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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番外 梁思悼(上) ...

  •   梁浅在北疆驻扎下来后的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左明霆。
      浑欲不胜簪的白发让左明霆看起来苍老了许多,他本来高高瘦瘦,穿着朝服站在朝堂上气度逼人,但此刻下了马车微微佝偻着脊梁,被寒风吹得有些瑟缩,真正地像个老人了。
      “左大人。”梁浅巡回归来,向他微微颔首,坐在站马上战袍被秋风吹得鼓起,左明霆盯着梁浅看了许久,这才向他点点头。
      迎到大营中,梁浅叫人上了从姑苏带回的浮屠茶,左明霆坐在案后,含着梅香的热气袅袅晕开,饱经沧桑有些浑浊的眸子盯着坐在他对面的梁浅。
      “二殿下在此韬光养晦,戍守边疆,”左相道,“老朽奉陛下之命,前来慰问。”
      “不苦不苦,”梁浅笑得云淡风轻,呷了一口茶,“职责所在。”
      “二殿下王府开工许久,一直没见有什么进展,老朽担心,是否是缺了饷银。”左相幽幽地道。
      数月前,长安突然拨了万两白银,道广思王在北疆风吹日晒,劳苦功高,故赐银,准许在北疆修建王府一座。皇帝的意思非常明显,梁浅敬谢不敏,只是一直将这白银锁在大营中未曾动过。
      梁浅道:“不过是区区一个王府,还劳烦左相费心。只是本王孤家寡人一个,手下的老仆亦不出十人,建了那么大的王府作甚?”
      左相道:“皇帝陛下也正有此意,所以想给二殿下赐一门婚事。”
      梁浅嘴角噙着笑意。
      “尚书令府上有位未出阁的——”
      “本王一介武夫,”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有了今天看不到明天,不曾想过此事,不想祸害哪个大家闺秀,小家碧玉的。”
      眼眸流转,神色雍容,冷甲加身,年轻的将军眉眼里闪烁着疏离而厌世的光。
      左相盯着梁浅的眸子,又沉默了许久。
      “二殿下与耀文十分相像。”
      左相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然后拿起茶盏低头饮茶。梁浅总觉得那拂袖饮茶的动作颇带了丝掩饰的意味。
      耀文是父亲的表字,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人这样称呼过父亲了。
      “此言差矣,父帅怎可能如我一样胸无大志,”梁浅道,“父帅名垂千史,权倾天下,就算是蛰伏北疆也会声震朝廷,叫所有人都俯首称臣才快活。”
      左相低头看着茶盏,头顶上根根白发毕现。
      “也只有这样,才能配得上当今的太后娘娘。”梁浅的话语中带了些凉意,修长的指尖在腰间的宝剑上划过。
      左相抬头,道:“太后娘娘将先太妃的陵墓迁走一事,怪不得耀文。”
      “那怪谁?能怪太后娘娘么?”梁浅轻声道。
      梁泽甫一登基,大娘便从西凉的娘家赶回了长安作了太后,头一件事便是下了一道懿旨,将梁深与梁浅的母亲的坟墓从梁帅的坟前迁走,并且开始了浩浩荡荡的皇陵修建。
      梁浅为此上书多次,都未得到梁泽的回应。
      “耀文生前,最钟爱的人是太妃娘娘。”左相低垂着眸子,用苍老沙哑的声音道,眸子隔着幽幽的茶香满是沧桑的回忆。
      梁浅绝少听人说起生母之事,他静静地倚靠在椅子上,全神贯注地听着。
      “耀文十七岁那年遇到你母亲,第一眼便喜欢上,很快就结婚了。”左相道,“太后娘娘不满意,却无话可说。你母亲很贤惠,第二年便生下了洛儿。”
      他抬头,看了梁浅一眼,道:“就是你梁洛大哥。”
      梁浅点点头。
      “洛儿与你父亲,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父亲最喜欢他,天天带着他游山玩水,仗都很少打了。偶尔打仗,也是将洛儿和你母亲带在身边,亲自教习武功战术,教他读书认字。”左相几乎不带任何感情,佝偻地坐在案后,声音沉沉的陷入了极深的回忆,“洛儿就是你父亲的翻版。”
      “胡言乱语。”梁浅轻声道,“大哥过世的时候也不过十五岁年纪,那么小的年纪,像不像父亲,怎么看得出来?”
      “我看得出。”左相道。
      梁浅对于这种倚老卖老的行径无语,又道:“父亲不是这种含饴弄孙的人。”
      梁帅一生严肃到令人发指,唯一想的就是大胜仗,揽大权,在官场和战场浸淫半生,如何有温情的日子?对待哪一个子女不是非打即骂,恨铁不成钢?
      左相并不回他,泛黄的胡须有些颤抖,继续道:“后来梁家军在北疆的战场上遭前朝皇帝陷害,洛儿出事了——”他枯瘦的手握紧了茶杯,粗大的关节隐隐泛白。
      梁浅记得兄长出事的那年,母亲还怀着梁深,他还在牙牙学语,依稀记得有人披头散发哭嚎着跪在母亲面前说什么,母亲带着他赶到宫中,在汉白玉的台阶上,隔着层层金殿,看到父亲,穿着血迹干涸的铠甲,手里抱着一个人。
      那个人脸色灰白,双眸紧闭,往昔白皙俊朗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染着浓黑的血迹。
      是他叫大哥的人。
      梁洛出事一直是梁浅小时候最害怕的事,怕的不仅是哥哥的尸体,还是自那之后他被逼着学剑弄枪,被逼着接受父亲莫名的责骂,被逼着接受母亲含恨离去的事实。
      “你母亲几个月后也跟着去了,耀文无处伸冤,就算是将林家满门抄斩,也还是堵不了前朝皇帝的犹疑之心,”左相道,“他只能开始没命地打仗,牟取功名,敛财谋权,这都是为了让人忌惮,不再被人踩在脚下。”
      梁浅苦笑:“幼稚,就是因为他利欲熏心,风头太健,才带来这么多没必要的猜忌,父帅难道不知功高震主这一大忌么!”
      “他没有别的选择。”左相道。“当时你们家已经骑虎难下,没有后退的路了。”
      “你怎么知道?”梁浅问。
      左相一怔,下意识地将茶盏放下,看着梁浅从热气腾腾的茶中抬起眼,盯着那双梁家特有的星辉灿烂的幽黑双眸,看了许久。
      “我和耀文,曾经同窗过许多年。”
      梁浅看着左相低下头去,满头的白发在他深紫色的锦缎朝服中格外扎眼。

