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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真心相交付心化绕指柔 ...

  •   姑苏的红花绵延十余里,成了一道凄美的风景,从大明寺的山顶便可远远看到那泼泼烈烈的红,仿佛是在为那一袭红衣的公子指引黄泉之路。
      梁深坐在山头的梅林下,小法师坐在他的身边。
      月白僧袍和黑色的铁甲,映衬着绿叶,背后是宝相森严的法寺。
      四下无人,小法师坐在梁深身边,犹豫了许久,试探地将脑袋靠在梁深的肩上,轻轻的,梁深心中一热,不动声色往他身边靠了靠,两人就依偎在了一处。
      “为什么还要穿着这冰冷的甲?”小法师问,一只手轻轻抚摸着那坚硬的铠甲,“战事已经结束了。”
      “不尽然。”梁深幽幽地道,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姑苏此刻不堪一击,北疆与越人虎视眈眈,就连长安也有歹心,将士们,依旧枕戈待旦。”
      小孩皱着眉起了身,道:“还要打仗吗?”
      梁深一把拉过他,继续靠在自己身上,暗暗深吸了一口他身上好闻的味道:“不确定。”
      “长安如为什么歹心?”小孩问。
      “姑苏发了瘟疫,”梁深道,“扬州那边陆陆续续也出现了这样的症状,你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要怎么办么?”
      小孩皱眉道:“已经将姑苏封锁,还能有什么办法?”
      梁深道:“若国库丰盈,最好的办法是将姑苏完完全全封起来,朝廷派发吃穿用度,并且派大夫过来。焚烧死尸,家家户户驱虫消毒,派发草药。”
      小孩点头,道:“理应如此。”
      梁深叹息道:“然而当下国库空虚已久,当然是负担不起的。”
      小孩道:“那要如何?”
      梁深沉吟许久,扭头看着小法师琥珀色澄澈的眸子,不由地伸手上去,在他的眉骨、眼眶上轻轻抚摸,勾勒出他好看的眉眼。
      小法师道:“段郎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梁深道:“关起姑苏百姓,不给予任何补给,任其自生自灭。最长不过一年,姑苏便是个死城了。”
      小法师一愣,脸上顿时苍白了许多。
      这样的岁月,哪怕是人人自危,却还是坚强地活在这个世上,抱着一份希望,还能悄悄地私会挚爱,没想到,就连这样的年月也所剩无几了。

      其实,梁深还没有忍心将全部的实情说出口。林冉竹不不止一次地传来密信,催他回长安。无华王子回到越地后被越王痛斥,越王震怒之余,将全部的关爱转移到无雪身上。无雪已经跃跃欲试,想趁着蛮荒草长莺飞、牛羊肥美之际,来江南碰碰运气了。而长安那边亟待休养生息,所以朝中已经决定再次用姑苏作筹码,试图用姑苏的灭城之毒,将越人困住。
      这一切的一切,残酷得令人心寒。这样的消息压在心头,梁深整夜整夜没有睡好。亦是不敢告诉任何人。

      “国库怎么才能充盈起来?”小法师突然问。
      这小孩到底是长大了,第一反应不是哭,不是手足无措,居然开始问这种事。
      梁深苦笑:“这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若是想一朝一夕解决这种事,能有什么办法?”小孩不依不饶。
      梁深敛了笑意,目光投到很远的地方,听着寺里的钟声,道:“法子是有,只是毫无先例,动摇根基太多。”
      他发觉小孩依旧在看着他,看上去真的是在认真思索这个问题,便道:“从前我在一本西洋的书上看到过长安票一说,从民间商贾中聚财,以救国家之急。发下凭证,待规定的日期之后,民间商贾可以凭着凭证找朝廷偿还,朝廷还要适当补贴一些银钱,甚至可以以此捐个小官。乍听起来是无稽之谈,但是细细想起来,还是有点意思。”
      他又幽幽地叹了口气,道:“这些也就想想罢了。我是一介武将,你是一介沙门,多思无益。”
      小孩沉默不语,梁深将他搂着,抚摸着他细腻的脖颈,两人一时无语,都陷在自己的思索中。

