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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姑苏反突围天子火中崩 ...

  •   也许压根儿就没有人料到,梁深会主动发起进攻。
      当越人派了一千多骑兵兵临城下的时候,四起的寒风带来一阵漫天的风沙,黎明前漆黑的夜幕下,姑苏城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被炸塌半边的城墙若隐若现,里面一片惊慌失措的叫喊。
      为首的骑兵将领嘴角露出微笑。
      待沙尘散去,突然眼前星空颠倒,一群人赫然消失在黄土地上。
      没有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听得轰隆一声,然后整个身子往下一沉,顿时人仰马翻。
      那个守城的在姑苏战场之外设了陷阱!

      有哪个主帅会在自家的城门面前挖这么大陷阱的!
      疯了!

      后面的人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依旧是往前纵马,结果都掉在前面的人马之上。
      顿时一片哀嚎之声。
      城里的哀嚎反而停了下来,一排黑漆漆的影子好像是收到什么信号,齐刷刷地沉默下来,闪着寒光的铁箭搭上弓,静静地瞄准了巨坑中挣扎的人。
      “他是疯子!”那为首的骑兵将领大声吼道,“别上前!退后!退后!”
      然而后面的人已经听不见,尤其是战马来势汹汹,来不及勒马,全部都栽到了那个巨型的坑中。
      这几个月,梁深除了派兵小打小闹之外,大部分时间都在布防,此坑只在晚上才会暗自开工,所以各位大人朝臣一概不知,不可能有人将此事透露给越人。
      他顶着数百张弹劾的奏折,最终是杜绝了一切泄密的可能,将这一波人成功诓入。一般将领为了给自己留后路,是断不会在城门口挖出这么大的天坑的。
      然而梁深没有给自己留后路。

      “放箭!”
      一声令下。
      那紫色的信号弹和金色的号角还没有吹起,已经被两只羽箭射穿。
      骑兵首领绝望地看了一眼城墙上,那个一袭玄色冷甲,黑色战袍,踩在城垛上拉弓瞄准的少年将军。
      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人间。

      梁深迅速地稳住了被炮火偷袭的阵脚,派了一小撮老弱病者去灭火。第一波进攻过去,城中的将士士气高涨。梁深派人将坑中的武器收拾起来,然后吩咐梁浅开始准备接下来的进攻。
      梁浅还没有转身,一行人便被天边一阵通红的火光吸引去了。

      鎏金台起了大火。
      飞扬的火花中,能清楚地看见一个绝世孤高的人。
      一袭鲜红嫁衣被狂风吹得衣袂翩跹,背后是耀眼狰狞的大火,鎏金台轰轰烈烈、摇摇欲坠,夜幕下,长剑在火光的掩映下寒光一闪。
      长剑落地,在战马的嘶鸣、铠甲的碰撞、伤员的呼嚎和不断的炮火声中,似乎能让每个人听得格外清楚。
      那个身影倒在鎏金台上。
      这是那晚活下来的人,包括守城的将士,寺中的达官显贵、僧侣,围在大明寺脚下祈求庇护的姑苏百姓,对贵妃自刎的所有印象。

      梁深感到有一双手紧紧地握住了他的。
      他知道这双小手是谁的,翻过手掌将那双手捏在自己的手心中。
      “他死了。”梁浅喃喃地道,眸子里映着火光,映着那人倒下再没有站起的身影。
      残酷的大火吞噬了鎏金台上的一切,那漫天的香木味似乎是在为这样一个美得让人窒息的逝去殉葬。
      鎏金台开始塌陷,发出沉闷的轰鸣。
      “进攻!”梁深转身,发出进攻的命令,眸子里不知为何多了一丝他很少有的悲戚。

      这一仗不知打了多久,姑苏北门前的巨坑中已经被填满。
      无形中形成了天堑。越人最重视尸身,绝对不能从同伴的尸首上踏上去,驻马在巨坑边,已经是悲愤无比。漫长的严冬拖得他们身心俱疲,无华王子下落不明,又看到这么多同伴的尸坑,仗打得散乱不堪。
      梁深等了一个冬天,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黎明的曙光中他将那小孩的脸按在自己的怀里,捂住他的眼睛,吹响了号角。
      埋伏在两侧的容知许和宋凝带着他们仅有的五百人,嘶吼着扑向这群虎狼。
      这是最后的反击。

