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2、梁思贤哭灵梁柔怀龙种 ...

  •   皇帝驾崩,举朝震动。
      先皇的服期还没有完全过去,大多数京官的身上还没有脱下墨黑色的孝服。年轻的新皇也崩了。
      梁帅一回来,自动地和左相主持了大局,尽管有人提出异议,道梁帅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不敢当面议论。毕竟梁帅手上还有整饬一新的军队,毕竟还有虎视眈眈的北疆和越人。
      为了堵住悠悠之口,梁乾和左明霆将南遇卿与靖国公请出,在姑苏就地议事。
      天下无主。宋氏一族子息微薄,上面也没有太后主持大局,只有一个十年前在宫斗中输得一败涂地、被发配边疆、有些疯癫的魏王。
      一群人操碎了心,大明寺的官人进进出出,掌握了天下未来数百年的基业。一道道号令发下,每一条都关系到大昭的命脉。
      妖妃已死,天下太平,该休养生息。
      此次灾祸,全因先皇宋璟贪恋男风,流连妖妃美色,耽误国事,才会引起忠臣清君侧一役。男风之罪,罪及根本,男子之间无子息,无孝悌,有违人伦纲常,有违祖宗立法,更会将大昭陷于后继无人的危局。且男子向来比女子更有手段权谋,一旦染指朝政,不堪设想。
      顾大昭从此,禁止男风。

      男风禁令与帝位空悬两桩大事夺走了天下士子的目光,没有人来得及为宋璟伤心。
      除了梁泽。
      梁泽病得很严重,蜗居在湿冷的禅房中。据说是在大火中受了伤,加之忧思过度,诱发了极其严重的喘病,容月白每日天不亮便携着厚厚的药包进入那阴冷的禅房中,里面不断地有乱七八糟的声音传来,深夜的时候才见容大人轻轻合上那禅房的门,提着那厚厚的药包,揉着酸痛的眉间离开。
      梁家人来问过长子的病,那禅房中一股药味和腐烂之气,一进去就不由得让人直皱眉。屋子里不点灯,瘦得不成人形的梁泽蜷缩在被子里,身上散发着许久没有沐浴的臭气,喉咙里的痰声一进一出,他的脸在火中受了灾,到处都在脱皮,褥子上都是细碎的皮屑。
      屋子里唯一的铜镜被厚厚的幕帘盖上,梁泽将自己蒙在被子里,彻夜都能听见从被子里传出的闷闷的抽噎声。
      这幅样子,叫梁帅一看就心寒,看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就出来了,给林海瑶下了死命令,要将长子治好。
      然而梁泽只见容月白。偶尔也会允许梁柔进去。
      大明寺一到夜里就能听见梁泽的呜咽,搅扰得所有人都彻夜难眠,然而谁也不能苛责他,他不过是顺应着礼仪宗法,在哀悼他们逝去的皇帝。

      梁深将残兵安置好,不顾所有人的劝阻,将大明寺的粮仓打开,接济姑苏百姓。
      左相气得吹胡子瞪眼,道这些粮食要运到长安,防止长安无粮。梁深一脸倔强,跪在佛堂下一动不动。梁帅的目光落在他满是伤疤的手背和瘦削的肩膀上,又将姑苏令报上来的灾情一再确认,最终答允。
      当日,梁深一剑斩断大明寺储粮的仓库铁锁,派了一百来位梁家子弟兵,将粮食一袋一袋地运到山下姑苏令府门口。梁浅、梁柔、左明霆与左嫣然都到了现场,两位小姐不辞辛苦地亲手将米粮递到百姓的手上,笑靥如花。两位公子风度翩翩,礼贤下士,尊敬老人。
      梁家与左家的威信就此在百姓心中树立起来。
      梁帅的目的达到了,不过是用了几百斤粮食而已。
      梁深抱着胳膊远远地看着,看着经过一个冬天饿得面黄肌瘦、只剩一口气的姑苏百姓,感恩戴德地接了米粮,心中不知作何感想。
      领了粮食的人从他面前走过,人们都认出这个守城的年轻总兵,就算是饿得四肢无力,也会将粮食放在边上,在他面前跪下磕头。磕头是一种最淳朴的感恩方式,梁深却无法消受,简单地推拒了几次,便走进了姑苏令府中。

      苏敏在这三个月里在梁深身边跑前跑后,为了调度人事,梁深也不断进出苏府。苏夫人对梁深的印象已经大大改善,看到梁深,急忙招呼他坐。
      苏家的幼女不过十岁左右,一看到梁深就要和他玩,抱着他修长的腿,蹭他的战靴。梁深最怕小孩,就直愣愣地坐着一动也不动,苏夫人给他沏了一杯浮屠茶放在手边。
      隐隐约约的寒梅之香,伴着初春的阳光,背后的伤已经在愈合,晒着太阳暖暖的,耳边是孩子的笑声、百姓的笑声,一片祥和。恍若一切都没有发生,就像他第一次来到这里,找苏敏签署鎏金台一令的那一日,正懒洋洋地从林氏医馆逃了学。
      梁深每次从一片血海刀山中回到这平凡的日子里,总要怔忪许久。
      他的心里空落落的,突然就很想找那个小法师,将他抱着,填补一下那份巨大的空缺。
      然而男风禁令已下,朝中已经风声鹤唳,再想和那个小孩单独见个面几乎不可能。
      他突然就有些后悔那些独处的日子,好像没怎么珍惜就这么过了。

