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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夜争执仁义天堑心难跃 ...

  •   狸猫换太子在流火令的帮助下,差点骗过所有人。
      若不是皇上别出心裁,将小法师带到梁深营中试图分散梁深的注意力,若不是小法师跟着去了和靖书院弄脏了衣袍,洗手回来迷失了方向,无意间撞到皇帝派人将昏睡的戚公子安置在地窖中,若不是戚公子正好转醒,认出了小法师,拉着他的僧衣让他传话给梁深。
      那么,宋璟是可以瞒天过海的。
      流火令易容之术极为工巧,曾化妆成梁深手下的副将成战,假传了梁帅的军令。如今又将一人化妆成戚公子,要冒充戚公子一死,以骗取援兵。
      吃过上一次的亏,梁深已经有了提防,看着戚公子一直颔首沉默,被宋璟捏在手心的手都有些微微的颤抖,心里蹊跷得很。
      然而,同上次一样,他选择放任这种蹊跷不理。
      无论成战是假扮与否,大坝都是要炸毁的,否则越人的炸药会将江南夷为平地;
      同理,无论戚公子是假扮与否,只要能骗过父亲,换来援兵,又有什么关系?

      阿唯聪慧绝顶,知道一旦将此事说出,很有可能梁帅震怒,不再派援兵,他的段郎就要孤军奋战,马革裹尸。所以他犹豫了很久,挣扎了很久,才决定说出此事。
      琥珀色的大眼睛盯着梁深,梁深坐在灯下,沉吟许久。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起身,伸手去解战袍。
      “段郎,”小法师有些奇怪地问道,“不去救戚公子么?”
      梁深将战袍挂好,然后去褪铠甲。
      小孩坐在床上,愣愣地看着梁深除去铠甲,然后吹灭了灯,掀了被子坐到自己身边。
      “明天去吗?”小孩又不确定地问。
      梁深道:“睡觉。”
      然后他躺下,背对着小孩,合上眼。
      小孩子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灼灼的目光盯着梁深的侧脸。他屏住呼吸,俯下身去小声道:“段郎打算何时去?”
      梁深睁开眼,目光沉沉地凝视着黑暗,道:“不去。”
      他不知小孩脸上是什么表情,侧耳听了听他的动静,只感觉背后一片死寂。

      “为什么不去?”阿唯问,“难道就让那个人送死吗?”
      梁深道:“为什么不行?”
      阿唯:“且不说这是不诚信,那个人凭什么要代替戚公子死?”
      梁深坐起身,耐着性子道:“这个人既然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去换戚公子的,肯定是皇上答应他将家人安顿好,许以财宝爵位,不会白死。”
      “这不是白死的问题!”小孩倔强地道,“生命诚可贵,岂是这些东西可以买到的。”
      “有些人就是愿意贱卖自己的命。”梁深道。
      小孩坚定地道:“佛门有云,众生平等。死囚、病人和戚公子一样,没有分别。”
      “如果那人是死囚,本来就难逃一死呢?”梁深耐心地解释,“如果那人病入膏肓,无药可治,这样不反而让他死得更有价值吗?”
      小孩眸子闪闪发亮:“死囚被处死,是因为他的罪行;病人病死,是难逃生老病死之苦。一切都是因果,皇上没有权利用这种方式褫夺人的性命。”他说起话来满脸的清傲。
      梁深却对这种近乎幼稚的执拗十分恼火,他低低地,几乎破音:“我拆穿皇上的计谋,皇上若是反悔,不忍心将真正的戚悦兮交出去,届时将生灵涂炭,民不聊生,你我都会死在这里,你愿意?”
      小法师看着他的眸子,坚定地道:“生死有命。而且,皇上有仁心,将军非草木。”
      “皇上若有仁心,家父若非草木,天下就不是这个样子。”梁深讥讽地道。
      “段郎就算不信佛,也该明了仁义道德,礼义廉耻!”小法师执拗地道。
      这句话是小孩对他说的第一句重话,也是第一次抬高了声音,透露出一种火星子味。
      梁深习惯了他的言听计从,习惯了他的和颜悦色,一听这句话,眼底瞬间腾起一股寒意,几乎不假思索便与他对道:“我本非君子,不求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你也该分清楚孰轻孰重,该知道天下大事容不下你我插手!”
      然后他懒得多费口舌,直接翻身躺下。

