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姑苏孤城闭林澈苦劝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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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十日，姑苏接连几日疯了百来人，月华之毒来势汹汹，一时间街上行人匆匆，不敢多加逗留。
梁深每日打马从姑苏的大街小巷穿过，眉间一次比一次沉。
萧索的街头用黄纸红字张贴着隔离的告示，通知所有人一律要洗净手、用草药沐浴熏香，苏敏派人挨家挨户地发放草药，搜寻有中毒迹象的人。其实根本不用派人搜，姑苏已经人人自危，额头上初现的热度，皮肤上的一丝红斑，都有可能引起人们极大的恐慌，顷刻间夫妻离间，幼童与老人被遗弃，朋友相弃，人人都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扭送着自己曾经的挚爱，将他们塞到走街串巷，收留中毒之人的马车上。
人间冷暖一时间看得清清楚楚。
这些官家的马车是囚车改造，日日夜夜在城中逡巡。中了毒的人大都神志不清，流着口涎，披头散发地坐在里面，有些挣扎着要咬车外经过的人，有人会在尚有神志的时候自尽，有些在发作间歇，只呆呆地、绝望地坐着。
无论曾经是多么体面的人，染了这病，都是疯疯癫癫，毫无希望的。
没有人愿意驾车，苏敏只能向军队求助。霍桓与宋凝裹着极厚实的铁架，裸露在外的皮肤都缠着厚厚的绷带，架着那辆马车走街串巷。
他们就像是古老传说中的驱魔人，整辆马车上都是撕心裂肺的狂吼和指甲抓在他们背后铠甲上的声音。
“我早就说不要领那个救济粮！”梁深每天都能听见有人在屋子里大骂，“那个人是遭诅咒的！他发的粮是遭诅咒的！”
“他自己怎么没事——”
“他自己能吃这种糠么！”
梁深驻马在这家人的窗下，有些黯然地看着里面的身影。
领了救济粮的百姓陆陆续续都出现了中毒的症状，很多传言开始在坊间流传开来。
流传的最多的，还是守城开仓的那位将军从幼年开始杀伐，手下死魂无数，怨气太重，所以遭了诅咒。这次守城，更是坑杀了数千越人骑兵，那些骑兵借着越人神女的手还魂，要将这笔血债偿在大昭无辜子民身上。
纵然不断有人饿死，还是能看到人们一簸箕一簸箕地将米往街上倒。白色的米粒滚到旁边的水沟中，有些大胆的鼠类和蛆虫就拱出来，马蹄穿过，惊走一堆。
梁深手里刚刚接到封城的消息。
长安这次的行动极为迅速，梁泽走后，便有封城的命令传来，城中人，无论健康与否，一律不得出城。外面的人可以进去，但是一旦进城，有进无出。
梁深心里沉重得无以复加，看着姑苏城从一片喜庆祥和逐渐没落至此，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那诅咒之说。
难道真的是杀戮过重，被那蛮越的神女诅咒了么？
真的是梁家逼死了越人的王子，所以长生天降灾了么？
梁深纵马去林氏医馆，他派去打探越人的解毒之方的斥候迟迟没有消息，林老头整天催他，每次都叫林老头失望。
迎面遇上一群穿蓝色袍子的学生，看到梁深都习以为常，低着头给他让了一条路。
南遇卿带着自己几个大弟子从和靖书院赶来，在林氏医馆帮忙。院子里一片手忙脚乱，霍桓和宋凝刚走，留下一堆正在打滚哭嚎的人，所有大夫都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七手八脚地将这些人按在地上。梁浅穿梭在这些人中，挨个地在后脑施针，让这些人镇定下来。
“段青，来帮忙。”林海瑶将南遇卿手中的木盆交到梁深手上，“打满水，煮开。”
梁深一句话不发，只是照做。从井中打满水，然后悉数倒进锅炉中，扇风。
林海瑶并未曾说过一句责怪的话，见到他只是按照老样子将他当做劳力使唤。书院和医馆的学生也没有怪梁深，他们自然是不信诅咒一说。所以只有在这里，梁深才能稍微感到自己有点作用。
梁深将水煮开，突然察觉背后站了一个人。
林冉竹抱着手臂站在他身后，看着梁深的背影。
“来搭把手。”梁深道。
林冉竹捋起袖子，蹲下帮忙。
“袖子放下来，”梁深道，“找死么？”
林冉竹顺从地又将朝服的袖子放下来。
梁深其实很不想见到林冉竹，方才那道封城的消息，就是林冉竹从京城带来的，他当场发了很大的火气，林冉竹一声不吭由他发火，已经有了官场老油条油米不进的样子。
方才他打马走过姑苏的大街小巷，已经察觉后面有人跟着，没想到林冉竹又跟到了这里。
“米确实有问题。”林冉竹低声道。
梁深一怔。