      左明霆此番带着大批黄金白银、铠甲宝马前来,一来是慰问戍守边疆的广思王,二来是督促广思王府尽早动工,让广思王死了那回京之心。
      他只在梁浅的大营中留了一盏茶的时间,将该说的都交代了,梁浅准备送客。
      “二殿下,可否陪老朽在这草甸上走走?”左相突然道。
      梁浅扬扬眉,顺手招了传令兵,吩咐人准备步辇。
      “不用步辇,”左相摆手道,“一匹马足够。”
      梁浅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左相,留着情面未点破这老头的老态,只道:“左相是国家的股肱之臣,摔下来皇兄不得将我的皮扒了。”
      左相坚持。
      梁浅扬扬眉,叫人牵了匹乖顺通人性的白马来。
      两人并肩,信马由缰地走在苍茫的大漠上。落日的余晖在天边烧起一阵嫣红,晚霞漫天,大漠上染着血色,大雁排着队从北方飞来,掠过天空,留下一阵萧瑟的鸣叫。
      “我与你父亲,曾也这样纵马在此。”左相道。
      梁浅道:“后生未曾知左老也来过北疆。”
      “耀文头一次上战场不过十五岁,我担心刀剑无眼,便跟了去,”左相的嘴角噙着微笑,一把皱纹映在脸上,嵌着夕阳的余晖,“他正忙得紧,见到我气得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不过他还是抽了时间教我骑马,他答允过我的。”他想了想,又道,“耀文从未教过你母亲和太后娘娘骑马。”
      梁浅看了左相一眼,发现左相也在看他,那苍老浑浊的眸子在夕阳的余晖中似乎有泪光闪过。两人眼光一对视,左相率先抽开双眼,看着天边血红色的晚霞。
      “耀文武艺高强,是个天才,不需要我担心,”左相幽幽地道,“我只能天天陪在天子近前,关注着战事,将朝中所有的风吹草动都写信给他,其实起不到什么作用。”
      “左相过谦了。”梁浅突然道,“父亲曾经说过,有一次有礼部官员状告父亲在进京述职时礼数不周,那狗皇帝要下令革了父亲的职,将父亲流放。是左相在朝中长跪不起,磕头死谏,才保下了父亲。”
      “耀文跟你说过此事?”左相惊讶地回头。
      梁浅沉默着,许久之后才点头。
      其实梁乾并没有和梁浅说过此事,只是一次他正好路过大娘的窗口,听到父亲在与大娘吵架,大娘让父亲离姓左的远一点,父亲不答允,两人争吵的言语不堪入耳,梁浅只记住了这件事。
      左相摇摇头,道:“我以为他不知道……这都不算什么。他在外面抛头颅洒热血,我除了苦肉计,什么也做不了。”
      梁浅心里似乎隐约明白了什么,他与那老头并肩骑马,沉默无语,看着夕阳西下。

      走的时候,左相亦带了万两白银。
      梁浅命人将从长安运来的箱子原封不动地抬出,坐在一个箱子上,道:”我派了专人护送左相与这批银子回长安,这件事还麻烦左相,为我在皇兄面前说道一句。”
      左相皱着眉看着梁浅吊儿郎当的样子,老脸又拉得老长。
      突然他道:“耀文当年也是这么娶了你母亲的。”
      梁浅的母亲出生卑微,几十年前却被梁乾用皇帝赏赐的万两白银作聘礼讨了回家,至今都是一桩美谈。
      梁浅一笑,道:“父亲是父亲,我是我。往事莫要再提。我建了王府在这里等着左相的好消息。”
      左相颔首,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又恢复了原先的冷漠与老成的样子,苍老的眸子里都是浮沉中凝练出的精明,道:“广思王,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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