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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梁浅叹白云苍狗万事休 ...

  •   梁浅不知道是第几夜没有合眼。
      他叹息着坐在窗台上靠着窗棂,宽大的春袍松松地披在身上,在月光下微醺地看着黑洞洞的房间。
      月光明朗,疏窗映着月影,可这房间里还是漆黑一片,让人压抑得喘不过气。隐约能听见一人的呼吸声,夹杂着牙齿上下交战、哽咽和呜咽的声音。
      “思和,你给我安静点,”梁浅醉眼迷离地瞪着那团黑暗,喃喃地道,“梁思和。”
      思和,当是一位温润如玉,和润清秀的江南公子的名字。当执笔描画,当与一佳人红泥小火炉地相守在江南水乡中,谦谦君子,纯正雍和。
      梁浅的表字是思悼,取追思亡母之寓意。
      人活在世,思念自己的母亲,追思自己的血亲,就已经是牵肠挂肚,怎么还能够思慕着和睦,和平,雍和?
      和字太大,将梁深一世都压得死死的。他生在兵荒马乱的岁月,这名字寄托了多少厚望,就在他日后的年岁里布满了多少荆棘,注定他不会锦衣荣华一生享福的人。

      身后响起脚步声,少年容知许颔首站在门廊下,道:“梁二公子休息罢,在下帮你守着。”
      “不必了。”梁浅道,“你明日还要安排姑苏百姓出城,事关重大,不得有差池。”
      姑苏令以一死震动了朝廷上下,听闻有人死谏,这才让长安下令将姑苏未染病的百姓转移到扬州去。
      “林大人已经将一切安排妥当,二公子无需挂心。”容知许道,他垂着眸子并不走开。
      “您少饮些酒——”他终于道,“夜凉……”
      梁浅摇摇头,挥手让他走开。
      容知许又站了会儿,这才抬腿转身走开。

      黎明来得很快。梁浅昏沉了一夜,打起点精神,从窗台上堪堪地站起来。
      一夜终于又熬过去了。
      梁浅走到屏风后,小心翼翼地来到里间的床榻边。
      他屏着呼吸,轻轻地将薄被掀开一角。
      薄被又湿又冷,下面蜷缩着一个人。
      还好,这人睡了一夜。
      梁浅叹口气,像对待幼子一样,将床榻上紧紧蜷缩着的少年展开,托着他的脑袋稳稳地放在方枕上。少年人身上热得发烫,双颊凹陷,额角隐隐鼓着青筋,脸上大大小小又添了许多新的伤疤,唇角昨晚刚被咬破,结着一层淡淡的血痂。
      仔细听,梁深的呼吸一进一出,眼皮微微地颤抖着。
      这一夜虽是囫囵地睡过去了,想必也不踏实罢。
      “你可是吃了归心散都活下来的人,”梁浅一边将他不老实的手脚放回被窝,一边道,“这次区区越人的小打小闹,怎么怂成这样。”
      他一边念叨,一边嘴角勉强地挂起一丝笑意。
      梁深眸子紧闭,不安地在梦里蹙着眉。
      昨日那双眸子睁开的时候,红似滴血、带着煞气的样子,骇走了一帮人。如今闭着双眸,满脸烧得通红,眉宇间还有些少年人未褪尽的青涩,那人畜无害的样子简直叫人不忍直视。

      “梁深,我要拿你怎么办?你认为我该那你怎么办。”
      梁深倚在床杆上看着梁深不安稳的睡颜。
      “父亲病重了,不知生得什么病,可能也老了吧。”梁浅喃喃地道,“朝中人都说大哥要做皇帝,我怎么也不信。还有人给我写信,让我进宫牵制大哥,”他苦笑一声,“大哥最近脾气暴躁,知道你病了也不曾问过,想必是当了摄政王,政事繁忙得紧——我说你,你也不起来看看,你守的江山要换人坐了。”
      “算了,你还是别醒了,”梁浅又自顾自地道,“省得抓着我要咬。你属犬的。”他摸着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腕子,前几日和发癫狂的梁深角力,留下的淤青至今还没有散去。
      “姑苏进了新粮,生病的饿不死了,没生病的都去扬州避难了,这场天灾人祸要结束了。”梁浅道,“林老头还在救人,他自己看样子也活不了多久了。他伤得太多,总不能把所有伤处都割了。就像你,总不能把你眼睛挖了,对么?”
      他低垂着头,发丝落到腮边。

