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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经声动敌心无华做让步 ...

  •   小法师不会权谋,不会武功,亦不知道左右逢源,驱策别人为己所用。
      他只会念经。
      心中难过,也只会念经。
      他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战俘营,用梁深眼中百无一用的佛经去度化别人。
      没有能度化梁深,却度化了战俘营的越人。
      看到梁深气势汹汹地赶来,那手脚上带着镣铐、自身难保的越人将小法师一把护在身后,似乎是害怕梁深这个善良的小师父不测。
      梁深神色有些复杂,看着小孩忽闪的眸子,一整天的忧心都放下了,背后火辣辣的疼突然就猛地侵袭上来,他从牙缝中蹦出几个字:“跟我走。”
      然后他一把拉过小孩,提着他的后领就将他扔到自己的营房,上上下下一打量,确定他没什么事,然后沉着脸回战俘营。

      这群俘虏表示愿意回去说服无华王子退兵。
      宋凝惊讶地长大了眼,看看这些人,又看看梁深。
      梁深自然是不信这小孩会有这么神奇的能力,他眯着眼打量着这群人,冷笑一声,准备转身离开。
      “小法师心地善良,跟我们讲法,佛陀的慈悲,开悟我们了,”一个越国的千户操着不熟练的汉语,“我们十分难过,做了这样的事,长生天在上,我们不愿受到天谴,想弥补。”
      梁深停下脚步。
      “王子围城,受到梁乾唆使,大王开心并不。”那千户的汉语十分蹩脚,只能让人大致听懂,“我们知道了梁乾,他怎么想的,肯定不会再与他阴谋。”
      梁深道:“我听闻哈图王正在选王储,无华野心勃勃,他若是无功而返,岂不折煞面子。”
      千户继续道:“我们回去,禀报王子,王子,王子可和谈大昭。”
      梁深冷笑一声:“之前的和谈,不到一年便破裂,怎么谈?”
      那千户深深叹了口气,道:“和谈,大王的意思。王子不听。”
      梁深亦耳闻无华王子早已在军中骚动,几次忤逆大王,风头出尽。他心中已经有了思量,叫来梁浅和霍桓,迅速制定了应对计划,让容知许与十位武艺高强的子弟兵监督着,将这几个人送回。他知道这个千户在越人中级别较高,相当于半个军师,在无华面前,也当有些分量。
      梁深并不认为这些人真的会规劝无华王子,就算劝了他也不指望无华会听。
      他只想,这是一次机会。
      尽管他可以无视这些人,等到两日后便发动突围,待皇上将戚公子——无论真假——交给梁帅,就和梁帅里应外合,将越狗赶回老巢。
      但是他不愿,十拿九稳的东西固然好,却是含了一丝肮脏与血腥。
      他想赌一把。赌这次能挑拨无华与梁帅的关系,让这个局从内部不攻自破。

      梁浅送容知许一行出城。
      容知许的眸子死死地盯在这群越人身上,一丝松懈都没有。少年人的肩膀已经有了成年男子的宽阔,腰身被腰带紧紧地束着,战靴裹在修长的腿上,已经有了年轻将领的风采,眉宇也愈发刚毅,梁浅看着容知许咬紧牙关、面色阴沉的侧脸,心里不禁有些心疼。
      又突然有一些不舍得。
      连续三个月,少年人一直跟在他身边,一起练兵,一起布防,一起巡逻,一起囫囵吞枣地咽下糠咽菜的面饼子。虽然话不多,甚至连眼神的对视都极少,却已经习以为常,一个动作、一个手势就能明白彼此的意思。
      他何尝不知道此次出行是一个机会,却也知道十有八九这个少年人回不来了,和他许多朋友、战友、下属一样,都将成为下一次醉意朦胧时前来光顾的幻影。
      看着少年人侧影,眸子里不禁多了些惋惜。

      送到城门,九九八十一道铁链缓缓打开,机关转动,城门在一片清冷的“嘎吱嘎吱”声中放下。
      同去的子弟兵是梁深挑出来的,脸上都是视死如归,容知许的脸上也是如此。
      城门的阴影散去,清冷的月辉洒在少年人清冽的侧脸上,容知许突然回头看了梁浅一眼。
      没想到梁浅也正在看着自己,两人的眸子猝不及防对到一起,容知许马上就低了头,道:“将军。”
      “遇事沉着,不行就放信号弹,”梁浅道,他敛了一贯来玩世不恭的态度,“打探到他们的大本营,便算是完成任务。”他顿了顿,“不一定要杀掉无华。”
      容知许微微颔首,道:“找到大本营,监督战俘,伺机杀掉地方首领,是属下的任务。”
      梁浅心道这少年人还是个愣头青,丝毫不知道避重就轻,没有一丝兵痞之气。令人心疼,却也是梁浅最钟爱的地方。
      “及时放信号弹,我在外面接应你。”梁浅便无所谓地笑笑,拍了拍少年人的肩膀。
      肩上的震颤让容知许一瞬间有些恍了神,他迅速地回过神,然后向梁浅抱拳,末冬的风吹过,吹起额前的碎发,良久,他抬头,眼眸里落着漫天的星辰,对上梁浅的眸子,道:“将军,保重。”

