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结发为夫妻经年此一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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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公子的存在，似乎有一种隐隐的威慑。
旁边的人不由自主地避开他那翻飞的鲜红嫁衣，退到高台之下。
无华狞笑地看着戚悦兮，抱着被夏侯玄击伤的手臂，视线一直盯在戚公子的背后。戚公子脚步有些踉跄，在梁泽的扶持下，向站在高台边的宋璟走去。
“你，你——”宋璟喃喃地，喉结艰难地滚动着，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你别过来，我不认识你，你是假的。”
他有些丧失理智地看着角落里的魏先生，绝望地吼道：“悦兮，你赶紧来解释一下，悦兮！”
“我在这里。”戚公子温柔而痛心地看着那个惊慌失措的天子，伸出手去抚他。
“啪”！
宋璟打开戚公子的手，摇着头，又一次不由自主地抠着自己的右腕，道：“你不是，你不是——”
“他是！”无华看出了门道，毫不留情地吼道，“这个才是真的！宋璟，他必须死！他不死，我就灭了整个姑苏！”
“你住口！”宋璟冲他吼，大口大口地吞咽着。
“大越的走狗，无耻小人。”无华道。
戚公子转过身，冷冷地对无华道：“无华王子，悦兮自会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今天，悦兮在此要奉劝一句，你看重蛮越的王位，看重哈图王的宠爱，悦兮却并不。”
无华与宋璟都怔怔地看着那个一袭嫁衣的人。
“你们不断地派使节来试探我，甚至在长安破城时将我迷晕，试图离间我与陛下，”戚公子声音清越，却含着毫不掩饰的厌恶，“我不同你们计较，我只想告诉你，此生我都不愿回蛮越，更不用说做区区蛮族的小王。你和哈图王想做什么，我也没兴趣知道。”
宋璟睁大眼，知道自己是冤枉了心上人。
无华冷笑道：“父亲老了，人一老就想到年轻时候犯下的错，打听到你活着，一心一意要补偿你，凭什么？就凭你和你母亲受的苦么？我也受了苦！我为大越征战多年，身上伤疤大大小小，他全然不放在眼里！”
“我的苦，与你们无关。”戚公子道，“你的功勋，也轮不到我评说。悦兮一生惟愿对得起天地，对得起皇上，其他人一概与我无关。王子请回避，我与乘月还有些体己话。”
那声“体己话”，说得行云流水，在老学究们眼里都是伤风败俗，从前必是口诛笔伐被唾沫星子淹死。然而此刻却没有人跳出来骂他恬不知耻。
无华看着一边已经面如死灰的宋璟，轻声笑道：“说完最后一句话就走。戚悦兮，哼，你知道你越地的名字么？”
“不知道。”戚悦兮冷然道。
“你叫无心。”无华的笑意带着一丝寒意。
“毫无意义。”戚悦兮倨傲地道，说完便在梁泽的搀扶下转了身，不再看无华。
一群人退下去，梁泽犹豫着，似乎也在考虑要不要走，戚悦兮一只手搭在他撑在他胳膊下的手，道：“阿泽，你不用走。我也有话对你说。”
“无心。”宋璟喃喃地道，“无心。呵，好一个无心……”他的手腕早已血流如注，他微微弯着腰，撕扯着自己胸前的龙袍，似乎是拼命地要喘口气。
“乘月，”戚悦兮走上前去，梁泽自觉地没有跟上。戚公子为皇帝顺着后背，道，“慢慢的，深呼吸，来——”
“够了！”宋璟发了狂，奋力地一把推开戚悦兮，双眼血红血红的，“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让朕慢慢的，还深呼吸，你真是无心的人么！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你要是死了，朕怎么办，朕怎么办！”他大口大口喘着气，眼前都发黑，猛地后退了几步，重重地砸在高台的雕栏上，蹲下去。