      梁深在半梦半醒之间,浑身烧得起火,喉咙发干。
      他感觉到有人喂他喝水,可那水却是越喝越渴了。
      双眼火辣辣的疼,连着整个头颅、脖颈都痛。
      身上就像有千千万万只小虫子在噬咬,但是手被绑住了不能摸不能挠,简直比万箭穿心还要难受。
      梁浅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到他的耳里。姑苏人脱险了,越人退兵了,长安的使者终于来了。
      以及,父亲的重病,兄长性情的暴虐突变,宫里宫外留言纷纷。
      一层层的汗水浸透了他身下和身上的被褥,中衣黏在背上,都生了味道。
      他此刻就像个易碎的镇奇物件儿,碰不得。人家一碰上他,就能被他伤到。梁浅倒是不怕他,按着他换了中衣,换了被褥。
      但是梁浅很久没有来了。
      他察觉到周围突然在某个时候开始没有了梁浅的絮絮叨叨,没有了那淡淡的酒香。
      可他睁不开眼,眼前一片黑暗,总是睁不开眼。他总是在梦里,梦里黑沉沉的,什么也没有。一场似乎永远也醒不了的梦。
      双手双脚被牢牢地绑在床榻上,不知过了多久。
      梁深想自己可能就这样被人忘了。

      梁浅确实是走了。
      梁帅病重,长安已经下令让梁浅回京。
      一个是弥留的父亲,一个是病重发疯自残的弱弟。梁浅苦笑着,书房中摞起一叠又一叠高高的书信,都是京官的来信,表忠心的有,苦心劝他的有,更有人建议他将梁深带回京城,借着梁家二位少帅的名义控制住梁家军,制住京城的子弟兵。
      花酒越喝越凉,他看着梁深烧得通红的脸,不知道他还能支撑多久。
      他突然为梁深感到悲哀起来,打仗的时候冲在前头,没有了战事还有朝中人惦记着他的兵权;开仓放粮被人称颂,但是出了问题就成了千古罪人;平日风光无限,人人巴结,到了现在缠绵病榻,却发现没有一个人可以依托。
      宋凝、霍桓与容知许三人奉命护送百姓去扬州,林冉竹正在长安波云诡谲的朝局中左右逢源,林海瑶在大明寺里,本就病体缠身,每日拄着拐杖,一边骂人一边安排学生施针送药,还要去照顾他的心上人。
      长安龙椅上的那个人性情大变,不消说也在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的两个弟弟,尤其是梁深。
      梁浅想,梁深真的是悲哀啊。
      突然,递到嘴边的花酒一顿。
      梁浅袍子也没有拢好,直接牵了马,向大明寺飞驰而去。

      那个人,虽然年纪很小。
      虽然是个不谙世事的沙门。
      却是个唯一一个不顾功名利禄,无视利害关系,实打实地将梁深放在心里的人。
      梁浅敲响大明寺的门的时候,心想他么我活了这么久也从未被一个人这么惦记着,梁深运气还不算太差。

      长安。
      梁浅跪在清凉殿内宫的御榻边。
      梁帅已经躺在御榻上了。其含义不言而喻。
      宋氏江山子息微薄,唯一的龙脉都胎死梁柔腹中,宋璟的胞兄魏王不日前莫名地在北方流放之地死了,由于魏王神志不清许久,北方的官员只上报说是不留神摔下山摔死的。
      宋氏一脉正式断了根。
      由于梁柔皇太妃这一头衔的存在,梁家算是外戚,按照律例,皇室空悬,无可继承者,可由外戚扺掌。
      梁泽便自作主张地将病重的梁帅从帅府搬到了清凉殿。
      梁浅一进京,摄政王已经下旨,梁思悼在姑苏守城一役中劳苦功高,天资卓绝,医术精湛,有武将之功,有悬壶济世之德,加封广思王,冠七珠。
      他一只腿刚跨进清凉殿,就有公公毕恭毕敬地叫了一声“二殿下”。
      梁浅跪在父亲床头,握着父亲的手,面对一群叫他“二殿下”的宫娥公公,说不出话来。

