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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阴谋败露姑苏命悬一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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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
宋璟第一次读到这句话,只觉得脊背发凉。幼年的宋璟深居东宫,孤立无援,时时刻刻有被暗杀或者换掉的威胁,惶惶不可终日。所以那唐明皇的心,他能理解。
皇帝在权力的巅峰,也是在深渊的两侧。至高者孤寒的长夜凄冷无比。最痛苦的是食髓知味,当他知道有一个人伴在身侧、耳鬓厮磨、吵吵闹闹的感觉是什么之后,他便近乎偏执地不能再放手。
他若是明皇,是宁死也不能杀了贵妃的。
宋璟派人将落了玺印的信送出,百官的目光都落在宋璟的脸上,看着年轻的皇帝整个人有些失魂落魄,强咬着唇,绷紧了下颌,都默然不语。
他们暗自松了口气。
皇帝陛下虽然平日任性了一些,但遇到大事还是明事理的。
戚公子再重要,还是抵不过江山,抵不过百姓。
很多人的脸上都配合地沉痛着,但他们只是沉痛姓梁的没有早点提出这个主意,只是沉痛小法师没有早点说服了战俘,让那千户去劝说无华。
早朝继续进行,扬州令打开城门安置流民,准备春耕的好消息被左相不断地提起。锦缎朝服下的老狐狸们都能看出年轻的皇帝已经心不在焉,估摸着他恨不得立刻回到禅房中与那越狗的遗腹子最后做出一些下流龌龊的事情。但是唱赞的官员依旧以不紧不慢的声音主持着早朝,左相站得稳如泰山,文臣汇报得事无巨细。
这帮老派的儒生,正以绵延千年的传统告诉宋璟,天没有塌下来,你就要继续早朝。
这是拥有这片江山的代价。
无华王子第二日便到了城门下。
这个二十岁刚出头的年轻王子,像所有蛮人一样扎着满头的小辫子,鼻梁高挺,星眉剑目,眼窝是异乡人特有的深邃,他神采飞扬地跨在高头大马上,手握长|枪,一脸倨傲地等着人开门。
“小勇士,我们又见面了。”无华笑得张狂而放肆,“上次你逃脱得好狡猾,我派人将长安翻过来也没有找到你的影子。”
梁深一脸冰冷,按照规矩,让人宣读了一系列进城的要求,派人搜身、卸武器,然后引着无华上了马车。
“我要骑马,看看姑苏城的沿途风光,不行吗?”无华眨着眼问。那眼中全是桀骜不驯,嘴角挂着挑衅的微笑,他敢于单枪匹马来此,心中有恃无恐,实在令人叹服。
“不行。”梁深道。
无华惋惜地摇摇头,道:“我有五万兵马,你却只剩得五百人,我围了你们三个月,三个月都没有看到这个城池到底是什么模样。勇士,你今年多大?”
梁深翻身上马,不理他。
无华目露精光,看着梁深挺直了脊梁坐在马上,道:“梁乾相当于谋反,天下已经没有梁家的位置,何不投靠我麾下,来日我成了越王,定给你加官进爵,如何?”
这一番话说得毫不掩饰,在场的人听到都变了颜色。
梁深冷冷地道:“无稽之谈。”
然后挥手示意出发。
鎏金台上,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宋璟站在台上,身后是一袭海棠色长袍的戚公子。
梁深一行人进入了视线,宋璟眸子一沉,回头看了看戚公子。然后走过去,为他理了理领子,低声地道:“等下不要害怕。答允你的事情,朕自会守诺。”
那人嘴唇嗫嚅了一番,然后点点头。
“朕要听你开口说句话。”宋璟道。
那人垂着眸子道:“是。”
声音虽有些颤抖,却和戚公子的声音别无二致。宋璟眉宇舒展了一些,却又怔忪地盯着那人,不由地伸上手去抚摸他的脸颊。
那人慌忙垂下了头。
“悦兮从不这样,”宋璟皱起眉,“算了,等下你好好表现就行。现在朕不追究你。”
“谢皇上。”那人有些颤抖地道。
容月白垂手站在边上,温声道:“陛下,这样吓坏了魏先生。不如臣将您的圣旨读给魏先生听,好让魏先生去得放心。”
宋璟看了看容月白,点头。
容月白走到戚公子面前,低声道:”魏先生,令爱与令郎已经从北疆召回,不用再受流放之苦。现在安顿在凉州一个贵族家里,日后皇上会将他们接进宫来,你自放心。”
戚公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容月白,哀求地问:“家母与拙荆,可找到了?”