      “你就在此地,”梁深将那孩子从怀中放下,摸摸他的脑袋,短短的发茬扎在他的手心上,“不要乱跑,我收拾好,还回来找你。”
      “我跟你一起。”那小孩很不识趣,梁深眉头一皱。
      转眼看到他白净的脸上沾染着泥巴和灰土,唯独一双眸子炯炯有神,近乎哀求地看着他,就像那次在极乐寺的屋顶上,因为畏高而转过头来看他的那一眼。
      心尖仿佛被小狗舔了一下。
      梁深回过神,虎着脸道:“不行。”
      “你受伤了。”那小孩争辩道。
      被他这么一提,梁深才意识到自己的胳膊已经麻木到抬不起,脸上身上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每走一步,全身都在疼。他冷着脸道:“这是军令。”
      然后他大踏步地走出去,开始清点战场。

      打开城门,这是三个月来他第一次踏出姑苏的土地。城墙上的将士们衣衫褴褛,狼狈不堪,却无一不在欢欣雀跃,喜获新生。而城外作壁上观的梁家军,沉默地站在梁乾身后,没有一人面露喜色。
      梁乾褪下面甲,站在城外,单膝跪地。
      “臣救驾来迟,请总兵恕罪。”
      梁深满身的血污,铠甲都裂开了一半,射出无数支铁箭的手在铠甲后不住地颤抖,他已经数夜没有合眼,眼里血丝布满。黑发有些凌乱,散了几缕落在额前。卷了刃剑尖还有鲜血滴落。
      “少帅。”
      “少帅。”
      在这个少年将领面前,梁家子弟兵失声出口,纷纷下马,又羞愧,又悲愤,不敢看一眼梁深。
      “梁帅要反大昭么?”梁深手中的剑锋直指父亲的咽喉,轻声却清晰地问道。
      剑刃虽卷,却依旧透着凌冽的寒光
      “奸人已死,君侧已清,末将还是大昭的臣子。”梁帅道。
      “如何保证?”梁深道。
      梁帅看着梁深,恍然间觉得自己的儿子已经长大了许多,不再是那个可以一句话就让他戳在墙角忍气吞声不敢动弹的少年人了。他低头,将自己的剑印解下,双手交上。
      梁深毫不推拒地接下,冷笑一声,他抬眼,突然目光微动,他在人群中看见了林冉竹。
      林冉竹亦看着他,率先别过了眼。
      剑重新落入鞘中,梁深道:“父亲随我去给皇上请罪。梁家子弟兵随梁浅善后。”

      来到大明寺脚下,鎏金台的大火已经扑灭,成了一摊徒有骨架的废墟,只剩得一根基柱突兀地立在后山。到处都散发着余火的热浪和焦味,混合着烧焦的尸体的味道。这对寺中许久没有吃过一顿肉的人来说,竟然有一种奇异的肉香。
      他们并没有如预料的那样看到庆贺高呼的人们,反而听到震天的哭声。
      一干人等都跪在鎏金台前,灰头土脸、满地打滚地在哭。
      “皇上呢?”梁深皱眉问道。
      地上哭的人大都是除夕夜那次一起从长安逃出的女眷,男人们都在废墟中,高卷着朝服的袖子,乌纱帽歪到一边,在找什么,无暇顾及梁深。
      “无华呢,梁泽呢?”梁深继续问,“皇上到底在哪!”
      “思和!”梁柔在一群人中抬起身,“爹——爹!”
      梁深迅速走到姐姐身边,看着姐姐除了衣衫脏乱之外没有大碍,微微松口气,扶着姐姐道:“姐姐,你说。”

      发了疯般的朝臣与将领在火后的废墟中寻了三天三夜,将挖出的尸首堆叠到一起,一具具都是全身烧焦,无法辨认。只能从那残破的嫁衣一角认出戚公子的尸首。
      原来那么美的一个人,也会被火烧成漆黑的灰烬。
      有寺僧看到无华逃走。
      梁泽害了大病,容月白将他转移到禅房救治。
      寻了三日三夜无果之后,他们不得不面对的一个现实就是,他们的皇帝,宋璟,也死了。
      驾崩于盛年,驾崩于他带来的罪孽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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