喉头哽咽，心头剧烈地痛着，宋璟抓着自己的胸口，想哭也哭不出来，只能低低地、绝望地低吼着。
“乘月！”戚悦兮心痛地跪在他身边，一把将他搂在怀里，终于是卸下了冷静理智的伪装，“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你要朕怎样……”宋璟艰难地哽咽着，“你死了，朕还要整天坐在那冷冰冰的椅子上，一日复一日的……孤零零的，又是一个人……永远都是一个人……”
这番话让人肝肠寸断，戚公子的眼里蒙了一层泪，他紧紧地搂着心上人，在他耳边落满细细的吻，轻声道：“你以江山为聘，娶了我，现在我以命将它换了回来，重新交给你，你就当是为了我守着，好么。”
宋璟的嗓子已经沙哑，却依旧是哭不出来，脸埋在戚公子的脖颈间，嗅着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栀子花的味道，心酸得浑身打颤。
“阿泽，”戚悦兮抬起头，对着旁边的梁泽温声道，“以后乘月，就拜托你了。”
梁泽咬着唇站在相依相偎的两人身边，轻声道：“放心，他会好好的。”他顿了顿，眸子在两位挚友身上流连了一番，“悦兮，你也要好。”
戚悦兮凄凄地一笑，道：“我将死，何谈好坏。他日在黄泉相见，再续同窗之谊。”
梁泽咀嚼着那句“同窗之谊”，默默地转过身，道：“你们说说话罢，这台子，本来就是我为了你们俩建的。”他佝偻着身子，一瘸一拐地走下鎏金台。
“我们还有多久。”宋璟费了毕生的力气将胸中的悲恸压下，深吸一口气，沙哑着嗓子问。
戚悦兮深邃的目光投在不远的姑苏北门，越人大军的火把已经隐约可见，他估摸着时间，道：“一炷香。”
“太短了，不够，”宋璟喃喃道，又不由自主地抽噎了，“我要更多，我要两炷香。”
“好。”戚悦兮眸子闪动，唇角挂起一丝苦涩的微笑，心疼地在宋璟光洁的额上吻了一下。他们本来就有两炷香的时间，但是他知道按照宋乘月的性子，一定是要讨价还价，要更多的，所以只能故意少说，由着他、顺着他要多一点。
“那么，我们就有时间了。”宋璟从戚悦兮怀里抬起头。
“有时间做什么？”戚悦兮勉强地笑道。
“拜天地，”宋璟道，“朕要娶你。”
嘴角的笑意消失了，戚悦兮颤抖的双唇贴过去，狠狠地吻在宋璟的唇上。天旋地转，都为了那句“朕要娶你”。
你终于要娶我了。
一拜天地。
一丝颤音，夹杂在连天的炮火、远处马蹄的嘶鸣和萧瑟的寒风中。
天地间，明黄色的龙袍与鲜红色的嫁衣一同俯下身去，乌黑的发落在冰冷的石板上，两人脸上都落了一丝凄然和郑重，嘴角都挂着笑。
二拜高堂。
两人的高堂，一个是自幼便将幼子抛弃的蛮越夷族，一个是严厉阴鸷、冷冰冰的帝王。虽然对自己的高堂没有任何温情，两人的心中却对彼此的先祖带了万分珍重。
谢谢，将吾此生挚爱带到这个婆娑世界。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看着彼此通红的眼眶，有些凌乱的发，都是痴痴的，嘴角挂了笑意。叩首下去，彼此的手放在额前，互相痴缠了许久。
礼成，两人结发为夫妻。
直起身，两人就这么直愣愣地对视着，握着彼此的手，似乎要将对方看进永恒。
宋璟轻声道：“那日我将你困在地窖里锁着，他们下手没轻没重，我看你方才走路的样子，是伤了腿么？”
明知他都要死了，却还是忍不住要问他的腿可疼。
戚悦兮嗔笑着，揶揄地看着一脸愧疚的宋璟，摇摇头，道：“乘月，我问你一句话。”
“我爱你。”宋璟温柔地道，伸手去给他拢了拢耳边的黑发。
戚公子的耳根红了，即使彼此已经互通心意，却也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赤裸裸、不带掩饰的告白，他默默地品味了一阵子，笑道：“不是这句。”
“那是什么？”宋璟有些疑惑。
