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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算尽西洋卦缔结百年约 ...

  •   林海瑶道:“挖掉伤口的腐肉,辅以归心散,便可暂时压制着那股疯病。只是,一来,归心散对身子伤害极大,”他看了眼梁深,梁深对于这点感触颇深,自从服了归心散一直到现在他的手中都没有过热气,“二来,腐肉割了又长,须得定时清除,三来,”林海瑶阴沉着脸,“肩膀和腿倒也罢了,但若是跟良玉一样伤在脸上,或者伤在要害之处,根本无从下手。”
      说完此话,林海瑶神色更加黯淡。
      梁深看着林海瑶,忍不住问:“南先生伤在何处?”
      “手臂上。”林海瑶道。
      “如此,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梁深勉强地安慰道。
      林海瑶神色黯淡地摇摇头:“他别的什么也不会,就靠那支笔杆子。”
      梁深不知该如何接这话,只道:“其他人,能治的就尽早治。”
      “也得人家愿意,”林海瑶从蒲团上抬起头,“若是人不愿少了胳膊缺了腿的——”
      “那可由不得他们。”梁深强硬地道。
      林海瑶瞪了他一眼,道:“总兵大人要怎样?”
      梁深顾不得这语气里的讽刺和不满,直接道:“事关重大,不能由人胡来。若是不配合,直接叫几个兵来押着,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
      “处置?好一个处置,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林海瑶生气地从蒲团上站起来,大不敬地指着佛像道,“你当着佛祖的面说这样的话,是要遭天谴的。”
      “人死了这么多,佛祖何曾管过?”梁深冷冷道。
      林海瑶气结,直接甩着袖子走出去,眉头紧紧地皱着。
      他何尝不知道,最好的方法,就是梁深说的办法。
      但是这套压着军队的法子,用在老百姓身上,让一个救死扶伤、悬壶济世的医生跟一个刽子手有什么区别?

      粮食已经明显不够了。
      今晚林冉竹被长安派到寺中视察,梁深便不愿再留在大明寺分那一点稀薄的汤水,没有用晚膳,远远地看着寺僧们双手合十地礼佛做晚课,很多年纪小的僧人都架不住腹中饥饿,无精打采地坐在脚后跟上,被方丈一眼瞪过去,勉强地直了直脊背。
      小法师宽大的僧衣下手腕愈发纤细,缠绕着那串南红火焰纹佛珠格外的扎眼。
      林冉竹看梁深没来吃饭,便也没进寮房,站在梁深身后,两人一言不发地看着日落西山,如醉的嫣红在天边烧得似火。
      一群乌鸦归巢,天边落下凄凉萧索的鸟鸣。
      做完晚课,方丈让良川小法师留下来开释解惑,众人都聚在如豆的昏灯下,有的在疾病发作的间隙,有的虽没有染病,却饿得浑身无力,一群人死气沉沉的。

