆在那里,娇嫩的唇在灯光下格外好看。
      梁浅停了笔,向她招手。
      胧月走过来,梁浅道:“我寻思了许久,姐姐去了,你一人在深宫中孤苦无依的不好。所以还是将你接来,虽然在此处苦一些,但没有人会害你。当年你母亲将你卖身给帅府,我给你写了张契子,今日起,你就是自由人了。不必再服侍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去罢。”
      他说完话,以一个极帅的角度侧脸看着胧月,本以为胧月会欣喜地过来抱他,就像小时候一样,没想到胧月站在那里,低着头沉默不语,突然一颗晶莹的泪珠从腮帮子边滑落。
      “怎么了,哭什么哭?”梁浅伸手去给胧月擦眼泪。
      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可能说声无碍,再款款行个万福谢恩。但胧月从小与他们一起惯了,打开梁浅的手,瞪着他道:“少爷,你不要我了?”
      梁浅一愣,哄人的油嘴滑舌随口就来:“小姑奶奶,我哪敢要你,你这么国色天香,是仙女儿下凡,我——”
      “你唬别人还行,别唬我。”胧月犟着脖子,一脸认真地看着梁浅,“我识字不多,不会女工,脾气也被小姐惯得不太好,但我可以改,我可以认字,可以学做针线,学琴棋书画——”
      “你学那些乱七八糟的做什么?”梁浅问。
      胧月心一横,眼瞅着梁浅平日万花丛中过,此刻却故意装傻,气得直跺脚,道:“你再这样欺负我,我就走了!”
      梁浅舍不得放她走,赶紧过去拉住她一只胳膊,道:“好好好,姑奶奶,不欺负你,不欺负你了。”
      胧月白了他一眼,道:“我不走。”
      梁浅:“不走不走。”
      胧月道:“我不会端茶送水,不会女红,但我慢慢学,总能对少爷有用的。”
      你在这里,就已经是最大的福气了,你是旧时光的影子,是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梁深之外唯一让我牵挂的人,我希望你留下。梁浅心里想。
      然而口中却笑嘻嘻地道:“军中茶壶大多是铜壶,改日叫人从镇上买个小瓷壶回来,我要喝你泡的茶。”
      眼波流转,嘴角的笑意里夹杂着些许缱绻,些许留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