      梁帅因日夜操劳国事,在北疆长年征战染的旧疾复发,很快就油尽灯枯,撒手归去。
      朝中人似乎一时还不相信这个消息,怔忪了许久,过了足足三日,吊唁的信笺、丧帖才纷纷递上来,前来哭灵的人很多,梁浅将事情都交给林冉竹,自己寻了御酒,整日买醉。
      梁泽在分外繁忙的朝事中也抽空来吊唁了父亲,他一身锦缎朝服,佝偻肥胖的身子将朝服撑得竟然有了那么回事。他的一双眼变了许多,唯独那松松垮垮、没什么形状的脸没变。梁浅个子高,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兄长,只觉得当初他身上让人随时想扶他一把的感觉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了。
      容月白站在他身后,长袍翩跹,温润如玉,注视着站在梁浅身后的容知许。容知许一袭黑色锦缎飞鱼服,修长的腿上紧紧地扎着靴子,看了眼自己的兄长,最终低下了头。
      梁浅道:“兄长,别来无恙。”
      “广思王别来无恙。”梁泽道,说话口气,竟真的带了一丝帝王般的倨傲,与从前的唯唯诺诺不同了。
      梁浅眼皮一跳。那句陌生的“广思王”,让最后一丝兄友弟恭的希望都消散了。
      “广思王接下来打算如何?”摄政王问。
      “给父帅办完葬礼,”梁浅道,“然后,回家。”
      身为亲王,留在宫中未免瓜田李下,所以他自动要求回帅府。
      “不行。”摄政王直接地道。
      梁浅淡淡地想,现在连家都回不了了。于是他说要么就回姑苏,梁深还病在那里。
      摄政王也不答允,眸子高深莫测,幽幽地盯着他。
      梁浅道那摄政王要将本王如何安置?

      北疆近来骚扰不断,摄政王梁泽道,一直是父帅未竟之志。子承父志,广思王意下如何?
      梁浅问,梁深怎么办。
      摄政王道他会派人将梁深好生安顿,广思王现在务必以苍生社稷为重,即刻开拔北疆。
      梁浅很想撂挑子走人,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走去哪里,似乎去北疆是个不错的选择。只要梁深一切无虞,他也无甚好牵挂的。战场他素来不喜欢,宫廷却更叫他深恶痛绝。若是注定当不了风流沉沦的纨绔,他宁愿去北疆吃沙子。
      梁浅道,本王去。

      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北疆大漠又一次展现在眼前的时候,梁浅的眸子被风吹得生疼。
      曾经父子三人从战场凯旋,意气风发的回忆,如今消散得无影无踪。
      曾经兄友弟恭,姐弟和顺,还能打打闹闹,还能一壶花酒对月独斟,如今七珠加身,帅印在手,却孑然一身,要与塞上孤寒相守。
      梁浅骑在马上,战袍被凌冽的风吹得鼓起。
      他招手,梁家军的斥候走上前。
      “三公子有消息么?”梁浅问。
      那副将没反应过来三公子是谁。
      “梁思和,兰陵王,”梁浅有些不耐烦地解释道,最后将梁深的大名搬出来,“梁少帅。”
      那副将恍然大悟,道:“摄政王派人去姑苏寻了,还没有寻到。”
      梁浅挥手让他下去,调转马头,独自一人看着这苍茫的大漠,梁深曾经冒着风雪斩杀大漠狼王的地方。
      一抹微笑噙在嘴角。
      没找到,很好。
      梁浅暗暗地想,那个小美人儿,还真是靠谱得很啊。
      真可惜,他的身边怎么就没有这样一个小美人儿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梁浅叹白云苍狗万事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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