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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法师遭调戏王爷救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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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深第一次见到的“兔子坑”,和眼前这个完全不能比。
男风之事,在前朝有目共睹,但男|妓却终归因为出卖□□为生而不登大雅之堂。寻常的男|妓居住之地,与烟花之地的青楼并无不同,数个或数十个长相好看的男子,大多年齿尚幼,十五六岁亦有之。或身披长袍,或披散长发,或略施粉黛,在“兔儿官”的呼喝下,赤足在象姑馆的靡靡之音中追逐来追逐去,弹琴下棋,一如女子。身家不甚富裕、权势不甚滔天的官家人流连于此等象姑馆,故而这等象姑馆被称作“官人馆。”
而梁深在七年前第一次窥探到的,是鎏金异彩、金碧辉煌、屋檐下悬挂纯金风铃、只有帝王将相、开国元勋、名人雅士之流方能进入的“极乐寺”。
“极乐寺”中一片恢弘富丽,但是里面却只有寥寥数人。很少有人可以窥见这些人的全貌,这里的男子被人称作“公子”,这些公子或是文武全才,少年及第,或是貌若潘安,有仙人之姿,或是富可敌国,却无心于功名,只愿将须臾一生付诸欢爱之事。想进入“极乐寺”,须得受到这些公子亲自的邀请。
“极乐寺”无靡靡之音,唯几位公子偶然兴致来时一曲丝竹绕耳,或是静静的对弈之声,寂静中吟诗作对、温柔缱绻的秘语,那寻常“官人馆”痴缠的、欢爱的动静、淫艳的调笑,则全部在密室中悄悄进行。“极乐寺”中人并不以肉|欲为终极追求,更加喜欢君子翩跹中的暧昧。
梁深七年前惊鸿一瞥,第一眼便看见了那日后“妖妃祸世”、从而终止了这一切的姑苏戚越戚悦兮公子,凤眼细长,黛眉飞入发髻,黑发翩翩,一袭浅绿长袍,一管白□□箫,气度恬淡,有君子之姿,亦有倾城之貌,身处偌大的静室中,端坐于案前读书临帖,灯光伴着月色将错落有致的脸庞映衬得深邃而明朗。
梁深当时年少,只瞥见一眼便觉得目眩神迷,是以一时无法相信眼前这寒酸、龌龊的一幕。
低矮的屋檐下,只有几张颇为潦倒的床榻,垫着薄薄的棉被,棉被下面似乎还有稻草。两张床榻上,两个衣冠不整的男子交叠在一起,以极其私密而不雅的姿势互相□□,面色看不清楚,却能隐约听见“嗯嗯啊啊”之声。除了那正在忙活的一对男鸳鸯,房间的角落中还坐着面目表情、几乎有些麻木的人,衣衫不甚齐整,披头散发,看不清男女。每个人面前有些木牌子,木牌下面标上了令人极端不舒服的价码。
从掀起的瓦片下传来一股股有些腐臭、又有一些价廉的甜香味,梁深只觉得胃中极为不适。
梁深不由自主抬眼去看容知许,却被边上左相宜的目光惊住。
左相宜往往平易近人,有时候甚至不惜自黑来缓和气氛,在世家子弟中性格算是非常平和的;此刻,梁深从左相宜的眼中看到的,却只有毫不掩饰的震惊、嫌恶、鄙夷。
三人几乎屏住呼吸看了半晌,终于有人打破沉默。
容知许道:“屋中八人,四男四女。还有十四个女子,在别的屋中。”
梁深道:“旁边这些人中,有那四名女子?”