“叔父已经查出来，蛊毒就在救济粮里。”林冉竹手下不停，将劈好的柴扔进火堆中，“我会报上长安，查出是谁下的蛊。”
“嗯。”梁深道。
林冉竹道：“你认为是无华么？他那天失踪得那么蹊跷。”
梁深摇头，道：“该有内鬼。粮仓把守极为严格。”
林冉竹沉默了一阵子，向身后看了看，轻声道：“无华有极大的嫌疑，而且毫无对证，你如果愿意——”
梁深看了林冉竹一眼，林冉竹道：“我只是不喜欢他们这样说你。”
“查清楚。”梁深道。
“梁深，你怎么不辩解一句？”林冉竹语气有些微微激动，“我一路听过来，简直不堪入耳。京城那些人，竟然也在讲，他们不是没有看到你——”
“京城形势如何？”梁深问。
林冉竹看了梁深一眼，将手中的柴扔到火中，道：“就那样。左明霆和你父亲只手遮天，下面的人依旧怨声载道。”
“姐姐如何？”
“皇妃身子弱，但是有胧月和雍王殿下陪着，容大人精通医术，勿挂念。”林冉竹道。
梁泽加封庸王，梁柔本要被封为已逝皇帝宋璟的皇后，但他们发现宋璟竟不知何时早已经将戚悦兮的名字写入了皇族的图谱，后位已占。梁柔无意与戚公子争，只安得作皇贵妃。
梁深听着姐姐的近况，道：“朝中人对姐姐，可有苛责？”
林冉竹撇撇嘴道：“让那些老墨水棍子都闭嘴，想都不要想。”
梁深站起身，林冉竹跟着站起来，低声道：“你父亲让你和梁二公子今夜就走，还要带上南先生。这样，你收拾下东西，我晚上在南门等你？”
梁深看着林冉竹，抱着双臂半晌没有说话。
林冉竹道：“你听清楚了没？”
梁深道：“你走。”
林冉竹一愣，道：“你不走？明天就要封城，你可能就再也出不去了。”
梁深道：“我留下。”
林冉竹看着梁深，眸子里的情绪时隐时现，良久才到：“我就料到你会这样。但是——”他顿了顿，咬咬唇，似乎费了很大的决心，“我知道你觉得我贪生怕死，爱慕名利。但是梁深，你知道么？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你才有机会做自己想做的事。过刚易折，你懂么？”
梁深没有说话。
“你有自己想做的事么？”林冉竹问。
自己想做的事？
梁深扬扬眉：“每个人生来都注定了要做什么，没有什么想不想一说。”
林冉竹道：“你注定要做什么？做个将军，戎马倥偬，在紧要关头为你的国家献身？”
梁深不置可否。
林冉竹轻笑一声：“这是谁说的？圣贤书里，还是你父亲？”
梁深不想理他，转了身就要走。
林冉竹一把拉住他，道：“梁深，你就不为你自己想想么，你这样死守在这里不仅毫无用处，反而将自己置于险境，你不会真的以为这什么月华之毒是因你所起吧——”
梁深不动声色地甩开林冉竹的手，道：“确实是因我所起。”
林冉竹气得想笑，道：“你何时相信了诅咒一说——”
梁深转过身，没有听林冉竹继续说话，大踏步地走出去。
晚上，林氏医馆已经挤满，林海瑶将自己的房间让出来，给和靖书院的学生住。
学生都推辞，林海瑶是个犟脾气，非要他们住进去不可。
南遇卿道：“林先生，我们回去便可，夜间不再叨扰了。”
“你们帮了许多忙，这么晚了怎么还让你们走夜路回去，”林海瑶不答允，插着腰堵在医馆的门口，“我房间已经收拾好了。你们要是走，就是嫌弃我医馆的房间。”
南遇卿无奈地看着有些孩子气的他，眸子里隐隐含了笑意，但是转而便敛了那有些暧昧的情感，正色道：“医馆太小了，过几天若是有更多人送过来，肯定是不行的。”
林海瑶道：“我让人辟了块地。应该七八天便能收拾出来。”
南遇卿沉吟道：“恐怕来不及，我今晚回去，顺路和大明寺的方丈谈谈，这里离大明寺不远，不如将所有人转移到那边去。”
梁深正披上铠甲准备上马回营，突然一僵，放缓脚步，留意地听着南遇卿的话。
“那群秃驴啊，”林海瑶没好气地道，“不配合治疗，指着念经成佛呢。”
“佛门慈悲，不可造次，”南遇卿微微皱着眉，“寺里空置的禅房多，又有皇家御赐的药物，僧人也是习得医方明的，是个好去处。”他转头看着梁深，“梁总兵，不如我等一起前去？”
梁深心里咯噔一下。
他承认他纵然答允与城共生死，大义凛然，却也是有私心的。
这几日无论再危险，再委屈，他只要想到那小孩呆在远离尘世的大明寺，安全无虞，心中便会踏实许多。如今要将这一干染病发癫的人引入大明寺，梁深心里实在是不愿。
即使这样就意味着他能见到那个小孩子了。
梁深坐在马上许久，看着医馆的院子里一个个包扎得严严实实、有些滑稽却严肃得叫人笑不出来的大夫、学生，每个人的眸子里都是赤诚、真挚，都是毫不掩饰的信赖。梁深点头道：“可。”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姑苏孤城闭林澈苦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