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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月华之毒现寺外苦徘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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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深继续在伤兵营中安顿战后之事,正在读林冉竹从长安给他带来的军令。
宋凝站在他面前将今天一整日的事情汇报给他听。
“林氏医馆安置的九十名伤员,八人痊愈,一人被平头病号咬伤,继续治疗。伤兵营——”
“等等,”梁深从案牍上抬起头,“怎么又是咬伤?”
林冉竹抱着手臂站在梁深身后,此刻也抬起眸子。
宋凝道:“医馆这几日来了好几个病号,见人就想咬。”
“这是第几次了?”梁深蹙眉道,“昨天你才跟我汇报了两个差不多的案子。”
“第七次了。”宋凝翻阅着前面的记录。
梁深心中某个敏感的神经一下子就绷起来了。
梁深细细地问了情况,又问了前几日发病的六个人,都是姑苏普通的百姓之家。没有什么理由碰些歪门邪道,没有什么仇家。这些人有的住在城北,有些住在城西,平日亦没有交集。这些人只是发烧,然后就昏迷呓语,醒来之后便想咬人。
“这些人喝的什么水?”林冉竹蹙眉问道。
“都是姑苏河的水,”宋凝道,“这些人家里没有井,平日都是小商小贩从姑苏河汲水运到城中卖的。”
林冉竹沉吟道:“战后容易发时疫,一般来说,水源最容易染病。”
梁深道:“不可能。”
梁深行军打仗多年,深知每次封城之后会有一些小的时疫流行,必须要整顿城中环境,于是他早在半月之前便派人将城中饿死冻死的尸体运到城外埋好,并安排林氏医馆的门生给每家每户发了驱虫祛毒的草药。
他沉吟一番,决定去医馆亲自看看。
医馆依旧破败得很,唯独挂了一个“天下第一神医”的字牌,门口来往的人少了许多,有些冷清。还没有进医馆,便听见一阵吵嚷。梁深示意人不要通报,下了马之后便悄悄进了门。
他刚刚跨进内院的门槛,迎面便扑上来一个人。双眼通红地瞪着他,伸着双手直往他胸前扑。梁深眉尖一沉,不动声色地一闪,从后面将这人一把擒住。这人瘦小得很,被他擒在手里就像个小鸡,却不知哪里来的极大的力气,死命地挣扎起来,梁深手下用力才没有让他挣脱。
“段师兄!”
一群白衣校服的医馆学生赶过来,合力死命地压着那个发了疯要咬人的百姓,那人喉头里发出“咔咔”的声音,好像全身有小虫子在噬咬一般,扭头眼睛血红地瞪着梁深。
那人十分眼熟,是那日领了救济粮之后,带着一家三口给梁深磕头的家主。
梁浅捋着袖子,手指中夹着银针,向梁深点点头,然后趁那人与其他学生纠缠之际,眼明手快地将针扎入那人的后颈。
那人不动了,只是偶尔抽搐一下,倒在地上。
梁深松开手,惊魂未定的学生们看着那人在地上,哆嗦地道:“多谢师兄出手。”
“怎么回事。”梁深问。
“这人中了魔。”梁浅道。
梁深很不喜欢梁浅在这种时候还开玩笑,可梁浅的脸上出乎意料地没有再吊儿郎当,伸手将那人从地上捞起来。梁深发现梁浅和这些学生都戴了极厚的手套,全身上下除了脸之外,几乎都厚厚地罩了起来。
“段青,”林海瑶从院子里转出来,手里还拿着药钵,“你来了,赶紧替我向长安催一下,答应批下来的药一个影子也没看到,这不是碍事儿么!”
梁深向他点头,然后问:“老师,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林海瑶阴沉着脸,看了看旁边的学生,又看看梁浅,道:“中蛊了。”
“中蛊?”
林海瑶把药钵教给一个学生,伸手去探了探那人的鼻息,又把了脉,冲梁浅道:“这个穴位有点用,你回头记下来。”
梁浅点头,然后将那人扛在肩上送到后院去。
“什么蛊?”梁深问。
林海瑶插着腰看着他,叹了口气,道:“让你好好学,你却不上心,书到用时方恨少啊,唉——这蛊是越人的月华之毒,咱们曾经考过,你非要逃学——”
梁深眸子一凛:“越人?”
