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义士守义城忠臣献忠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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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冉竹的话，并没有在梁浅那里起到一石激起千层浪的作用。
梁浅原本寒意乍现的眸子，突然就熄灭了火光，无味地看了眼林冉竹，转身就要回屋。
“梁二公子难道不想查清楚么？”林冉竹道。
梁浅背对着他，轻笑一声，发丝被呼出来带着醇香酒味的气息吹得一跳。
“一个是姐姐，一个是兄长。”梁浅道，“是是非非，真真假假。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冉竹一眼，道：“林先生终究是做大事的人。我等兄弟二人是行伍的粗人，还请不要用这种事去烦梁深。不送。”
他说完，便随手关了门。
林冉竹站在门口，许久没有动。
容知许不知从那个角落里转了出来，上上下下打量了林冉竹一番。
“容大人看我作甚？”林冉竹问。
“林大人这么晚了，还不走？”容知许冷冷道，“梁二公子已经送客了。”
林冉竹看了眼容知许，嘴角抿了抿，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然后颔首离开。
哈赤的脑子，比不上无华。
越人骑兵本就不善围城，况且天下皆知姑苏已是遭了瘟疫的死城，毫无油水可言。但哈赤看上姑苏兵力薄弱，可短时间内拿下，便挥师北上，直逼姑苏。
扬州令上书请求开城接纳姑苏百姓，但是朝中人坚持认为姑苏百姓身处疫区已久，不可出城，扬州令将朝里的官员挨个撅了一遍，暗暗地给白间送了三箱火药。
白间将火药运到梁深那里，火气冲天地骂人。
梁深看着火药，微微露出了少见的笑意。
他平静地看着白间发完火，然后道：“白将军，越人此番前来，事出何因？”
“哈赤要立威，找个软柿子捏呗，姑苏就这么几个兵，朝廷也不管，打下来简直不废吹灰之力。”白间丧气地道。
梁深点头。
白间：“哈赤个小蛮子，整天喊打喊杀，歇头脑。若是在平时，借他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来姑苏造反。”
“哈赤张狂，贪的就是个名，战时必会冒进，”梁深随手抽出剑在地上画着，“我们手上现在有什么？”
白间踢了踢脚边三箱火药，然后向帐外的将士努努嘴，道：“喏，这个，还有不到五百的兵。”
梁深道：“不到五百人，打伏击尚可，正面迎敌不行。”他指着地上画出的痕迹，一道代表姑苏北门，一道代表昭越边境，“若是将军带着火药，在敌军阵营中设下埋伏，能不能逼得打头阵的小分队脱离开来？”
白间皱着眉盯着梁深画的草图，道：“可以一试。”
扬州令的火药起了作用。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梁深站在城垛上，远远地可以看到一群战马嘶鸣着向姑苏奔来。
哈赤被火药炸蒙了头，丢尽了面子，甩着马鞭，率领一支前锋小队直扑姑苏城。姑苏北门本就在上一战中遭了大难，至今也没有修缮完毕，城中不过百人将士。
而且，城门毫无防备地开着。
想玩空城计？越人叫嚣着蛮族的语言风驰电掣地纵马而来。没门！线人早就将城中的一切告诉了哈赤，城里没兵！
林冉竹站在梁深身后，嘶吼道：“他们冲上来了，你要干嘛！还不关城门！”
梁深不理他，拉开弓箭，眯起一只眼，眸子里寒光乍现，瞄准那为首的摄政王。
然而，起了北风。
春天起北风，实在是异常之事。
战火纷飞，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着，没有人注意到风。
梁深眉心一皱。
北风，他的箭就射不出去，无论膂力多大，都无法在可控范围内将哈赤击毙。
“轩辕弓！”梁深回头冲林冉竹吼，“去拿轩辕弓！”
“轩辕弓要锁的！”林冉竹道，“锁在苏家！”
梁深猛地想起此事。
他回过头，眼看着那渺小的人马越来越大，狂奔而起的沙尘顺着北风刮来，有一股蛮越的膻味和血腥之气。
如果此刻下令关城门，他们再无多余的士兵守城，围城必败。
难道这一切，都要败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北风上么？
梁深不动声色，在心里默数，抓紧了手中的弓。
此刻，突然听到城门下传来一阵喧哗。
城门上已经紧张到极点的人不可置信地挤在城楼上向下看。
梁浅走在最前头，好整以暇地手里还拿着一壶花酒，青色的袍子在风中飘飘荡荡。