容知许道:“追风探知,正是如此。”
左相宜道:“容兄方才说得对,绝不可姑息。”
梁深与容知许不约而同地看了左相宜一眼,少年心性的眼神似乎多了一丝冷酷,多了一丝冷静。
左相宜已经告别了一个时代了。
左相宜又道:“那十八名女子,本是冰清玉洁之身,怎可在此龌龊下流之地遭人玷辱。我等身为朝廷命官,断不能放任此事。”
梁深道:“话虽如此,但是周围应当有守卫才是,我们须——”
左相宜道:“我们三个,加钦天卫,难道还打不过这民间的杂牌军?”
梁深道:“恐怕非杂牌军了。”
容知许道:“有守卫即有组织,应该还有越人掺和,须探明这组织机构再动手。这凉州令好大胆,凉州附近有这等‘泥人馆’,竟未曾上报。”
这便是比那“官人馆”还不如的“泥人馆”了,只供有性需求、好男色的男性解决生理需求,有些钱的便嫖男子,钱少的便将就这嫖了女子。
左相宜道:“这凉州,原先不是二殿下的辖地么?”
正是,凉州城原本属于二殿下广思王梁浅,梁深抗婚被贬后,才被皇帝梁泽划了这片封地。
左相宜道:“二殿下治下严明,却未料到这城池管理不尽人意。”
容知许突然语气有些强硬地道:“二殿下雄才大略,军事繁忙,非常人能比;且近来被人架空权势,自有困窘,顾不上来也是常事。”
左相宜道:“我们要找二殿下商议此事吗?”
容知许顿了顿,道:“暂时不必,先探明情况。我们在此地勘察一番,看看这‘泥人馆’大概规模,以及这蛮荒中的市集有无其他违法之事。”
梁深道:“分头行动,半个时辰后在这边见?”
容知许道:“可,梁兄负责在这‘泥人馆’查看,我和相宜去‘泥人馆’边上的集市上看一眼。”
连着几间房间,并无任何不同之处,梁深只默默留神,数清了确实有十八个女子,都是衣不蔽体地躲在房间的角落中,看起来虽然狼狈,却并无性命之虞。
其余大概十位“相公”在此,前来云雨的嫖|客只有三个。
在旧朝并不算规模特别大的“泥人馆”。
但是在新朝男风禁令下,开设这泥人馆的“兔儿爷”,足以诛九族了。
梁深有些心事重重地坐在房顶上,房顶下不断传来翻云覆雨中男性的欢爱声,他只当做听不见,寻思着为何在二皇兄辖下的凉州城屡屡发现男风之事,这凉州现在起便是自己的封地,自己又将如何处理。
房檐下传来的声音让梁深心中不甚踏实,目光有些散地投到远处月光下的蛮荒中,大漠惶惶,除了这一排白紫灯,只有月光能照亮一些前面的路,黑黢黢的集市里无甚动静,只能隐约看到容知许的白袍在房顶上一闪而过。
他的眼前朦朦胧胧,出现了那月白僧衣的法师,身量挺拔纤长,一顿一顿地缓步走在月光下的集市中的小路上,手捏佛珠,头戴斗笠,月白风清。
真的和七年前的良川小师父很相似呢。
良川。
梁深突然允许自己想了一下这个名字,顿时胸中就流溢出满满的温柔和针扎一般的疼痛,嘴角不知不觉间浮现一丝丝弧度,眼神里净是怀念和惆怅。
那幻影似乎一直走向他,走近了,却突然消失在房檐下。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梁深一激灵。
房檐下的欢爱声也戛然而止,只听得床“咯吱咯吱”直响,“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和一声低沉的询问:
“哪位。”
“贫僧勿念云游至此,还望讨得一落脚之地。”
声音熟悉而沙哑。
梁深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僵住了,方才的身影竟然不是记忆中的幻象,而真的是勿念法师。
勿念法师来此投宿,撞破了屋中人的所作所为,怕是讨不了好了。
梁深戒备起来,侧耳细听下面的动静。
“和尚啊,”那声音依旧充满戒备,“这集市西边有个大雄宝殿,是官家出钱修缮的,不如去那边落脚。”
法师道:“贫僧方才途径大雄宝殿,没能落脚。只寻得施主这边客栈——”
房檐下似乎有了走动的声音,一人套着松松垮垮的靴子,“吱呀”一声开了门,粗咧咧地道:“法师可知道我们小店是什么地方?”