林海瑶道:“月华之毒,是越人的神女根据长生天的指示培养的奇蛊,没人知道药引子。中了此毒的人,中毒之处溃烂,高热,神经不清楚,见人就想咬。最后就这么疯着死了。”
“可有解法?”
“没有。”林海瑶摇头。
“越狗那里有方子?”
林海瑶依旧摇头:“越地的医典我翻过,这解毒之法只有神女有。大越的神女单脉相传,母死女继,姐死妹续。解毒的方子只有一个,且断不会告诉别人。”
梁深紧蹙双眉,道:“这病怎么端的发生在这里?”
林海瑶依旧摇头,道:“这几个人不过是姑苏普普通通的百姓,没什么能耐惹了神女不高兴。我也想不清楚到底怎么来的。只是一旦发狂,被咬的人肯定得病,城北有一家子都被传染了,根本来不及送到我这里来。哦还有,”他突然严肃地转过身看着梁深,“此病最常见的传染就是男女之事,还有血液传播,你平日里行军寂寞,若是要寻花问柳,近期还是——”
梁深咳了一声,冷面道:“老师多虑了。”
他们看着学生七手八脚地将那昏迷的人抬进去,梁深沉吟道:“这样——你辟出一块隔离的地,将这些人单独看起来,切莫出去害人——地的事你不用担心,药也不用担心。林冉竹会给你安排。”
林海瑶看了一眼跟在梁深后面的林冉竹,目光冷冷的,道:“有出息了。”
林海瑶一直很不满林冉竹自从跟了梁家就一直鞍前马后地跑,医馆的事情都不再上心。林冉竹有些尴尬,只能陪笑道:“叔父,你在此悬壶济世,侄儿给你解决后顾之忧。”
到底是林家留下的独苗,看着林冉竹贱兮兮的笑,林海瑶也不忍苛责,只是又瞪了一眼林冉竹,道:“你也注意,那些莺莺燕燕的地方——”
“叔父!”林冉竹无可奈何地道。
刚回到军营几日,便传来消息道,林海瑶带着一帮人到大明寺闹。
大明寺的僧人良玉,也染了这样的怪病。
据说是行为不端,到山下去与一妇女发生苟且关系,不甚被咬破了嘴皮。第二日整张脸便肿了起来,又是出血又是出脓,还口出秽语,见到一起修行的师兄就扑上去要咬。寺中已经多人受了牵连。
梁深知道此事后,不慎打翻了桌边的水杯。
霍桓道:“少帅,大明寺里还有几个僧人发了高烧,林先生说都要送到医馆去隔离,但是方丈怕此事传出去损了面子,死活不同意。林先生就带了几个弟子在大明寺吵嚷,不肯离开。”
梁深阴沉着脸,这种事下道军令就能解决,但他终归还是不放心。
放下手中的笔,梁深道:“我去趟寺里。”
大明寺门口果然是堵了一群白色校服的医馆学生,林海瑶捋着袖子在骂街。
另一边站着几个蓝色校服的学子,正是和靖书院刚下学,抱着书本在看笑话。
一看到梁深,所有人都不说话了,自动让开一条路,梁深下了马,将马鞭扔给霍桓,道:“怎么不开门?”
“他们包庇那几个秃驴!”林海瑶出言不逊,“任何人生了病都要隔离!凭什么你们就搞特殊!”
梁深皱着眉听了个大概,然后让霍桓去通报。
方丈亲自将门打开了。
如昼法师似乎是苍老了许多,梁深向他微微颔首,拿出罕见的耐心道:“方丈,无意叨扰,此事至关重要,只是将几位法师请到医馆去观察,低调行事,不会让旁人知晓。但方丈若是包庇住这些人,只怕连累更多无辜。还请配合林先生。”
方丈看到梁深彬彬有礼,眉间的肃然微微放松了些,道:“施主这番话倒是有礼。不似这位林先生,”他冷冷地看了一眼林海瑶,“为老不尊。”
这句话又点燃了林海瑶傲到不行的暴脾气,他冷笑一声,道:“得罪不起,雪医还不救了。”说罢,摔了袖子就走。
梁深示意几个学生去将那患病的僧人请出。
他拎着一颗心在旁边看,良玉法师踉踉跄跄地被扶了出来,半边脸蒙着纱布,纱布上都是鲜血。然后是几个年轻的法师,还有两个小沙弥,精神不济,脸上烧得通红,走起路来都是东倒西歪的。
梁深看了眼林海瑶,林海瑶依次盯在这几个人的脸上,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医馆的学生离开了,梁深留在门前却还没有走。
方丈道:“施主,还有事么?”
