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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番外 梁思和(上) ...

  •   大明寺,大雄宝殿。
      如昼大师盘腿坐在佛像面前闭目诵经,手里数着一串佛珠。
      “师父,弟子方才从山下回来,看见了良川。”
      一带着面具的寺僧颔首站在如昼的身后。
      手中转动的佛珠停了,如昼大师微微睁眼,幽幽地叹道:“随他去吧。”
      “今日初十,需要弟子给师弟送些吃食去么?”那高挑的僧人道。
      “阿弥陀佛,送去。”如昼大师道,身后的年轻僧人双手合十,送了句佛号准备离开。
      “良玉。”
      如昼叫住了良玉。
      良玉站住,道:“师父?”
      “一场大病,你好了么?”如昼低垂的眸子转动,意味深长地问。
      良玉颔首,双手合十道:“弟子身子已经无碍。”
      “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心有魔障,无法根除。”面具下传来闷闷的声音,良玉眸色沉沉,“弟子听从师父教导,每日诵经千偈,消除罪孽。”
      如昼手中的佛珠又开始缓缓地转动:“做善事,消恶业。从今日起,你每日都下山去,照顾城中患病的百姓罢。”
      “是。”良玉道,“弟子还有一请求,将林施主和南施主二位接到寺中来。”
      如昼道:“可。但寺中香火渐盛,难免人多口杂,他们若不愿,不便勉强,许点清净相守的日子罢。”
      “师父出家多年,也懂得相守么?”良玉问。
      老和尚幽幽地叹息,道:“我出家多年,也不过是守着佛祖,如何不懂?长相守是每个人的宿命,守的东西不同,却都是守着。他们二人全力以赴守了众生,最后已时日无多,留给彼此,也是天命。”
      良玉颔首:“师父说得是。”

      几位寺僧抬了几斗米,一把青菜与面粉,来到后山。烧毁的鎏金台残骸一直留在原地无暇理会,月白僧袍的僧人们穿梭在寂静的废墟中间,几个年长的僧人数着佛珠默诵佛经,年纪小的则好奇地张望着这曾经辉煌一时的前朝古迹。
      “良川太傻了,”一年青的僧人道,“他这么年轻有为,僧腊一满,受具足戒,师父肯定将方丈之位传给他。这时候却耽于情爱,简直自毁前程。”
      “是啊,”另一个人随口答道,“听说良川很小的时候就进过宫,先皇每晚睡觉的时候,都要良川讲经才能睡着。良川讲经实在精妙,我曾听过几次——”
      “住嘴,”另一年长的僧人冷冷道,“经讲得好,但修行不够,持戒不严有什么用?现在竟公然与一男子同处一室,朝夕相对,简直是有碍佛门清净,是佛门大忌!”
      “可是师父,”有个年纪小的僧人争辩道,“良川师兄此举乃救人,佛爱众生,良川师兄爱众生,难道不对吗?”
      “众生。”年长的僧人强调道,“佛爱的是众生,但是能爱个人吗?良川从小被方丈宠溺,供给精良,本来就不对,这才导致他做事随心所欲,不成方圆!我回去便与西堂的如水大师商量,要将良川开除僧籍,以儆效尤!”
      一群僧人都闭了嘴。

      寺后一间歪歪斜斜的小屋,僧人们赶到的时候,阳光正好。
      走近了看,院子里的花藤下坐着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人,黑色的长发披在肩上,微合着双眸靠在墙上晒太阳,冬日的阳光将这年轻人苍白瘦削的脸温柔地笼罩着。那年轻人浓浓的剑眉透着一股英气,嘴角、眼眶上却都有伤疤,眼眶下积着厚厚的於紫,模样虽俊朗无双,却不可避免地透着重病缠绵之意。
      是梁深。
      寺僧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一小僧小声道:“殿下好像好了很多。”
      上个月来送粮食的时候,他们正好撞上发病的梁深,一个疯起来谁都不认识的将军是可怕的,叫照料他的人遭了大殃。可那人偏不许别人插手,不许别人用铁链绑,不许别人将他敲晕,固执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只用自己孱弱的身子抱在发疯的人身上,一下一下地忍受着敲打和狂踢,躲避着他要咬他的口唇,死命地拉着那人的手,不让那人挠破自己的脸。
      “现在没发病,自然是好许多,你没看他疯的时候。”年长的僧人道。
      这时候从后院转过来一个身量高挑的年轻僧人,高高地捋着袖子,扎着僧衣的裤腿,胸前那璀璨的南红火焰纹佛珠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串普通的木珠。良川长高了许多,眉眼俊朗,身量苗条,露在外面的手臂和小腿修长而匀称,只是晒黑了些,多了许多大大小小的伤痕。他手里拿着块石板,手指都被血染红了,脸上红扑扑的,顾不得擦擦脸上的汗,直接在院子里打了井水,开始淘洗那块石板。
      院外的人只能听见他那清越的嗓音:“我今日又刻了一块,段郎等下再试试。上次那块太草率了,认不出来是自然的,别灰心。”
      坐在那角落里晒太阳的人依旧闭着眼,眉眼间似乎有些疲惫,道:“你别白忙活了,没用的。”
      “有用。”良川道。
      “没用。”梁深道。
      “有用的。”良川锲而不舍,梁深懒得再答话,只晒着太阳。
      良川静静地将石板淘洗干净,简单地在衣服上擦擦手,将石板晾在院中的小石桌上,然后走到那人身边,跪在那人边上。
      梁深一脸的厌世疏离,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似的。良川也不多说话,轻轻抬手试了试梁深额上的温度,感觉没有异常,嘴角掠过一丝微笑,然后脑袋轻轻地靠在梁深的腿根。
      有些薄茧的手掌在梁深的膝盖上摩挲着,梁深膝盖本有旧疾,在冬天格外疼痛,这一按摩舒服得叫人心软。良川格外喜欢这样和梁深腻在一起,喜欢抚摸他,触碰他,冬季的阳光又暖和又温柔,梁深沉默了许久,然后轻轻地将手掌放在他有些扎人的脑袋上。
      “段郎,喝些水好不好?”良久,法师抬起头来轻声道,“你的嘴唇都干裂了。”
      梁深点头。
      法师得到回应,眉宇间欢欣雀跃,轻快地起身给梁深从煨着文火的水壶中倒了热水,又掺了凉水进去,反复试探着不烫口,这才递到梁深唇边。
      明眼人都看出来,梁少帅是瞎了。
      梁深伸手,良川在半空中将他的手接住,并没有直接递给他茶杯,而是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胳膊上,一路抚摸下去摸到手,这才递了茶盏去喝水。
      被心爱的人抚摸了胳膊,良川笑得狡黠得很,梁深知道他的诡计,也笑着不说话。
      喝了一半,将茶盏递过去,示意他喝。
      旁观的人都麻了牙,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自幼早慧、幼时便开坛讲经、平日喝水都是专用皇帝御赐的象牙杯的良川师兄笑得一脸孩子气,接过那水杯直接喝了下去。
      有些人嘴角露出一些会意的笑,为首的僧人十分不高兴了,推门准备进去。