      梁深部署好一切,便抽空回了营房,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屋里正在做晚课的小孩。
      昏黄的灯光在小法师细腻洁白的肌肤上染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的光晕。长长的睫毛温顺地在眼眶下投下深邃的影子。薄唇翕动,一串梵经吐出。
      就是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用梵经、善良与耐心,将那几个嗜血的人说动了。
      那个小小的身体中,为什么总是蕴含着这么多神奇的、不可思议的东西呢?
      梁深微微地蹙着眉,他还是忍不住地想了更多,他害怕这个小孩是不是答允了这些亡命之徒什么不堪的东西,是不是被这几个人诓骗,甚至是不是将自己交付出去,换得别人的一份的空洞的承诺……
      好像关于这个小孩所有的事情,都能让他神经过敏。
      他平日所有的杀伐决断,所有的冷静思量,都在这个小孩面前瓦解,变得疑神疑鬼,变得患得患失,变得婆婆妈妈。
      他默默地驻足了片刻,然后叫了两个守卫兵,让他们悄悄地守着里面大明寺的小师父。然后又看了他一眼,便抽身走了。

      城里的人全部都剑拔弩张地等待着对面的消息。
      对面的敌营火把燃起,黑沉一片的营帐中出现了骚动,但是声音隐隐约约,听不真切。梁浅率兵埋伏在不远处,等着敌营上方出现求救的信号。
      梁深站在城门上,亦是绷紧了神经等待着。
      等待着。
      那千户能不能遵守诺言,容知许是不是足够机敏,无华是不是足够清醒。
      哪一个都是过于沉重的博弈。
      如果有一环不成,便是放虎归山,自损大将。
      甚至可能让越人有所警醒,提前发动疯狂的进攻。
      等待着。
      等待。

      三个时辰之后。
      从越人通明的灯火中,一个身着铠甲的修长身形纵马而出,马蹄与嘶鸣声一下子牵住了所有人的神经。
      黑暗中潜伏的梁浅眸子一亮。
      容知许高举着无华王子的口谕,翻身下马,跪在城门下。
      梁浅确认了四周没有设伏,从藏身之处起身,依照他多年的经验,他知道直接接触刚从敌营出来的将领是危险万分的,不知道这人身上是否绑了暗器火药,是否有诈。此刻看着这少年人孤身一人跪在高耸的城门前,一干守城将士如临大敌一般地看着他,愈发显得少年人孑然一身,心中便想不了许多,拉住他的胳膊。
      “起身,随我去见总兵。”梁浅道。
      “请将军接信。”容知许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样,低着头不去看梁浅。
      “随我上去。”梁浅道。
      容知许摇头,然后将信笺交付在梁浅手上,道:“末将按例要接受检查。请将军先行一步。无华王子答允退兵,条件是三日之内,要亲眼看见戚公子自尽于鎏金台上。”

      那位千户并没有骗他们。
      无华王子也听从了千户的建议,决定撕毁与梁帅的协议,撤兵。
      一切都很完美。
      只是无华王子提出,戚公子作为越人,叛国通敌,与大昭的皇帝私通,实在为族人蒙羞。三日之内,一定要戚公子当着长生天的面,自尽于鎏金台上。
      他要求当日自己必须亲自看着戚公子死在自己面前,以血洗全族之耻。届时,他自当奉送那位年轻将领身上的解药,并且与大昭缔结百年之好。
      为了表示诚意,越人大军现在就向后撤出二十里。
      面对这样一封没有废话客套、直截了当的信,在座的人都沉默了半晌。

      这是好事。
      唯一要死的人是戚公子。
      而且皇帝已经答允了。
      梁乾手中的筹码变得一文不值,现在连与梁帅里应外合、进行突围都不用了,直接杀掉戚公子,双方就和平无事了。守城的将领、憋屈在此处的贵族、被胁迫的皇帝,似乎都有了希望。
      除了梁深之外,所有人脸上都出现了欢欣雀跃。
      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终于是要结束了。
      “无华不过是想借我们的手除掉戚悦兮,”林冉竹沉吟道,脸上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有传闻,戚悦兮是神女与哈图王的私生子。哈图王上次与大昭缔结和谈,提出要互派使者,便是要在民间找这个儿子。所以无华才暗中派人埋下炸药,想破坏和谈。但是他的计划被少帅搅乱,才这么火急火燎地上了梁帅的当,过来当这个围城的冤大头。”
      梁深看着林冉竹分析得头头是道,似乎早已将这一切掌握在股掌之间。他不禁开始猜测林冉竹到底在这一系列的阴谋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不管无华用心如何,这次我们不用费一兵一卒,百姓亦能安康无忧,马上就能正常播种开春了,”宋凝道,“这是好事。”
      “若不是他们也快弹尽粮绝,势必不会做出这样的让步,老越王那边送来的补给越来越少,哈图对无华肯定是越来越不满意,”林冉竹道,“无华也不想把事情搞大。”
      梁浅并不想听这些分析,只道:“皇上既然已经答允交出戚悦兮公子,此事应该能尽快结束了。”
      “无华要亲眼来看戚公子死,”林冉竹道,一边说一边看梁深,“什么幺蛾子也不能出。否则那后退二十里的大军一定会疯狂地扑过来,我们连防卫的机会都没有。”
      梁深察觉到林冉竹在看他。
      他隐隐约约知道,林冉竹是知道狸猫换太子一事了。
      “我给皇上上一本急奏,你帮我送去。”梁深对林冉竹道,“再帮我去一趟和靖书院,找一下梁大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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