梁深心中一揪,只屏息听法师道:“不知。若是施主不方便,贫僧也不打扰。”
那人粗拉拉一笑,道:“方便方便,怎么不方便,只是小店里污秽不堪,看法师细皮嫩肉,怕受不了啊。”
这口气中已经有了赤裸裸的不敬,梁深听得已经怒从心起,只感觉自己要飞身下去一拳揍在嬉皮笑脸的人的脸上。只是碍于方才与容知许约定好暂不露面,不好打草惊蛇,急切地在心中祈祷这傻法师早些走开,随便找个别的地方歇脚。
法师却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这人口气中的危险气息,道:“贫僧是奉佛的弟子,已放下俗世享受,一席之地即可。”
梁深几乎有些抓狂,心道怎么和良川一样!
脑子只有一根弦儿!
快走啊!
只听闻有衣袖“簌簌”摩擦的声音,那人似乎是做了什么,法师有些急促地后退了一步,道:“罪过,施主莫要无礼。”
梁深听得一声法师足下的踉跄,又听那开门者狞笑着道:“不罪过不罪过,法师云游至此,当好生伺候,快进快进。”
梁深心中一惊,再也忍不了,轻提一口气,翻身飞下房顶。
他落在法师身后,那半倚在门口的汉子见那法师身后飘来一个悠悠的影子,眼神发直,不自觉惊呼道:“王爷!”
梁深来不及深究这人为何一眼便认出自己是王爷,也不管勿念法师是否被惊到,只低声一句“得罪了”,环腰将法师一揽,抱个满怀之后飞速向那月色下的荒原飞去。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他几起几落,已经飞出了几十里地,
怀中人并未开口,梁深微微侧脸,余光在他有些严厉有些潮红的脸上拂过,他的面罩被扯下一半,一大块红色的胭脂粘在他被揭下面纱的面庞上。
方才那门口的汉子,用寻欢作乐之时沾到的价廉胭脂在法师的面庞上拧了一把,扯散了法师的面罩,将那香腻的脂粉抹在了他的脸上。
梁深只觉得自己心中一股莫名的愤怒,手中不觉用了力,抓紧了法师瘦削的肩膀。
半天,法师开口道:“可以轻点么?”
梁深没反应过来,只道:“嗯?”
法师转动一颗佛珠,轻声道:“手。”
梁深懂了,有些尴尬地松了松,换了个更稳妥的姿势,将法师一路带到了几十里开外的天女殿。梁深道:“前面就是天女殿,不如法师今夜去那边歇脚吧。”
法师道:“这次,也多些施主了。”
梁深微微一滞,想不到这小法师在一片慌乱之中还能想起他,一抹笑意浮上嘴角,道:“无碍。法师方才受惊了。”
两人停下,法师非行伍之人,一番奔波之后,脸上的潮红依旧没有褪去,只是嗔色已经平息,他撵动佛珠,略略平复了自己的喘息,那半边松掉的面罩掉了下来,月光之下,只见削尖的下颌,优美的轮廓弧线,一双浅红色薄薄的唇,梁深看了只觉得心中一动。
法师见梁深盯着他目不转睛,意识到自己的面罩已松,顿了顿,便坦然将面罩扯下,微笑道:“装神弄鬼,本非勿念之意。”
面罩一扯下,法师清秀的脸庞、清朗的眉目、微弯的唇角,翩然构成一幅风采决然的图画。只是那一抹胭脂红都添了一丝妖冶的阴柔之美,和他月白风清的风姿格格不入。
梁深手微微一动,想抬手擦掉那胭脂,却最终忍住了,道:“法师为何要戴着这面罩?”