      一股无名的怒火腾在梁深心中。
      这个小屁孩,整天在那浩如烟海的经书里享受着优良的供给,丝毫不知现实残酷与民间疾苦,说出这种“何不食肉糜”的话来。他给皇帝念了几天经,就觉得宋璟是个面慈心善的菩萨了?他和自己亲密了一些,便自以为能洞悉自己父亲的老谋深算了?
      戚公子死,还是那冒充者死,都是死一个人,有这么大惊小怪的么?
      换回了那个冒充者的生命,却要搭进去这么多人的命,值得么?
      换回来一个海清河晏的天下,不就足够了么?
      梁深第一次感觉到一直以来梗在两人中间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隔膜。他很久就知道两人某些地方不一样,却刻意不去管,刻意地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年纪的差距造成的。但是,今天他才意识到,这种不同其实是刻在骨子里、随着那小孩念出的每一句经文而流淌在血液里的。
      他们注定是不一样的人。

      小法师一直坐在黑暗中,两人互不理会。佛门戒嗔,阿唯纵然和梁深一样胸中腾起了滔天的怒火,也不能表现出来,只能紧紧地攥着那南红的佛珠,咬紧了贝齿。
      因为一直没有睡沉,梁深模模糊糊地知道这个小孩在他身边坐了大半夜。
      应该也是哭了大半夜罢。
      哭他辜负了一个舍生就义的正派公子,哭那个无辜赴死的人。
      哭他终于是知道了梁深的真实面目。
      即使梁深曾经一遍又一遍地试图让他明白,自己并非小孩心中的盖世英雄,翩翩君子,但是小孩子总是当了耳旁风。
      如今,是小孩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了梁深,见识到那冷酷杀伐的将军的心。
      小法师的心在长夜里凉透了。

      第二天黎明,梁深起身去练兵。
      身边的被窝空空如也,小孩不见了。
      梁深莫名地心中有些沉,叫宋凝赶紧找到一个月白僧袍的小和尚,带到营中来。虽然那小孩手无缚鸡之力,但他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也许他悄悄地游说了什么人,正在暗中去抢救戚公子。
      若真的是这样,城中的练兵一日都不可松懈。梁深草草地解决了早膳,觉得那面饼子格外的干涩,叫人难以下咽。然后便拿了佩剑去练兵场,冰冷的寒风吹裂了修长的手上狰狞的冻疮,疼得前所未有。
      他仔细地在练兵场中搜寻着所有位置稍微高些的将领,白间,宋凝,霍桓,容知许,都在。
      似乎小孩没有说服动这些人帮自己去履行那个愚蠢的承诺。
      梁深暗暗松了口气,想着他单薄的月白的身影,却又有些难过。
      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就是想做什么也做不了。
      本来就是小哭包,不知道哭了一夜会怎么样。

      不过,小孩总是要成长的,梁深手上的伤疤隐隐作痛,他的心肠一瞬间又硬了起来,抽出宝剑走上练兵场。
      他示意白间与他比试,给将士们演示如何抵挡骑兵的攻击,白间便挎着马,手中拿着长矛向他飞驰而来。
      梁深右手持剑,左手捏了剑诀,脚下用力,身形便轻盈地迎了上去。
      长剑与长矛铮铮作响。
      一片刀光剑影,梁深避开直直地向他踏来的马蹄,虚晃一刺,直指马的后腿,然后猝不及防间抽身而出。
      场下一片喝彩,白间有些狼狈地纵马躲闪开,然后长矛猛地朝后一搠。
      梁深就地翻起,练兵场上的人瞬间在眼前翻了个个儿。
      心中却猛地一怔。