      小法师自幼能言善辩,很小便开坛讲经,他手中缠绕着佛珠,睫毛在昏暗的灯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声音清澈温润,从恒河的沙讲起。
      讲那遥远的国家里一个王子的出走,讲到那位高贵的王子,饿了七七四十九日,终于得到了一个善良女子的救济,最终将自己的身体洗涤干净,在菩提下悟道成佛。
      很多人信佛,却只知烧香礼拜,只知道捐银子捐功德,却不知这背后的种种渊源,更不知道被他们日日顶礼膜拜的人,也曾在无数个夜里饥肠辘辘地睡去。
      很多人流着眼泪。
      开释完毕,一群人默默地围在灯下,依旧不肯走。
      “小师父聪慧得紧,”一个中年人道,他操着北方的口音,是来姑苏做生意的北疆人,在烟花之地染了月华之毒,被带到此处之后一直唉声叹气,“在下有一不情之请。”
      “施主请讲。”小法师道。
      中年人一边搔着自己的耳朵,一边道:“本人今年流年不利,还请大德帮在下算一卦,在下什么时候能够转运?”
      “阿弥陀佛,小僧只习佛法,不懂谶纬之学。”小法师双手合十道。
      “不懂啊,”中年人一脸丧气,“我前一阵子刚下五台山,那里的和尚还给我算了支签。说我今年走运,可我至今也没能转运”
      “装神弄鬼是佛门大忌。”小法师严肃地道,“施主莫要被这些歪门邪道所蒙蔽。”
      “这怎么是歪门邪道呢?”那中年人急了,“人五台山可灵了,上回我大姑姐去求了支签,说她会生儿子,果然就生了儿子。”
      小法师不再言语。
      “说到算卦,”人群中有一人突然开了口,“我倒是懂些皮毛。”
      一群人的目光都转向那人,那人他自称是西洋卦师,自幼随师父漂洋过海来到汉地,汉语说得并不差,一直在宫廷谋份闲职,随皇帝一起来到姑苏避难。只是由于是在没什么本事,梁帅回长安的时候并没有带他一起,他便一直留在大明寺中混吃混喝。
      卦师从宽大的袖子中拿出一沓精美的木片,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木片依次在案上排开。
      木片年代久远,上面的花纹已经模糊,却依旧能看出它曾经雕刻精美,图案复杂,是一系列奇装异服的男人女人。
      那人道:“这是西洋卦,一共七八五十六块,你只需心诚,默念自己所思所想之事,然后,”他将木卦一块一块地翻过来,打乱了顺序,“选出一张,即是你的命运。”
      这一说来,很多人面面相觑。
      那人环顾四周,继续道:“正好,此处五十六人,大家一人选一张,如何?”
      小法师道:“小僧乃出家人,不参与此事。”他说着,便默默退到一边。
      “此卦纯属自愿,小法师退出也可。心诚则灵。谁先来?”西洋卦师问。
      其他人却不停地盯着这神秘美丽的西洋卦,又激动,又害怕,又跃跃欲试。
      率先讲话的中年人“嗨”了一声,道:“我来。”
      他走上前去,屏住呼吸,在那一堆西洋卦中看来看去,手指悬在一个卦上停留许久,最后选中了另一只木卦,递到卦师跟前。

      卦师一翻开,上面图案依稀是个独臂的老人,穿金戴银,衣饰繁复。
      “什么意思?”那中年人颤声问。
      “这位先生,你以后必将大富大贵。”那卦师道,中年人听了脸上半信半疑,想笑,却看着卦师一脸严肃,又不敢笑。
      “但是,你恐怕要有些血光之灾。”卦师继续道。
      “血光之灾?”那中年人脸上发白,嘴唇发颤,“大师,还请指点一二,如何避灾?”
      “这……”那卦师沉吟不语。
      中年人在身上摸了一只锦囊塞进卦师手中,道:“大师,区区薄礼,捐给你们的神灵,就当捐香火了,请一定告知——”
      “我来占一次。”宋凝挤上前来,一脸猎奇的模样,“大师,能给我占一次么?”
      “你挤什么挤?”中年人十分不满,用胳膊肘去撞宋凝。
      宋凝全副精力都集中在地上的木卦上,没注意那中年人狠狠地向他的腰和受伤的手臂撞来,霍桓在边上看到了,眸子一凛,将那中年人一掀。
      “哐当”一声。
      中年人被霍桓推得倒在门框上,额头被擦破了好大一块皮,血顺着眉滴下来。
      “怎么回事!”
      “打人!”
      顿时人群喧哗起来,小法师扶起那中年人,中年人坐在门槛上,林海瑶叫弟子戴了厚厚的手套,去给那人包扎。
      “霍桓,不得孟浪。”梁深沉声道。
      “抱歉。”霍桓有些心虚地道,“一时冲动。”
      “这不就是血光之灾了么!”
      突然有人大喊起来。
      人们恍然大悟,然后像是完全信了那卦师,一窝蜂地挤上去要摸卦。最后只剩三个木卦在地上,所有人都拿着自己的木卦翻过来倒过去地看,看看自己的,又看看别人的,又紧张地让那卦师解卦。