容知许不离身侧地跟着梁浅，手里拿着出鞘的佩剑。
在众目睽睽之下，梁浅的身后，跟着一群带着镣铐的人。仔细看去，都是大明寺受伤的病号。有的刚刚被林海瑶挖了患处，绷带血糊糊的一片，疼得无以复加，相互扶着靠着，蹦跶着、趔趄着走到城门。
一个人一瘸一拐地负手走在队首，头发花白，脊背却挺直。
是姑苏令。
他拖着孱弱之躯，来守卫他的守卫的城了。
梁浅回头，远远地和梁深对视了一眼，梁深颔首。梁浅不动声色地扬扬眉，举着手里的酒壶，然后转过身去。
城楼上的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城楼下的人。
好些染了月华之毒后就再没见过天日的人，竟然挥手朝楼上的人打起招呼来。
宋凝在城楼上，看得都红了眼。
“这就是，你安排的——用这些人作，作盾？这是你事先计划好的？”林冉竹猛地倒抽一凉气，不可置信地看着梁深。
梁深蹙眉道：“还差一件未完成。”
“还差什么？”林冉竹疑惑地问。
“少帅，有个女孩在城门下要见你，是苏小姐——”
正好在这个时候，有人来报。
“不差了。”梁深道，“怀珺、枫亭，去接应一下。”
霍桓捧着轩辕弓回来。
苏听寒带来了苏敏留在苏府的轩辕弓钥匙。北风让人毫无预料，苏听寒也来得让人毫无预料。意外之喜。
梁深拿起那张积着灰尘、厚重无比的轩辕弓，轻轻一拉弓弦，发出铮铮声响。
张弓搭箭，他一脚踩在城垛上，再次瞄准。
林冉竹看着梁深的侧脸，只觉得这张年轻冷峻、疤痕还未愈合的脸永远捉摸不透。那如寒星般闪烁的眸子在某一瞬间腾起的杀意，足以让人相信，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文质彬彬、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就是那个幼时手斩大漠狼王，戎马倥偬，叫越人闻风丧胆的人。
那个人幼年时英姿勃发、却又神采飞扬的影子，一下子掠过心头。这样璀璨的一个人，周身却散发着这样凛冽地气息，林冉竹低垂着眸子，掩饰住了一份空落。
“嗖”。
夹着北风，带着城墙上所有人的怒吼和城下所有人的注视，那支沉重的铁箭终于被射了出去。
十里开外，打头的那个影子额头被贯穿，瞬间倒地。
城上城下一片寂静，一股欢呼卡在众人的嗓子眼。
哈赤身边的骑兵都慌了神，一部分留下，一部分犹犹豫豫地往前继续冲了一段。
终于，在看到城外那些衣衫褴褛、带着手铐镣铐、疯疯癫癫、身上肌肤腐烂、满身恶臭的疯病之人面前，一群失了主心骨的人，顿时涣散。
虎狼之师就此撤退。
欢呼声终于爆发。
旁边的人不顾一切地过来，不顾梁深平日那么严肃恭谨，疯了一般地拍打着梁深的脊背、肩膀，激动地甚至直接用梁深的战袍抹眼泪。林冉竹反而被挤了出去，无奈地笑了笑，毫无意义地抗议了两句，没人听见。他只能抱着双臂，转头看着城下。
梁浅在喝酒，淡淡地转身离开，似乎真的是一副厌倦了一切的样子，容知许就跟影子一样，不远不近地跟着，也马上就离开了。
一群将死之人，拖着手铐脚铐，疯狂地大喊，仿佛是又发了疯病。
林氏医馆的大夫们站在城门下亦不忍心催他们回寺里，互相抱在一起抹泪。
有一个人没有参与庆贺，是苏敏。
他远远地看了看自己的小女儿。
苏听寒被宋凝抱在手里，她身上穿着朴素的衣衫，脸上干干净净，却因为一直哭个不停瘦了一大圈，头发再没有娘亲为她梳，只是勉强地用布条绑住，披散在肩上。
女孩没哭，提溜的眼睛盯在父亲身上。
药的效力渐渐在减退，苏敏悲哀地发现自己的双手又开始发抖，喉头发紧，就像一只手狠狠地卡在脖子上，数万只小虫又在啃噬他的肌肤。
医馆的学生发现了苏敏的不正常，正要过来制住他。
可是，那个顶天立地，再一次守住了他的百姓的姑苏令微微向他们摇了摇头，眸子里全是悲伤和决绝，学生们一下子收住了脚步。
他最后一次恋恋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强忍着内心翻涌起的疯癫和万般的痛苦，勉强露出一丝微笑，然后面朝北方跪下。
面朝那个长安所在之地，那个他曾经站在清凉殿上面见皇上、享受读书人至高无上的荣耀的地方。
叩头。
他的朝廷放弃了他，他却从没有放弃他的朝廷。
三次叩头，祭拜天地玄黄，祭拜君臣朝纲，祭拜圣人之言。
最后一下再没有起身。
一丝浓黑的血顺着嘴角流到他额头所触及的黄土地上，苏敏咬舌自尽了。
与此同时，在一片欢呼声中，梁深眼前一黑，从城门上栽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义士守义城忠臣献忠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