      他在人群里没有看到林冉竹!
      那小孩是找了林冉竹么!
      林冉竹不需要小孩说服,他本就对皇帝恨得咬牙切齿,一定是当即就要去将这阴谋戳穿!
      心中一怔,脚步就跟着一滞。
      长矛虽然没有将他搠倒,却结结实实地重击在梁深的后心。
      铁矛与钢甲,发出“铮”的一声。

      那阵沉重的一击让梁深眼前一黑,瞬间透不过气,凭着直觉抽手将那长矛一格,白间本来占了上风,一瞬间被他诡异的格挡拖下了马。
      场下的人看的目瞪口呆,本来以为总兵大人一不留神占了下风,可又似乎是有意为之,将白将军拉下了战马。
      白间有些狼狈、又有些心惊胆战地从地上爬起来,他知道那一下下手重了。
      梁深平静地道:“后面两招过险,只做演示,不学。今日学习第一招,懂得迎击,克服对骑兵的恐惧,晚饭之前我来看。继续加强警戒,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然后他向霍桓示意,让他与白间继续,自己示范结束,长剑回鞘,脚下生风地走了练兵场。

      一出练兵场,梁深便忍不住低低地“嘶”了一声,眼前的黑暗渐渐散去,好长时间才看清脚下的路。背后火辣辣的,右手稍微抬一抬便无比酸麻,该是伤了筋骨了。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包扎所,正和里面在忙忙碌碌的梁浅碰上。
      梁浅手中正配药,看见梁深一脸的阴郁,便挑着一只眉,道:“总兵什么时候有闲情逸致来此?”
      梁深没什么心情与他开玩笑,直接道:“林冉竹呢?”
      “到医馆取药材了,”梁浅道,“刚走。”
      梁深感到莫名的烦躁。
      “他说半时辰内就回。找他有事?”
      梁深不想说话,掉头就走。

      半个时辰,和靖书院与林氏医馆一个在城北,一个在城南,根本来不及往返。
      林冉竹到底是不是去救戚悦兮?
      梁深负手站在军图面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最坏的打算,就是与门外磨刀霍霍的越狗大战一场,也可落得为国捐躯、马革裹尸。这本就是他的归宿,他的命定之地。
      所以,没有什么是出乎意料的。
      心绪逐渐冷静,梁深又叫宋凝去检查了马具和军备,将进攻的方案仔细地研究了一遍,叫来白间,反复地确认了明晚的安排。
      白间很小心地问了梁深背后的伤,梁深说没事。
      事情一件一件安排妥,背后那一枪虽然实在是疼得有些难以忍受,但是梁深的心却是定下来了。
      后心狠狠的一击,多少有些醍醐灌顶的意味。
      那冒充者本就不该死,众生平等,谁该替谁死呢?
      况且他也有一瞬间动容于太子与戚公子的深情,才没有上书劝谏,要说是软弱,是意气用事,其实早就从他自己这里开始了。
      昨晚那么火冒冒地与小孩争辩,不过是因为小孩说了几句重话。他在小孩面前像向来没有什么防备,被那几句重话伤了自尊,一瞬间就亮出了獠牙。
      仔细想想,小法师虽小,虽有些呛人,话却没错。
      一直都没错。
      若是他真的请林冉竹去救了戚公子,梁深想着,端起一杯粗劣的凉茶灌下去,那就去吧。

      晚上开伙的时候,宋凝在将士们中找到梁深,然后附耳说了几句话。
      在战俘营中找到小法师了。
      梁深登时就扔了手中的冷饼子,起身往战俘营走去,背后的伤牵连着筋骨,每走一步都疼得痛彻心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夜争执仁义天堑心难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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