      “既然姑苏的命运如此,段郎还留在这里,不走么?”小法师突然开口,眼圈又发红,晶莹的泪珠挂在眼眶上。
      梁深无奈地笑了,他真是又好笑又好气,又无奈又怜爱,想他毕竟还是个十来岁的孩子,遂将他囫囵地抱进怀里,道:“真是个哭包。”
      小法师闷着嗓子又道:“段郎不走么?”
      梁深想,就这样抱着你,我怎么走得了?但是口中却断不会说出这种话的,只是将小孩子放开,一本正经地道:“先皇任命我为江南总兵,就是要与江南共存亡。每个人有每个人生来的使命,我的使命,就是守在这里。”他顿了顿,“就像你的使命,是潜心奉佛,弘扬佛法。你明白么?”
      小法师看着梁深,手里拨着佛珠,低头道:“你是怎么知道每个人的使命的呢?段郎不奉佛,也相信因果轮回吗?”
      梁深突然想起林冉竹那句“这是圣贤书里写的,还是你父亲说的?”
      他依旧记得林冉竹满脸的不屑与讥笑的口吻。
      梁深伸手微微搂着小法师,身子微微前后晃着,道:“这种东西,生下来便注定了。家世背景,信仰宗教,阶级地位,都决定了我们是谁。皇子皇孙,含着金汤匙出生,享受最好的待遇,就势必要为了这些付出自己的自由,一辈子在深宫中费尽心思,苟延残喘。平头百姓,虽布衣荆钗,难免受冻饿徭役之苦,却能自由自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扭头看看靠在他身边的小孩,那淡红色的唇和长长的睫毛近在咫尺,让他痴看了许久。
      “听方丈言,你自小命运多舛,遭人遗弃,好在最后入了沙门,”梁深自言自语道,“日后诵经礼佛,去各地传法,有朝一日若能成了大昭的国师,也当是你的造化。”
      是啊,释门伟器,浩浩坦途。怎能轻易地让他这种不祥之人破坏了呢?他的手指染过千万人的鲜血,他的心早已经在一次次利害相权中磨砺得冷硬坚实,在他清澈见底的眸子和一心向佛的拳拳之心中,又如何能找到立足之地呢?
      现在的一切,不过是一个孩子对俗世的贪恋,对他未曾得到过的亲密的娇憨罢。
      终有一日,他在喃喃的梵经与严酷的世俗礼教中明白了人事,菩提下了悟一切,定会断掉这不堪一击的感情的。
      梁深这样一想,心里突然就空落落的。
      他注定会走,那么注定会只剩自己一人。
      就像宋璟说的那样“孤零零的,永远都是一个人”。

      “那段郎呢,段郎是怎么样的?”小法师抬起头来问。
      梁深微笑道:“我么,从小吃穿不愁,旁人都不敢把我怎么样,京城的公子哥儿十个有九个被他们的父亲兄长逼着来讨好我,可谓风光无限。甜头都给我尝了,自然到了履行使命的时候。我是将军之子,生来便要戎马倥偬,名垂青史的。”
      “你骗我,”小法师撇撇嘴,“你小时候,不是——”
      “小时候的事,不值一提,”他看着山下那一串泼泼洒洒的曼珠沙华,嘴角自嘲道,“不过是被几个不相干的人扰了清净,我也从未放在心上。只可惜我没有当好这将军,这几年风波不断,总是要牺牲了一群人,去成全另一群人。后人写史,大概也会觉得我是一个不成气候的纨绔罢。”
      小法师看着梁深,伸手轻轻抚摸他的眼眶,道:“段郎还在发噩梦么?”
      梁深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手,道:“没有。”
      小法师当然是不信的,钻到梁深的怀里,月白的僧袍与黑色的披风搅在一起,继续去摸梁深的脸颊,摸他於紫的眼眶,摸他脸上的疤。梁深想躲也躲不开,这小孩整个人赖在他的怀里,吊着他的脖子。
      “小无赖。”梁深无奈地笑道。
      “不管后世史书如何编排评说,”小孩道,“段郎做的都是对的。”
      这小孩实在太聪明。
      若是像一般女子对丈夫说“无论外人如何,郎在妾心最佳,当属妾身的盖世英雄”云云,梁深是抵触的。他这一生都在寻求对与不对,而不是好与不好,佳与不佳。更不在意自己在某个人心中如何。
      所以小孩说,你做得对。
      梁深听得鼻子发酸,却依旧喃喃道:
      “若不是我将姑苏大堤炸毁,也不会毁了城北的粮仓,这次就不用开仓赈济,引来瘟疫。那时候自然也不会促使和谈成功,让父亲与越人有了接触的机会,缔结如此阴谋;若不是我去救驾,将先皇引到姑苏,姑苏的百姓亦不会如此。”梁深的语气逐渐就变成了自言自语,眸子里全是自责和内疚,那个人前冷如冰霜、杀伐决断的少年将军,突然颓丧起来。
      这几个月来文官的弹劾与苛责,百姓的拥戴与瞬间的翻脸不认,其实都在折磨着这个看上去无坚不摧的人。
      小法师温和地捧着他的脸,道:“你权衡利弊,两害相权取其轻。我以前不懂这个,总觉得你冷酷,但是如果不是你的杀伐决断,今天的姑苏恐怕还在和谈时的战火中未能消停。
      “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对错,这是你教我的。”
      梁深抬起眸子,看了他一眼,突然感觉这小孩长大了许多,已经不能再将他当个小孩子看了。
      “如果你想在我这里得到原谅,”小法师道,“我从来没怨过你。”
      “如果你想在我这里得到理解,”他继续道,“我在试着理解你。”
      “如果我不想要这些呢?”梁深低沉着嗓音道。其实他不需要原谅,只需要有个人和他亲密地搂着,看他卸下自己冰冷的伪装,听他说说自己的狼狈不堪,听他将自己毫无防备地将自己对自己的质疑展开。他是凡人,很多时候并不是那个无坚不摧、算无遗策的梁家少帅。他此刻感到疲惫,感到暗沉沉的绝望,感到深入骨髓的孤独。
      小法师眸色沉沉地看着他,道:“那就如你所愿。”
      然后他靠在梁深的胸膛上,带着檀香味儿的气息洒在他的脖颈间,他仰起头,湿湿的、温热的唇轻轻吻上他的喉结。
      然后伸出那柔软小巧的舌,舔了他一下。
      仿佛是心中的荒野刮起一阵风,起了一阵野火,梁深第一次从心底里开始渴望起这个翩翩的少年僧人。
      与他的挣扎和犹豫完全不同的是,这个小孩毫不掩饰地爱着他。
      可能在他看来,如此爱慕一个人,是纯粹到甚至不用在佛祖面前掩饰的罢。
      梁深低头,带着些喘息,抬起他优美的下颌,深深地吻上他的唇。