      门上了锁,中年的僧人拍着门道:“良川,开门。”
      “二师父?”良川一边问一边来开门,只听到门后一阵铁链的声音。
      “用铁链子锁什么门,这是大明寺的地界,不会有人来偷盗的。”那僧人十分不满地道。
      “不是防偷盗。”良川温和地道,“二师父,师兄,你们来了。”
      不是防偷盗,是防止梁深在发病的时候力气太大挣开了他,跑到外面去了。
      “还是不让进?”二师父道。
      良川站在门口,声音虽轻,却带着毫不妥协的意味,道:“梁施主身子不好,不方便接客。怠慢诸位了。”
      “良川,你好,你很好,”二师父一边气得点头一边道,“方丈让你住在这里我无法可说,但这是寺里的财产,你要搞清楚。”
      良川不气恼,也不脸红,只是双手合十,看了一眼里屋的梁深,轻声坚定地道:“阿弥陀佛,良川知道此屋乃大明法师在此山修行的遗迹,珍贵无比,所以前几日将那串南红佛珠捐给寺中,那佛珠是三大高僧开光祈福之物,也极为宝贵,以此作为交换,当属应该。”
      怪不得他没有再挂着那串耀眼的佛珠了。
      “那佛珠不是梁施主相赠的么?”一小沙弥心直口快地道,“师兄怎舍得——”
      “住口。”二师父瞪了他一眼。
      良川转向那小沙弥,道:“身外之物,无妨。”他恋恋地回头看了一眼,“人在身边便是心安。”

      “阿唯?”
      屋里有人叫。
      “我在。”
      良川几乎是一瞬间就跑了过去,将梁深的手牵在手心里,附在他耳边道:“什么事?”
      “你师父来找你,要为难你么?”梁深问。
      出家人不打诳语,良川只淡淡地道:“师父有自己的立场,不是为难。”
      “你和他们回去,”梁深松开他的手,“我不要你管。”
      “我不走。”良川道。
      “你走。”梁深道。
      良川不和他犟,只转身对提着米粮进来的师兄们颔首致谢,并将自己抄的佛经托师兄送回寺中。
      “进来没抄许多,师父怕是要责罚了,”良川微微笑了笑,“梁施主清醒的时候越来越长,抄经的时间也少了。”
      他笑着,就连说道被师父责罚也是笑着,转头对着梁深也笑,哪怕梁深根本看不见,眉眼之间都是毫不掩饰的温柔,形象清癯,风姿竣爽,纵然穿着粗布的僧衣,袖口和裤腿都扎上去,纵然头皮上生了薄薄的发茬,下巴泛着青色,亦是萧疏轩举,灿然若神,清俊得叫人难以苛责。
      “师弟,你好好保重。”最后一位僧人走出小院的时候道。
      “多谢师兄。”良川双手合十,颔首诵了句佛号。
      重新一匝一匝地将院门用铁链锁上,将两个人锁在了这破败的小院中,忍冬花在开放,藤架坐着一个青衫的年轻公子,笑容明朗的僧人将脑袋靠在他的肩上,一只手滑进他的手中,十指修长,紧紧相扣。
      “我好像有点热。”梁深叹息着道。
      良川抬头,又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有些烫手。尽管拼命忍着,梁深的唇也在颤抖,能听见上下牙交战的声音。
      “不怕,不怕——我在这里。”良川方才的笑意褪去,眼角又出了泪,他抬手飞快地拭去,紧紧地抱着梁深,眨着眼睛将眼泪憋回去,“会过去的,会过去的。”
      “你这次离我远点,”梁深感到自己的理智正在飞速地离他而去,浑身的皮肤就像起了火一样要爆裂开来,“我不想再伤你——”
      “这次大概要多久?”良川问。
      “不知,感觉很差。”梁深的喉咙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你走远点——走,滚开!”
      他无力地想要将手从他手中挣出来,良川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贴身上去,将梁深整个地搂住,他已经长得足够高,能和他比肩,将他搂在自己怀中了。
      他的唇贴上去,极轻极轻地接了个吻。
      “我不滚,我等你。”良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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