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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苏敏病中托霍桓求隐瞒 ...

  •   寺中僧人慈悲为怀,收容了姑苏的月华之毒病患。
      多次开坛做法,为在这一役中死去的人们祈福。清明时节,花柳谢桥上,一群僧人种下了曼珠沙华,十里红花盛开,让颓败一时的姑苏有了些鲜活的气息。
      “曼珠沙华便是彼岸花,传闻只盛开在黄泉路上,”如昼法师道,“希望此花,可引渡亡魂。”
      林海瑶向来是不屑于听这种话的,他浑身包裹得严严实实,正和一个发疯的病号博弈完毕,逼着那人喝下了自己配制的新药,一脸是汗地“切”了一声。
      “若是只开在黄泉路上,又如何会在花柳谢桥长得这么好?”林海瑶道。
      “施主怎知此处非黄泉之路呢?”如昼法师颔首道。
      林海瑶一愣,转而别过脸:“耍嘴皮子,净做这些毫无意义之事。”
      如昼法师也不恼,只是看着一群寺僧拎着花锄走回寺中,几个年纪轻的沙弥神色轻松,为方才看到的如画美景而欢欣。
      “有人因此而笑,便是有意义的。”如昼大师道,他向良川小法师招手,让他过来。
      阿唯种花而归,额上微微出了汗,来到师父面前,恭敬熨帖地施礼,然后又向林海瑶颔首。
      “阿唯,今日去看看你良玉师兄。”方丈道,“给他念一卷经罢。”
      阿唯点头答允。
      “有必要么,”林海瑶道,因为阿唯经常下山来医馆偷瞧梁深,所以林海瑶认得这小鬼,只觉得他近来长高不少,却身形瘦削,僧衣都空荡了许多,“大和尚连命都顾不上了,还有什么心思听经?”
      “师兄是出家人,即使病了,也是一心修行的。”阿唯答。
      “我是担心你到他身边去被咬了。不知好歹。”林海瑶道。
      阿唯:“师兄不会的。”
      林海瑶眨巴着眼睛,看着小孩一脸坚定的样子,想起梁深近来时常来大明寺中帮忙看护病人,突然嗤笑了一声。
      他又斜着眼揶揄了方丈一眼。
      没想到这个老秃驴,心里也有这么多弯弯绕呵。
      六根不净。林海瑶想,心里却莫名地多了一丝小得意。

      于是在林海瑶“无意”的安排下,梁深终于是在某一日巡防之后,帮医馆的学生将良玉安置到药浴桶的时候,见到了阔别了一个多月的小孩。
      他正紧紧地夹着良玉的肩膀,将身材高大、不断挣扎、力气出奇之大的良玉从禅房中拖到寺院门前的药浴桶里,药浴给这些人泡一泡身上的伤口,似乎药草从这些伤口中渗进去能派点镇静的用场。良玉坐到浴桶中,晒着温暖的阳光,许久才安稳下了一点。
      梁深的双臂被这个大和尚拗得生疼,他抱着手臂看着大夫们挨个地给每个泡药浴的病号施针,然后目光移到良玉的脸上。良玉左边的口角已经全部溃烂,唇上与嘴角的皮肤一点一点地往下掉,能看见粉色的肉露在外头,整个左边的脸都逐渐垮了,眼眶被向下拉长,左眼球突在外头,显得格外大,整个人呆滞地泡在水里。
      那位让良玉染上这蛊毒的风尘女子两天前已经咽了气,良玉似乎也差不多了。尽管方才挣扎的力气大得可怕,却怎么也挡不住身上暮气沉沉的死气。
      突然,他看到一个熟悉的月白僧袍的影子,停在良玉的身边。
      梁深双眸微微睁大。
      是阿唯。
      小法师俯着身子,给良玉驱散了趴在他伤口上的飞萤,然后微微颔首,双手合十,拨动着佛珠,开始给良玉念经。
      良玉的眸子缓缓地追着小法师动,看得梁深心惊肉跳。
      那小孩站的地方,良玉一伸手就能够到,万一良玉心怀不轨,或者又突然发了狂,小孩瞬间就会遭难。
      梁深想上去拉那小孩,却感觉良玉整个人前所未有的沉静,长出发茬的脑袋歪在浴桶上,面色安稳,整个人喉咙里发出比较舒缓的声音,抑扬顿挫。
      竟似乎是在和小和尚一起诵经。
      旁边几个浴桶的人也停止了与学生们的搏斗,呆愣愣地看着这个毫不惧怕他们,站在他们身边诵经的小师父。
      林海瑶在旁边看着,示意学生悄悄撤出这浴桶阵,只留了小法师一人。
      梁深心里直叫苦,这样一来,就只剩了这小孩一人留在危险之地了,更不用提他的手腕子、脖颈、甚至脑袋,都裸露在外面,万一被这些人咬了、抓了,都是没有任何挽救机会的。
      他狠狠地瞪了林海瑶一眼,发现林海瑶也在看他。
      林海瑶恨铁不成钢地,用手势指示梁深上前去。
      梁深走过去,将那小孩置在自己的保护范围内,眼神一凛,全身戒备地盯着旁边药浴中的人,堤防着随时有可能抓过来的手。
      余光投在这个朝思暮想的人身上。
      他虔诚地礼佛诵经,长长的睫毛翕动着,在眼眶下投下深邃的影子。他的模样很好,却不是那种自带福相的容貌。嘴唇薄幸而寡淡,鼻梁瘦削而□□,少年人开始凸显的喉结让他的侧影开始有了男人的味道,优雅纤细的脖颈,有些矜傲,有些悲天悯人地微微颔首。手指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缠着耀眼的南红火焰纹佛珠。个头竟已快与他比肩,单薄的肩膀却依旧显出少年人的青涩。
      梁深不忍多看,全副精力为他护法。
      这是第一次如此庇护他呢。
      梁深不知道小法师怎么想,可能一直念经虔诚而专心,无暇顾及这些俗事吧。但是梁深自己的心中却漾起了一丝异样的情感,很久违,很暖。

