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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南遇卿遇难林海瑶试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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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势直到半夜才小。
千疮百孔的姑苏城在一片焦木中散发着令人难以忍受的热气。一群蓝袍的学生抱着又厚又重的书,呆呆地站在书院面前,有几个年纪小的在抹眼泪,几个年纪长些的就将小的搂着,当人们将苏府惨死的仆从拖出来时,将他们的双眼捂着不让他们看见血腥的一幕。尽管已经颁布了严苛的男风禁令,禁止男子之间有肌肤相亲,此时此刻却很少有人去管他们。
梁深将女孩扔给了和靖书院的几个弟子,问林海瑶在哪里。
几个学生手里抱着厚重的书,有些茫然地对望了一眼。
“在那边吧……”一个学生指着满地狼藉、焦黑一片的书院不十分确定地道。
梁深眸子一凛,看着被烧得只剩断壁残垣、黑黢黢的一摊朽木的书院,心里直沉。
“夫子呢?”一个年纪小的学生突然问。
几个学生都惊恐地对望一眼,张口道:“夫子也还没出来!”
他们下意识地想往书院跑,但是手中抱了太多的珍贵的典籍,地上污水横流,一瞬间也不知该放到哪里。这些都是嗜书如命的读书种子,叫他们舍了自己的命都不忍心将书扔了的,一时都僵在那里,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梁深道:“别进去瞎掺和,带着苏姑娘到医馆去,检查伤势。”
一群学生都愣在那里不走,梁深低声喝道:“呆着做什么?快走。”
梁深素来不喜欢与读书人磨叽,这些学生与南遇卿朝夕相处,尊师重道,必会苦苦纠缠要留在夫子身边,但是这其实只能添乱。他抬眼想找几个人将这些人押走。
可出乎意料的是,年长的几个人互相看看,微微点点头,道:“有劳少帅了。请一定将夫子和林先生带回。我等随林先生学了些皮毛的医术,可回医馆协助小大夫们。”
说罢,便将带头将几个已经开始哭的年纪小的学生带着往城南的医馆走去,一群蓝袍子的学生,有些袍子被大火燎烂了,有些披散着头发,有些跑散了靴子,有些伤了腿走路一瘸一拐,却依旧是不声不响地挨个走到他身边向他郑重地鞠躬,然后走开。
梁深望着他们的背影,担心他们路上遇到得了瘟疫发狂的人,派了两人护送。
南遇卿的左肩被落下的横梁砸中了,左胳膊一片鲜血淋漓,整个人即使失去了神志还是紧紧抱着三摞竹简不愿放手。
林海瑶嘴唇明显在发抖,梁深和容知许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南遇卿从雪医的怀中抢救出来架到马车上。
怀中一空,林海瑶似乎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低声道:“注意点,夫子染毒了。”
梁深正要去检查南遇卿身上有无伤口,不由地转过头看了一眼林海瑶。
林海瑶满脸死灰的颜色,原本不可一世浪荡子的表情荡然无存。
“翰林大人,”容知许不可置信地看看马车中昏迷的南遇卿,“怎么染的毒?”
林海瑶呛道:“你别瞎管。”
容知许问此话,并非单纯好奇。和靖书院一直没有任何人染毒的消息,而且书院本身不容外人随便进出,如何染的毒?
难道这灭城的毒又有了新的传播方式?