容月白道:“正在找。令尊被林氏谋逆一案牵连,先皇处理过急,籍册失散得厉害——”
“月白。”宋璟十分不满地看了容月白一眼。
容月白颔首道:“臣多嘴。”
继而,他拉了那人的袖子,道:“魏府其他的人会帮您找齐,送到令爱与令郎身边。日后,定当给令爱许配一门好的人家,将令郎送入和靖书院,读书入仕。”
戚公子的唇有些哆嗦,眼里已经有了泪,低声道:“有劳大人。我魏氏能有今天的机会,也是造化。还望大人费心,小儿濯缨自幼顽劣,读书不甚上心,唯有小女知书达理,能够督促弟弟,小的别无他求,只求将我这一双儿女一直安置在一处,有个照应。”
容月白握着他的手表示答允。
“启禀陛下,”夏侯玄走上鎏金台,声音在寒风中被吹得有些散,“梁总兵在寺外求见。”
宋璟身形一颤,下意识地牵起身边戚公子的手,对上一双同样凄惶的眼,这才想起此人的真实身份,瞬间放开了手。看了看容月白,深吸一口气。
“带上来。”他道。
百官匍匐跪于鎏金台下,大明寺的寺僧已经准备就绪,转动经筒,佛经低喃,替即将为全天下献身的戚公子祈福。
无华犀利地看了一眼戚公子。
台上的所有人无不发现,无华与戚公子长相惊人地相似。
就连无华自己都吃了一惊,转而就摆上了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一面盯着戚公子,一面履行着大昭番邦之臣的礼仪。
宋璟面无表情地接受他的见礼。
“公子打算怎么死?不要搞得太狼狈,我不想沾血气。”
见礼结束,无华毫不客气地道。
宋璟面色一变,容月白不急不慢地道:“公子之死,只有皇上可以在边上。”
无华一挑眉,道:“不可能,我怎么知道你们有没有诈。”
容月白道:“陛下与戚公子有生死之约,早已是帝后之谊。皇后玉体,不可由外人观,此乃大昭千百年的律法。”
无华冷笑道:“也罢,既然是皇后,那么我便不看了。我一生戎马倥偬,也看了不少死人,早就倦了。”他看着戚悦兮的眸子里明显带了讥笑,在越人的眼中,男风本就是可耻、可憎之事,更不用提给人做了妻子,哪怕是皇后,也终归是个女人。“反正他必须死,怎么死我不管,他必须死。”
时辰将到。
梁深已经回到城门,加强了警备。然而守城之人,目光都不由地往那高处不胜寒的鎏金台上望去。
“那小孩呢?”梁深问宋凝。
宋凝道:“林先生护送法师回大明寺了。”
梁深眉头一皱,心里有些隐隐的不安,道:“林澈一人护送?还有别人么?”
宋凝道:“只有林先生。”
想到在这样的要紧关头,林冉竹竟然离开了,梁深道:“叫霍桓去,把林澈带回来。不准做别的任何事。”
宋凝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却也只能领了命令往城楼下冲。
然而他还没有冲到一半,天就塌了。
“轰!”
“轰!”
“轰!”