      礼佛结束,小法师又念回向偈,良玉跟着完成了回向,整个人虽然面部可怖,但还是平静了许多。其他病号似乎也受到了些许慰藉,不再乱喊乱叫。
      学生们又一次将这些人转移到已经清扫干净的禅房中。
      当那小孩琥珀色的眸子向他望过来的时候,梁深突然有些局促,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揉着鼻子转移了视线,故意去给医馆的学生们搭手。
      “感谢施主护法。”小法师道。
      听到他改了称呼,明明知道是为了避嫌,梁深心里还是有些难受,只能摇头道:“举手之劳,法师诵经安抚灾民情绪,亦是功德圆满。”
      “小僧只懂念经。”小法师低头道,“救人之事,还是要仰仗林先生。”
      两人面对面地站着,一时间就这么沉默无语地盯着彼此瘦削了许多的脸庞,经过这一场战役的折磨,眸子里都染上了一丝沧桑,许久未见,加上有外人看着,说不出更多的什么话。

      这时候宋凝和霍桓驾马车走上大明寺,叮铃咣当的马车吸引了一众人的目光。
      “今天有多少?”林海瑶问。
      “就一个。”霍桓眸子有些躲躲闪闪,从马车上跳下,然后扶着宋凝下马车,宋凝脸色有些苍白。
      梁深闻声望去,觉得有些蹊跷,便快步走过去。
      隔着横栅,梁深的眸子赫然张大。
      “苏大人?”

      苏敏有些颓然地坐在马车里,头发披散在额边,原本体面的朝服被抓得一条一条的,脸上、手上、脖子上,都是流着血的小口子。
      他有些狼狈地动动唇,向梁深惨然一笑。
      梁深看看林海瑶,林海瑶亦是满脸震惊,连手套都忘记带地伸手去给苏敏搭脉,然而刚刚接触到他的手腕子就触电一般缩回了手。
      确诊无疑。
      “怎么回事?”梁深问。
      宋凝难受地道:“苏大人挨家挨户地搜查,结果被一家藏着的疯子咬了。已经闹了几天,苏夫人不忍心将他送来。今天他自己清醒了些许,就偷偷来找我们了。”
      “苏府一切可好?”梁深转头问苏敏。
      苏敏嘴唇颤抖而苍白,咬出的血迹顺着嘴角流下,他眉间耸动,眼圈发红,虚弱地道:“有劳总兵,帮我照应下妻小。”
      他闭上眼,微微仰头靠在木栅上,轻声道:“若是他们被我所伤,请总兵亲手帮我了解了他们。苏敏今生无能,”喉头哽咽,“对不起他们。”
      “得了病就送上来,”林海瑶阴沉着脸道,“一家人在一起有什么怕的,老朽在这里陪着你们死。”
      苏敏却微弱地摇头,一双眼死死地盯着梁深,梁深走上前去,只听苏敏道:“下官一介区区读书人,不能向总兵一样年少有为,左右朝局……只希望,区区病体……可以为雪医试药,造福姑苏一方百姓。只是——”他艰难地喘口气,身上的高热一股一股地向梁深袭来,“拙荆出生书香门第,最是讲究体面,若是不幸被下官牵连,还请总兵念在往日旧情,给个痛快罢。”
      他突然伸出手,拉住梁深的手腕。
      旁边的人都以为他是疯病发作,惊得一下子就要上去阻止。
      苏敏苦笑一声,道:“梁总兵,你答允我罢。”
      梁深看着苏敏的眼睛,看着他的哀求和傲骨,沉默着点点头。
      那双手放开他的腕子,苏敏虚弱地道:“大明寺的救济粮我已全面收回,本想向朝廷申请赈灾,却没机会了。这件事,也拜托梁总兵了。”
      梁深点头答允。
      林海瑶动容,迅速地眨眨眼,一挥袖子大声呵斥道:“病成这样子,还惦记这个惦记那个,个操心病,快,送进去。”