梁深感到有些蹊跷,但心想如果是那小孩染了病,他肯定是绝望到无以复加,林海瑶面对这样的南遇卿,就算平日再怎么没心没肺,也该是心乱如麻,强压着才没乱了方寸,不便当即就刨根问题,遂支开容知许,道:“此处太乱,先将人带回,慢慢问清楚。”
“书院里也许还留了染毒的人,”容知许道,“不然翰林先生不会被——”
“没有别人,”林海瑶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一袭雪医的袍子被污水和焦木染得肮脏不堪,“把夫子送回去,我在这里看看那几个。”他朝一边被火烧伤的人努努嘴。
“教给雁回,他知道怎么做。”林海瑶看了眼马车里的南遇卿,很快就抽开了眼神,从马车边走开,一边捋袖子一边蹲下身去看那些受了伤的百姓。
看到是雪医亲自上阵,本来哭嚎挣扎的百姓都镇定下来,以哀求敬畏的眼光看着他。
梁深看着林海瑶有些微微佝偻的背影,手下娴熟而稳定地给人冲洗伤口,来不及感慨他临危不惧、权衡大局,马上让人将南先生送回大明寺。
梁深安顿好一切回到大明寺,已经是第二天晌午。
他找到梁浅,问了南先生的情况,南先生伤势无大碍,只是中的毒情况不明,只能暂时用银针压着,等林先生回来。
梁深走出梁浅的禅房的时候,发现了苏敏。
姑苏令站在那中毒之人所住的禅室门口,已经等了他一整夜。
他想必是已经听说了山下发生的事情,一夜之间白了满头的乌发,双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形销骨立,蛊毒方才发作过,脸上手上多了许多抓痕,嘴唇都被咬出了血。他一手扶在门框上,勉强挺立着脊梁,紧绷着下颌。
抬起头的时候,一双布满血丝的眼映入梁深的眼帘。
“多谢。”
他远远地向梁深做出这样的口型,举起手抱拳,表示谢意,满眼的凄凉和孤独。
梁深驻足,远远地和他对视着。
今日,他对这些读书人由衷地生起了敬意。
无论是和靖书院那些乳臭未干的学生,还是这平日有些迂腐的姑苏令。
风雨如晦的世界里,天地间有一群这样的人,他们手无寸铁,甚至迂腐可笑,却以一种不惧死亡的态度守护他们该守护的东西。
梁深出门去的时候,正遇到霍桓和宋凝驾马车送来了染毒的人。
他大致数了数送来的人,又格外留意地看了眼宋凝。宋凝的胳膊上缠着绷带,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不错,陪着梁浅将这些人送进禅房。
霍桓注意到梁深的眼神,看着宋凝的背影道:“枫亭中毒不深,在手臂上,我昨日给他把那块伤口处理了。”
“处理了?”梁深反问。
霍桓眸子闪烁,似乎隐隐含着些兴奋,梁深更感到奇怪。
“昨天他胳膊被蛇咬了,伤口有点发烂,我用了些雪医给的麻沸散,把那块伤口挖掉了。”
一个轻描淡写的“挖掉”和一块带着血的绷带,掩盖了那血淋淋的场面。
梁深沉吟道:“现在那伤口怎么样?”
霍桓眼睛发亮,道:“这就是我想跟您说的。少帅,枫亭今天没发作过,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发作过。”
“月华之毒一般一个时辰左右就发作一次,”梁深沉吟,心中突然也隐隐地燃起了一丝希望,“难道只要将这腐肉挖掉,就能治好?”
“兴许!”霍桓搓着手,前所未有地高兴,“我一直都在观察他,他什么反应也没有。今天早上烧都退了。”
宋凝从寺中走出,发现霍桓和梁深都盯着他,莫名其妙地抬手抹了抹脸,道:“我脸没洗干净?”
“干净,”霍桓道,“人都安置好了?”
宋凝点头,道:“少帅,刚才我们碰到雪医,雪医说他马上赶回来,请你等他。”
梁深本来要赶去营中给长安发军报,但是一想到月华之毒可能有解,便有心要留下。
“施主,可用膳了?”
梁深听着这声音眼皮一跳,只见那小孩从门后走过来,一对琥珀色的杏眼盯着他,满是担忧。
被他这么一问,梁深才觉得腹中饥饿许久,由于精神太过紧张都忘记了。
小法师将他带到寮房中,简单地煮了一碗面。
这面与姑苏被围困的时候小法师煮的那一碗要简陋许多,只有几根细细的面飘在汤上。小法师局促地道:“只有这么多了,你且担待罢。”
梁深道:“你们将口粮这么多地分出来给寺外之人,自己能吃饱么?”
看着梁深关切的眼神,小法师笑:“什么是饱,什么是不饱?佛门子弟吃饭食,不过是为了存活下去,只要达到这个目的,便是饱的。”
梁深一时语塞,看着他笑眯眯的脸,觉得这小孩懂事得有点令人心疼,遂伸手上去想摸摸他的脑袋,突然寮房推门进来一个人,只能悄悄放下了手。
推门进来的是个个子挺秀的大和尚,木兰僧衣当做长袍一样松松的披着,回过头,面上挂着一只金丝的罩子。
是良玉。
他因为染毒毁了脸,虚荣心又甚,是以找了佛堂下香客捐的金丝面罩卡在脸上。良玉中毒颇深,几乎是将死之人,所以没有人忍心拂逆了他的心意,任由他去了。
“法师今日不在禅房休息么?”梁深问,暗暗地将小孩往自己身边拉了拉,生怕良玉突然毒瘾发作,做出伤人之事。
良玉听后,只是微微地转身向他们鞠了一躬,然后拿了一个冷掉的窝头,默默地走了出去。
小法师道:“师兄这几日食水未进,也许肚饿了。”
梁深却皱眉道:“不能让他一个人在此处游荡,太冒险了——我去叫人来。”
梁深起身想走,又不放心将小孩一人留在此处,就拉着他一起出了门。
小孩却紧紧拉住他,道:“师兄心里难过,不能让他一人散散心么?”