梁深垂下眸子,道:“没事。”
说了没事,却丝毫没有走的意思,坐在寺门前的石狮子边薅草。
方丈看了看梁深,披风被风吹起,俊朗的脸上在这一仗中留下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疤痕,英气十足的眉宇微微蹙着,长睫毛下深邃的眼窝里欲言又止的样子,隐约还有些少年人未褪尽的青涩。
又是一个被情所困的痴儿女呵。
方丈想到身后的禅寺中同样夜不能寐的另一个痴情种子,幽幽地叹了口气。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呵。更何况两个都是男子,一个遁入空门,一个还在红尘中苦苦挣扎。
方丈的眼里有些惆怅,转而又一句佛号压住胸口翻涌的世俗情怀,眸子清明起来,双手合十道:“这疾病来势汹汹,寺中准备开坛做法,为在这一战中逝去的无辜生灵种花祈福。”
梁深道:甚好。”
他本不信神佛,也认为在这战后准备声势浩大的法事劳民伤财,却突然想到那小孩经声缠绵镇定,给人以极大的慰藉,若是有这样一场法事,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况且,梁深的心暗暗狂跳,他也有了私心。这样他就能远远地看一眼那小孩了。
“施主早些离开罢。”
“若是寺中有急事,或者是又发现了这种病,”梁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站起身,“请方丈一定及时告诉在下。无论什么时候。”
梁泽在林氏医馆整日用药浴泡着,病已经好了大半,偶尔也能看见他在容月白的陪伴下在院子里散散步。
梁浅与梁深有时会去看梁泽,只觉得梁泽一柄之后身子瘦削了许多,面颊白得有些不正常,看着两位弟弟,时常会别过脸去,神色恍惚。
听到姐姐怀孕有喜,梁泽颤抖着唇久久没有说出话来,良久,他抬头说:“我想回长安。”
梁浅道:“大哥,你赶紧养身体,养好了我送你回去。”
“今日便回罢。”梁泽道,他抬起脸,阳光洒在他有些憔悴的脸上,眸子里满是哀求。
梁浅一愣,容月白俯下身,在梁泽耳边道:“大公子,此去长安,路途遥远,将身子养好再启程。”
梁泽转头,对上容月白的视线,又怏怏地低下头。
梁深道:“最近时疫频发,容公子与兄长就在此处,尽量别去医馆的后院了。”
“时疫?”梁泽抬头问。
梁浅简单地给梁泽解释了一番,梁泽追问道:“这病是什么时候发起来的?”
“就这几日吧。”梁浅道,扬扬眉,有些奇怪地看着如此上心的梁泽,“一连传染了好几个,来势汹汹的。”
“那些人,眸子赤红,神志不清,想咬人么?”梁泽问。
“不错。”梁深道,格外留意地看了梁泽一眼,“兄长怎么知道?”
梁泽垂下眸子,阴影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虚弱地道:“林先生在书院讲学的时候,曾给我们讲过。这病,怕是没有什么治疗的良方。你们二人也注意些。”
讲完之后,梁泽就病恹恹的样子,精神不济地歪在椅子中。
梁深注意到他有些神经质地在抓自己的手腕子。
梁浅道:“要不兄长去和靖书院住,那里比较——”
“不!”梁泽突然睁大眼,眸子里满是惊恐,捂着自己的脸,似乎是剧烈地头痛,“不行,我就在此处,哪里都不去,不不不,就在此处。”
“和靖的回忆太多了,”容月白低声道,“大公子不愿触景伤情罢。”
梁泽两位挚友都已逝去,和靖书院的每一个角落都有那个神采飞扬的太子,都有那言笑晏晏的戚公子,都有他们三人同窗共读十载的记忆。
梁浅明了了,遂不再提此事。
梁泽歪在椅子上,手掌根抵着额角,脸埋在阴影中,虚弱地挥挥手,让他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