三声爆炸震耳欲聋,世界瞬间被热浪和四处飞的瓦砾填满。
一片死寂后,顿时一片哀鸿遍野。城中的嚎哭和惨叫一下子充斥进了每个人的耳膜。
梁深从瓦砾中挣扎起身,又拉了宋凝一把,耳边嗡嗡的,声音听不真切。
“守城!守城!”他嘶吼道,“传令兵!”
梁浅从城垛上奔来,他脸色有些苍白,一把拉住梁深,吼道:“思和,父亲和越人一齐打过来了。”
城北滔天的热浪和嘶吼传到鎏金台上,战火很快地烧到后山,火光映红大半边天。大明寺的众人都吃了一惊,惊恐地往后缩到鎏金台下。
除了诵经打坐的僧人,其他的官员、贵族和女眷们,都乱成了一团。
那震动几乎让宋璟差点站不稳,所幸被容月白扶住,宋璟惊魂未定地道:“怎么回事?谁在打?”
容月白扶着皇帝,侧耳仔细地听着,道:“越人的火药。”
宋璟几乎气结,吼道:“无华还在我手里呢,来人,赶紧抓住他!”
无华却在同一时刻冲上了鎏金台,满面狰狞地道:“狗皇帝,好啊,好啊,我就知道有诈!”
“他怎么冲上来的!没有人看着吗!”宋璟指着无华吼道。
“皇上饶命,”两队守着鎏金台的御林军跪在地上直磕头,“属下无能。”
这群御林军不过是富贵子弟临时组建的,武艺不精,无华是个天生骁勇善战的,很轻松就突破了这些人,一个纵身跳到皇帝面前。
容月白身形一闪,将皇帝护在身后,沉声喝到:“还不快护驾!”
无华狰狞地笑道:“现在不认皇后了?”
他一边讥笑,一边呼啸着向站在一边戚公子打扮的人冲过去。
夏侯玄正好冲上台,纵身一跃,一脚踢向无华的后心。无华感到身后风势不对,转身就迎上去,两人交缠在一起。
“你们睁眼看看!”无华手上不停,与夏侯玄拆招,口中放肆地喊着,“这就是你们推崇的狗皇帝,为了自己一点情情爱爱,就拿国家开玩笑!这个人是假的!你们好好看看!”
这句话惊住了闻声赶上来的百官,宋璟也愣愣地呆在原地。
怎么就露馅了?
那戚公子打扮的人有些惊慌,大声喊道:“谁说的,我就是戚悦兮!我就是戚悦兮!你听谁说的!”
无华喊道:“你们的内鬼已经向我的副将告了秘,梁乾也知道了,你们听听这个炮声!”
夏侯玄一直跟他纠缠,无华不耐烦,一下狠力揣在他的肩膀上,将夏侯玄踢出一口血。
“姓宋的!”无华讥笑道,“今天我看不到他的尸首,我就要了整个大昭的命!”
“你休想!”宋璟绝望地吼道,“来人,将他拿下!”
无华冷笑着,躲过御林军的突袭,他的身形快得像鬼魅:“这里唯一能跟我打的就是梁深,你怕他发现破绽,居然将他打发回了大营。宋璟,你这辈子都只是个跟女人似的勾心斗角、不成气候的小鬼!”
他褪下手上的玉扳指,竟然是一个小型的信号弹。
“我就知道你答应得这么爽快肯定有诈,”他狞笑着,“只要我放了这个烟花弹,城门即可就会被攻破。”
“且慢!”
一个严厉而清冽的声音响起,无华双眸一张。
“不!”
宋璟凄厉地喊道:“不!不行!谁让你来的!你怎么——”
所有人都明白了什么,无华唇边挂着胜利的笑意,转过头去。
戚公子在梁泽的陪伴下,站在众人面前,眼落星子,面露寒光。黑发翻飞,衣袂翩翩,如血一般鲜红的嫁衣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
两人的身后是被炮火之光映红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