      “切。”林冉竹抱着胳膊远远地看着这边,不屑地哼了一声。
      “无稽之谈。”
      “此话怎讲?难道你不是亲眼看见血光之灾应证了?”有人不服气地道。
      “这位先生身患月华之毒,就算没有撞了脑袋,未来也肯定是有血光之灾。此话我也能说出。”林冉竹耸耸肩。
      所有人一愣,却依旧是不愿放弃手中的木卦。
      那卦师盯着林冉竹,道:“林大人来占一卦?”
      林冉竹:“我?”
      “正是。”卦师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林冉竹道:“您说心诚则灵,然我心不诚。”
      卦师依旧坚持地做了“请”的动作。
      林冉竹放下手臂,走到人群中,在剩下的两三的木卦中,嬉皮笑脸地随手选了一个递给卦师。
      翻开一看,是火。
      “火?”林冉竹道,“天寒地冻,小心火烛?”
      那卦师道:“火至阳,但是这火又非普通的火。”
      “怎么不普通了?”林冉竹问。
      “这火里,有一颗心。”卦师道。
      一群人凑上去,果然,年久的岁月将那颗心磨得近乎看不清,但仔细辨认,还是能看到那颗被烈火灼烧的心的。
      “卦师作何解?”林冉竹道。
      卦师看着林冉竹:“林大人以后,多加注意木质材料,小心火烛,此乃第一。”
      林冉竹百无聊赖地笑笑。
      卦师突然叹了口气,道:“林大人若是早生二十几年,倒也好。”
      “此话怎讲?”林冉竹问。
      “二十年前,林大人的心愿还能实现,这心也不至于在至阳的火里烤着,现在,只怕永世都只能在火里烤着喽。”卦师没头没脑地讲了一句话。
      “装神弄鬼。”林冉竹拿着那木卦,又重新抱起了胳膊,“无论是算命的,解卦的,从来都不给个明白话。”
      卦师又道:“总兵大人,来占一卦?”
      地上只剩下两个木卦,梁深和小法师没有占。
      “不了。”梁深道。
      林冉竹道:“不如你去选一个,看看他这次能说什么。”
      “少帅,选一个呗,”宋凝拿着手上一个狰狞的饮血夜叉像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看看到底是什么。他都不愿给咱们解卦,你珍惜这个机会啊。”
      很多人都兴高采烈地劝梁深选一个。
      梁深看了眼那小法师,小法师微笑地看着他。
      到底还是个小孩,虽然嘴上说不信鬼神,不习谶纬之学,却最终是有着孩子的好奇心,想看看自己在意的人到底能选出个什么东西。
      梁深走过去,从地上的两个木卦中拿起一个。
      翻过来,是个骑马持剑的人。
      “这是西洋骑士,”那卦师道,“总兵戎马一生,但最后,”他顿了顿,小法师紧张地抬起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最后,好啊,好啊。”卦师只是笑了笑。
      “好什么?好在哪里?”宋凝问。
      卦师道:“西洋骑士手中拿的不是宝剑,而是西洋的一种花朵,这种花朵叫玫瑰。”他指着模糊的刻纹,“总兵必定和未来的总兵夫人,花前月下,白头到老,缔结百年之好合。”
      围观的人们都凑上去仔细看着稀奇的物件儿“玫瑰花”,都神神道道地笑起来。

      “卦师,你给我看看我这个呗。”
      “你看看我这个,我这个到底是什么?”
      很多人挤上去要卦师解卦。这样无望的岁月,这样不知道明天如何的时光,实在太难捱了,人们最期待的就是哪怕有一点点上天的提点,有一点点黑暗中的灯火。

      梁深从人群中退出来,手中捏着那块木卦。
      眸子正好对上那个小法师,小法师面色平静地看着梁深,然后抬眼,冲他温暖地笑了笑。
      “若是真的,也未尝不好。百年之约,听起来甚是迷人。”梁深走到小法师身边站定,轻声道。
      “心诚则灵。”小法师不动声色,亦轻声道。
      梁深看着一群人围着那卦师,嘴角勾起一丝好看的弧度:“法师不是不信的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9章 算尽西洋卦缔结百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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