戚悦兮微微敛了笑，故意板着脸道：“你那日说，这嫁衣不适合我，是真心的么？”
“适合，适合，悦兮穿着嫁衣，好美，”宋璟唇边挂着笑，眼角泛红，眸子里浮起一层泪，“一看到你那么美，就不忍心发火，所以我得让你脱掉——”他从背后环上去，吻着他的眼角，又吻他的鬓角，“朕想看一辈子，想让你穿着这个衣服，和朕……”他在他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一阵坏笑中眼泪顺着眼角滑下。
戚悦兮脸颊耳根又是一阵通红，道：“都什么时候了，还不正经。”
宋璟叹息道：“朕好久没有见到你了，早知道，就该在那日你提出此事的时候，将你锁在屋中，春宵苦短日高起——”
戚悦兮转过身，和他深情地对视良久，道：“我走之后，找一位性子温柔的——”
“不找。”宋璟斩钉截铁地道。
戚悦兮一愣，眸子一瞬间不忍，又温柔了下去，低头将宋璟的手握在自己手中。
宋璟低声道：“你安心地走，不要有什么顾虑。我很快就来陪你，不会让你孤孤单单的。”
“乘月——”戚公子一惊，将他推开，“你不要做傻事！”
“不傻，”宋璟苦笑道，“这天下没了我，还有梁家人。我自幼孤苦伶仃，怕极了孤独，遇到你才感到有了点活气，你忍心将我一人留在这世上么。”
戚公子急切地道：“这是我为了你换来的江山，你替我守着，待到日后，盛世太平，你要还我的。”
宋璟看戚公子急得瞬间额上冒了汗，伸手去给他拭汗，宠溺地道：“好，我答应你，日后还你。”
“乘月，你莫要骗我——”戚公子不放心，从他的怀中坐起身，突然背后一阵剧痛，眸子猛地一睁——
一股热浪袭来，鎏金台上不觉怎么起了大火。火舌直接舔到了戚悦兮的嫁衣。
两人大吃一惊，马上避开。
“鎏金台起火了！”
“救驾！”
下面的人一阵嘈杂。
“怎么起火了。”宋璟急忙替下心上人褪了嫁衣，“悦兮，你有事么？”
“我没事——阿泽？你——你是，你怎么了？”戚悦兮抬头，突然定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火光中走来一个人。
这人正是梁泽，火光的掩映下脸上血迹斑斑，几乎不能辨认出五官，他佝偻着脊背，每走一步都吃力地挺直了脊梁，手中拖着一柄长剑，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长长的血迹。
宋璟顺着戚悦兮的声音转过身，不由地也瞪大了眼睛：“思贤——”
眼前一黑，后脑着了那人出乎意料的一击。
宋璟倒在戚悦兮的怀里。
戚悦兮来不及责问满面是血迹的梁泽，急忙俯下身去查看宋璟，慌忙地道：“乘月！乘月你醒醒——”
台下传来剧烈的轰塌的声音，檀香木的气味在大火中散发出奇异的香味。
梁泽手持宝剑的利刃，颤抖地、居高临下地看着戚悦兮。
戚悦兮抬头，绝美清俊的脸上带了丝疑惑，道：“阿泽，你为什么——”
梁泽目不转睛地看着戚悦兮，那一生都温和、与世无争的眸子里，一瞬间染了一丝贪婪和迫切。
手起剑落，戚悦兮倒在宋璟身上。
梁泽转身，向背后点点头。
容月白从火光中踱出，素色的袍子掩映着火光，看着地上躺着的两人，严肃地道：“梁公子，此举牵连甚广，你确定么？”
梁泽转身，平静地道：“外祖已平了西凉容氏的内乱，容家已经全部在你麾下。我已在流火令中安排好，从今以后都交由你调遣。”
容月白复杂地盯着梁泽满脸的血迹，肿得已经分辨不出面部特征，鲜血一滴滴地往下流，道：“公子远离庙堂，他人都认为公子是个与世无争的，不曾想公子羁绊如此，难逃红尘。脸流火令也被你收在囊中，实在是——”
梁泽幽幽地道：“羁绊很早就有了。”他的目光落在地上两个人光洁的脸上，“你记住，我救了整个西凉容氏的命，只跟你换这两个人。他们就拜托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结发为夫妻经年此一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