      苏敏从外头回来,苏夫人拉着他,向坐在院中的梁深努努嘴。
      苏敏有些惊讶地道:“总兵独自在此坐了一上午?”
      苏夫人担忧地看着梁深的背影点点头,道:“这么年轻,也不懂到外面看热闹。”
      “百姓都想见见他,”苏敏道,“他是大功臣。”
      苏夫人揶揄了他一眼,道:“总兵不是好大喜功之人。到底还是——”她顿了顿,“给他寻一门亲事,不要一个人太孤单。这件事我一妇道人家不好开口,你为他寻摸一个好姑娘罢。”
      苏敏无奈地笑了笑,看了看自己的妻,道:“真是妇人之见。总兵年少有为,还需要我等为他担心么?”
      “姑苏人杰地灵,娶一个江南女子回去,知冷知热,不也好?”苏夫人固执地道。
      “嘘。”苏敏小声道,“我刚刚从朝中回来,左相已经提出要将左小姐许配给总兵了。”
      苏夫人想了想,恍然大悟,只是惋惜地道:“左小姐不知是个什么人物,能配得上梁总兵。”
      苏敏笑道:“左小姐知书达理,又是左相的千金。女大三,抱金砖,不正是绝配么?”

      梁深耳力好,不是没有听见苏敏与夫人的对话。
      只是他不想回头,装作没有听见。
      他盯着浮屠茶缓缓飘起的水汽,不可抑制地思念着那个人。

      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梁深眸子一动,身子已经站了起来,肃然道:“怎么回事?”
      宋凝闯进来,气喘吁吁,一脸惊慌。
      “慢慢讲。”梁深道。
      “少帅,大小姐晕过去了。”

      梁柔有喜了。
      她坐在禅房中,蜷缩着膝盖,紧紧地抱着自己。胧月就在一边抹眼泪。
      林海瑶为她把过脉,然后开了方子交给一边的梁深,道:“月份太小了,胎气不稳。忧思过度,要安神。段青,你去抓药。”
      梁深示意宋凝接过去,待所有人离去,他看看榻上的梁柔,只觉得她愈发瘦削,张口想问什么,却发现自己很难开口,遂看了看边上的梁浅。
      梁浅也叹了口气。
      他们两人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自己的姐姐、养在深闺人的梁柔会有这种事。
      但是仔细想来,梁柔虽表面上乖乖巧巧,却实在是个有主意的人。对于她不喜欢的后娘,是片刻也不愿多留,直接带着胧月自己驾车投奔了弟弟。在大明寺中,不喜一干小姐女眷哭哭啼啼,就搬出了待遇最好的禅房,宁愿讨个清净。
      若是梁柔喜欢上什么人,甚至失了身,必也是有自己的主意的。
      梁深示意胧月出来,胧月抹着眼泪,一出门就忍不住哭出了声,说:“少爷,小姐命好苦,小姐命好苦。”
      “姐姐腹中的孩子,是谁的。”梁深问。
      胧月听了,哭得就更伤心。
      梁深沉着脸道:“马上歇了。”
      梁浅追出门,责怪地看了一眼梁深,然后轻抚在胧月肩上,道:“好胧月,你慢慢讲。这件事必须说出来,是为大小姐好。”
      胧月吞吞吐吐的,一边哽咽一边道:“小姐,小姐怀的是龙种。”

      梁帅一开始是震怒无比,拿着马鞭就要去抽死梁柔,梁柔一脸倔强,梗着脖子就让他抽。到底是唯一的女儿,梁帅一声长叹,跌坐在案上。
      三个都犟,梁深、梁浅、梁柔,都是犟死三头牛也拉不回来的性子。
      左相双眸阴鸷地盯着梁柔思索许久,轻声道:“如此也妙。”
      这么一来,天下人面临的难题都迎刃而解了。
      梁柔怀了龙种,就理应成为皇后,她腹中的孩子,最好是男孩,这样就可以继承皇位。若是女孩,则从外戚中过继一个,教给梁柔抚养,与这个女孩缔结婚姻,成为太子。
      虽然朝中有人怀疑,道皇上有断袖之癖,能否尽人事让梁小姐怀了身孕?然而梁柔与皇帝青梅竹马,来到寺中也确实受到皇帝的厚待,大家都有目共睹。加上惧于梁帅与左相之威,也照样是不说。
      皇上已经去了,留下这么个遗腹子,无怪乎这几日梁家大小姐哭得梨花带雨,整个人都瘦了许多。
      很多女眷也都跟着唏嘘起来,感慨梁柔之不幸。

      既然天下已定,梁帅与左相,保护着梁柔,带着除夕那夜一起逃命出来的皇族与宋璟的衣冠冢,回了长安。梁泽境况不佳,暂时将他与容月白留在此处。梁深与梁浅留下进行善后。

      姑苏又一次恢复了平静。梁深站在修缮中的城楼上看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远,转过身,城门下是熙熙攘攘的百姓,春耕已经开始,微风和煦。
      也许天下太平,就要来了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