      宋凝与霍桓驾着马车要下山继续收人,梁深却注意到宋凝脸色有些差。
      “宋凝,”他叫住他们,“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宋凝笑笑,道:“没睡好。”
      梁深仔细地打量着他,然后伸手上去要试探宋凝额角的温度,霍桓道:“少帅,宋兄前几日着凉了,今天有些烧,正常的。”
      梁深收回手,又看了一眼霍桓。
      宋凝笑着道:“霍兄总是担心我的身子,大惊小怪的。今天再跑一趟我就回去歇着。”
      霍桓道:“少帅,苏大人有话托我同你说。”他看了一眼宋凝。
      宋凝噘着嘴道:“什么话搞得神神秘秘的。”然后就荡着双手走到马车边。

      待宋凝走远,梁深低声道:“你打算瞒天过海?”
      霍桓一怔,道:“没,没,我只是——我想救他。”
      “你一个人,救得了么?”梁深气急,几乎要破音,“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霍桓苦涩地道,“我一时糊涂,天气有些热了,松开了裹在脖子上的护甲,差点被后面关的人抓了,阿凝推了我一把,结果自己被抓破了皮。”他抬起头,“不过不严重,真的就是,一点点破皮而已。”
      “他已经开始发烧了。”梁深道。
      霍桓痛苦地道:“阿凝这个人,不止一次地对我讲,要是自己得了这种脏病,直接跳姑苏河。不能让他晓得,我打算把他带在身边,要是他发了病,就把他藏起来。现在已经两三天了,他也没有什么大碍,可能比较轻,没关系的。”
      “你知道这样很危险么。”梁深道。
      霍桓抬起脸道:“少帅……属下从未求过您什么事,只是这件事——阿凝现在清醒得很,发展得很慢,跟着我到处走走,反而注意力不在这东西上面。你把他关在禅房里,和那些人整日相对,反而不好!我实在是不忍——实在不合适!”
      梁深远远地看着宋凝,虽然因为发烧精神有些萎靡,但眼角还是活泛的,既没有发疯,也没有到处乱抓乱挠。
      梁深心中也是挣扎了许多。
      若是以往那个杀伐决断的少帅,势必是马上叫人将宋凝捆了,扔进禅房里,还要罚霍桓。
      然而现在,他却思索了许久。
      “你必须保证,若是他发作了,远离人群。”良久他才道。
      霍桓急切地点头,又怕不远处的宋凝看出什么端倪,停了这点头如捣蒜的动作,微微抱拳见礼,道:“多谢少帅。如果找到了治病的方子,请一定告知属下。”
      谢过梁深,霍桓转身,一把揽过宋凝,扶宋凝上马车。
      宋凝嘟囔道:“讲什么东西讲这么久。”
      “苏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多问。”霍桓道。
      “哪个是小孩子,你是小孩子。”宋凝回嘴过去,瞪了霍桓一眼,然后转身向梁深招手,“少帅,我们先告辞了。”
      梁深向他招手,然后别过脸。

      他看着霍宋二人并肩驾着那辆空荡荡的马车下山去,宋凝还在愉快地和霍桓拌嘴。虽然有男风禁令,两人之间按照规矩隔了三拳之远,却仍能看见霍桓转过头去给宋凝细致地裹好护甲。
      一股忧伤的、甜蜜的、有些陌生的感情就在梁深的胸口荡开。
      他回头,那小法师一直站在门口的菩提树下,不远不近地望着他,双手合十,带着毫不掩饰的虔诚和爱慕。
      和煦的春风吹过,菩提树在他清俊的脸庞上落下斑驳的影子。
      突然就像看到了一生归宿之地,梁深向他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苏敏病中托霍桓求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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