梁深道:“他随时都可能发作,万一伤了人该如何?”
小孩一时语塞,呆呆地看了会儿梁深,只道:“……师兄身子都这么虚了,他不会的。”
“这种病发坐起来六亲不认,你不懂,”梁深想起苏家上下老小发作的场景只觉得浑身不寒而栗,这小孩还是善良泛滥,不知道轻重,“会伤了无辜的人。”
“那这些人就该被捆着被——被囚禁在那么小的地方吗?”小法师道。
两人最根本的冲突再次有了苗头,估计又有一顿好吵了。
梁深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也许是看出梁深眉宇间的疲惫,小法师不再将梁深往回拉,低头道:“段郎说得对。”
这是他第一次向自己妥协。
梁深心中有些小小的震动。四下无人,他将小孩拉到自己怀里,在他的额上吻了吻,轻声道:“你也对,但是当务之急是让所有人活着。等雪医回来了,我们再把你的想法传达给他,好么?”
雪医回到寺中,一边洗手一边听霍桓汇报他的发现。
他一边听一边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就蹙着眉不说话,坐在佛堂下的蒲团上想东西。
“林先生。”
梁深在他面前站定,宝相庄严的佛像下,林海瑶一袭雪衣污秽不堪,手指尖上还滴着水,衣领散开,拄着脑袋,一只修长的手指在木鱼上漫不经心地敲着,屁股对着佛祖,这是极不端庄的行为,若是方丈在此,定是要将林海瑶直接赶出去的。
“此法可行。”林海瑶闭了闭眼,疲惫地揉着眉心。
“确定么?”梁深道,“宋凝也许是一时巧合,要不要再——”
“是巧合,但是歪打正着。”林海瑶眯着眼打量着梁深。
梁深道:“老师,我认为还是要再——”
他突然住了口。
林海瑶掀开自己的衣领,雪医的肩膀上,赫然出现了一块带着血的纱布,可以非常明显看到的是,纱布下有一块深深的凹陷。
这样的伤口,梁深在战场上看得太多,一眼就知道林海瑶肩膀上的伤口,必是挖肉剔骨的。
“老师,你——”
林海瑶又撩起中裤,他的小腿上亦紧紧扎着一块血迹斑斑、污渍不堪的纱布。
然后他苦笑着放下自己的袍子。
梁深突然发现林海瑶瘦了许多,本来被药香滋养得细腻的眼角嘴角已经有了一圈圈的皱纹,脸上印堂发暗,两腮赤红,眼中藏着血丝,眼眶下是一圈圈的於紫。
他明白了。
一个大夫,整日面对着百来个发了毒瘾要要死所有人的病人,如何会毫发无伤?
为人施针、为人诊脉、为人验伤,哪一个瞬间不是如履薄冰?
他在第一次被咬的时候就该歇息,就该闭关不出,和那些病人一样什么都不管地,疯天疯地,等着别人来救。
但是他不行。
他是雪医。他的门上挂着“天下第一神医”的御赐牌匾,他心比天高,桀骜不驯,他是整个姑苏人的指望。
他最珍重的那个人还处在这样的危险之中。
所以他让自己的关门弟子梁浅将自己溃烂的伤口挖去,每日服下归心散,以破坏自己身体这样巨大的代价,让自己依旧能人五人六地站在人前,捋着袖子去给人看病。
给人吃定心丸。
很多人背地里说雪医无能,很多人怨他没本事。
他还要死皮赖脸地去人家家里分发草药、教人怎么熏香,落得一个倚老卖老的坏名声。
这个十三岁参加殿试,在清凉殿上夸下海口,放下狂言剖白自己的爱意的轻狂天才,这个整日逼着学生缴学费的老抠门儿,这个爱得大逆不道的痴情种子,带着一身血淋淋的绷带,叉着腿坐在蒲团上,背对着佛祖,思索着生死的大事。
就连身后的佛像迦叶祖师都慈眉善目,微微含笑,手中拈花,未忍心加以苛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