法师嘴角依旧噙着笑,道:“孟浪一句,贫僧的师父曾告诫贫僧,道贫僧皮相甚是符合俗世审美,是以经常惑人心,多有不便。贫僧修行,尚且能够把持,但若是因为贫僧皮相叫世人犯下大罪,则为诛心了。”
梁深心道这一举动正确无比,这岂是符合俗世审美,简直人神都为之撼动。他只见过一人能与之媲美,便是那已经自刎以谢天下的“妖妃”戚悦兮了。
这皮相啊,祸世惑人,谁也不能免俗啊。
梁深咳了一声,道:“法师今日怎肯在在下面前揭下面罩?”
勿念缓声道:“施主与我有救命之恩,几次如天人般飞在天上,贫僧未曾习武,却不惧以性命相托,又怎忍有别的隐瞒。”
梁深听着那“性命相托”,心中感到郑重务必,道:“那在下也不隐瞒了,方才法师应当已经知道,我正是凉州——”
勿念法师道:“凉州七王爷,早有耳闻。”
梁深道:“那日隐瞒,还望法师勿怪。”
勿念法师道:“王爷气度不凡,更不似凉州其他官吏冷漠,贫僧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梁深看着这法师聪慧的双眼,微微勾起嘴角,觉得和此人交谈舒心顺畅,只是一些很简短的话语却已开心不已。突然惊觉心中一片旖旎,一片暧昧,甚为不妥,转瞬敛去了笑意,道:“法师今夜便在此歇息,此地与那‘泥人馆’相去二十里,应当无碍。”
法师道:“方才那客栈,是‘泥人馆’?”
梁深道:“正是,所以那开门人举止不端,甚为可恶。”
法师低垂下眼眸,沉吟道:“贫僧听闻,‘泥人馆’乃男子交合之地。一般是清贫之民光顾。”
梁深道:“不错。”
法师看了梁深一眼,道:“王爷对这‘泥人馆’,似是印象不佳。”
梁深一眼扫过法师脸庞上的胭脂,肃然道:“自然,举止不端,□□不羁,朝廷‘男风禁令’难道是摆设么?法师一介出家人,不也应当对此事深恶痛绝么?”
法师微微颔首,双手合十诵了句佛号,道:“不完全如此,‘泥人馆’满足人□□,佛家子弟自是唯恐避之不及,但,”他顿了顿,侧脸望着那清幽的蛮荒之地,“我佛慈悲,也怜悯在欲海中沉浮的俗家子弟。这些人,在新朝禁令下爱而不得,历遍无明。有无明,亦即烦恼无尽,是可悲之人。”
梁深有些怔怔地听这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莫名地想幸好容知许不在此地。
在男风禁令下,有人如此谈论,足以打入监牢,流放蛮荒。
法师又道:“寻常男女,尚可光明正大,以媒妁之言、父母之约缔结百年之好,了却执念,可这‘泥人馆’的诸位,只能在简陋之地,暗无天日之中享得片刻欢愉。他们未闻佛法,不解如何脱离爱欲苦海,只能苦苦挣扎——”
他突然顿住了,收回有些怅然的目光,清冽的月光在他浅色的眸子中掩映得分外明亮。
梁深道:“法师为何突然不说话了?”
法师笑笑,道:“贫僧从前话多,被一友人斥责过,已经多年不犯。今日又犯了这说教的毛病。”
梁深心中一动,想起那活泼好动、早慧唠叨的小法师,可那小法师早在七年前便夭折,况且两人风度、气质完全不同,让梁深不自觉地一再躲避,却又忍不住一再接近。
“法师此番说教,未免欠妥。将朝廷禁令置于何地?”
突然一声冷冽的呵斥从身后传来,梁深一惊,条件反射一般将法师腕子一拉,护在身后。
容知许一脸铁青地站在梁深面前,目不转睛地盯着梁深身后的法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