      黄昏时分,低沉有力的打板声响起,寮房用膳的时间到了。
      两人依偎在那株梅树下,十指交缠,听到了那声音,互相对视了一眼。
      “施主今日可要回大营?”小法师表情严肃地问。
      “回。”梁深道。
      小法师道:“留下用一顿晚膳再走吧。”
      梁深看着他故意人五人六的样子,忍俊不禁地捏了捏他的鼻尖,道:“好。”
      “寺中膳食粗鄙,以果腹为主,”小法师依旧端着架子,强忍着笑意赖在梁深的怀中,“施主锦衣玉食惯了,不要——”
      “已经果腹了。”梁深轻声道,带着戏谑的眼神看着小法师整个人耳根都烧红了,“你晚上不是辟谷么,我们索性就不吃饭了,如何?”
      小法师认真地看着梁深,眸子闪闪发光,似乎真的在考虑这个提议。
      “别当真。”梁深扬扬眉,他知道晚膳前的诵经是每个僧人必须参加的,“起来。”伸手在小法师的屁股上拍了一下,那臀部结实小巧,又忍不住捏了他一把。
      梁深从武,手劲大得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小法师疼得一瞬间眼中都泛起了泪花。
      “打疼了,不会吧?”梁深去给他揉,被小法师一把推开,嘟囔着嘴从他身上爬起来。梁深就笑着坐在地上,继续试图伸手给他揉。
      “段郎以前不这样的。”小法师含着泪道,“你从来不打我,而且你也——”他的目光突然对上梁深那笑得有些狎昵的眸子,脸颊发红,就闭了嘴。
      “也什么?”梁深问,轻巧地从地上站起,给两人拍掉身上的草屑,但是这次手劲小了许多。
      草屑拍掉,梁深抬起头,正对着小法师,小法师湿润的琥珀色眸子看着梁深,几乎都能直视梁深了。梁深刮了一下他笔挺的鼻梁,道:“这么大人了,动不动就哭。”
      “你打我。”小法师道,突然意识到语气里分外明显的娇嗔,咽了口唾沫,红着脸扭过头。
      “我错了。”梁深爽快地认了错误,“你刚才想说什么?”
      小法师别着脸不说话,往寺里走。梁深跟在后头,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身影,嘴角噙着笑意。
      他怎么能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从前他都是以对付一个难缠的孩子、应付一个差事的眼光去打量那个小孩,方才,他真正地将他看成一个伴侣,一位爱人,满心的喜悦、柔情与炽烈,将将军眼中的肃杀与冷漠化成了绕指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真心相交付心化绕指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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