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6、狸猫换太子一朝朱颜改 ...
-
离十天的答复期,还有三天。
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姑苏城北,所有人绷紧了神经,只能听见干脆的军令与铁甲摩擦的声音。
将夜,梁深站在城楼上,拿着一只瞭望筒无声地看着西北越人的营地。
营地里灯火很少,寒冬之后必是节衣缩食,等待最后一击。
放出去的斥候已经打探到,这几日越人也有了动静,姑苏城中有官员,乔装打扮私下出入军帐大有人在。梁深已经摸清这些人的来历,派人不动声色地捉了起来。他一面安排着梁浅带领容知许和一干骁勇善战、武艺高强的子弟兵打前锋,一面安排着白间手下的另一拨人联系了扬州令,准备开城接纳姑苏的百姓。
扬州经过一个隆冬的休整,加上潜伏进来的梁家军带来的存粮,已经喘了一口气,答应开城。
明晚就是突击的时候了。
梁深不打算等到第十日。
虽然是赌了父亲不会真的谋君叛国,给越人提供补给与武器,作为主帅他却得万无一失,提前进攻,绝不能给越人有拿到梁家军补给与装备的机会。梁深甚至已经布下了暗哨,如果梁家子弟有接近越帐的,一律拿下。
巡逻的将士路过梁深身后,为首的监军向梁深行礼,梁深颔首示意,交代了几句振奋士气的话,士兵们都慷慨激昂,摩拳擦掌。等了一个冬天,终于要开打了,在梁深的调动下,没有人是不激动的。
梁深内敛而低调,却极能调动士气。他很擅长这类事,也很喜欢看到将士们的眸子里闪现出的男人特有的虎狼之气。但是这次不同。
待巡逻小队走远,他放下瞭望筒,看着他们年轻的背影。如果这些人知道,他们守护的那个人为了自己的情爱,而甘心让他们赴死,又会是一副什么样的情景呢?
“少帅,”宋凝在他身后抱拳颔首道,“有几位贵客要见你。”
梁深眸子一动。
梁浅与林冉竹站在营地门口等他。三人一袭整装冷甲进了帅帐,发现帅帐中已经有了人。
梁深一进门,便微微张大了眼睛。
营房中,皇上坐在帅位,膝边的软垫上坐着戚公子,右手边坐着南遇卿。
短短几日,皇上头上华发丛生,整个人似乎老了十岁,疲态尽显地坐在椅中,眼中起着血丝,眼眶下是明显的於紫。
三人站定,单膝跪地,给皇上请安。
宋璟道:“二位将军与林客卿守城劳苦功高,快快请起。”
梁深与梁浅对望一眼。
“二位将军”,实在是不可多得的称呼。
梁深道:“不知陛下驾临,末将与兄长未能——”
“思和,不用多礼,”宋璟挥挥手,“坐。”
落座之后,宋璟道:“现在战况如何?”
梁深汇报了战况,宋璟精神不济,似乎听得心不在焉,只是频频点头,然后道:“辛苦总兵大人。朕此次来,一是慰问军中将士。二是要宣布一件大事。”
梁深道:“陛下请讲。”
宋璟看了看坐在他身边的戚悦兮,沉吟道:“天下是朕的天下,百姓是朕的子民。姑苏被围困,敌我实力悬殊,纵然总兵天赋异禀,也无法抗衡这五万铁骑。朕这几日寝食难安。”
宋璟停下,将戚公子的手捏在自己手中,他目光温柔了许多,看着身边的人,轻声道:
“朕听说了梁帅的提议,气归气,却不能不考虑。朕心中烦闷,今夜便去和靖书院拜访了南先生。”
南遇卿微微颔首。
“南先生将天下大义教给朕,朕这些年是白学了,”宋璟苦笑道,“如今书到用时,才觉得如此艰难。经过先生一番劝解,我与悦兮,心已了然。”
梁深不由地看了戚悦兮一眼,戚公子端坐如斯,颔首垂眸,不看皇上,也不看南先生,任凭自己的手被皇帝捏在手中。他又抬眼看了林冉竹。
林冉竹目光一闪,避开了梁深的目光。
“南先生说得对,”宋璟继续道,“若是我二人贪图情爱,将儿女私情放在国家大义面前,纵然是侥幸活下来,也要背负着千古骂名。”
南遇卿道:“皇上言重了。”
宋璟叹息着,声音低沉而无奈:“这几日朕每思及至此,心如刀割,回顾登基以来的一年多,政局颇为动乱,朕无颜面对先皇和祖宗。所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戚公子乌黑的发顶上,“朕今夜特意将悦兮从书院带来,听凭二位处置。”
林冉竹、梁深、梁浅听到这句话,都震惊了。不由地看了看皇帝,又低头去看戚公子。
戚公子坐在软垫上,整个身子微微地颤动着,眼角微微泛红,任凭自己的手被皇帝捏在手心中。
“陛下,”梁深吞咽了一下,“此话,可当真么?”
宋璟看着戚悦兮,又看了看梁深,道:“君无戏言。”
梁深与梁浅对望了一眼,帅帐外传来巡逻换班的声音,将士们铁靴砸在冰冷的石板上,宝剑出鞘,似乎格外遥远。
“朕今夜前来,”宋璟摩挲着戚悦兮的手,“想向二位将军挑明心意,方才也派人回信给梁帅,希望二位可以早日与梁帅部署安排,里应外合,脱困于此。”
梁深道:“陛下放心。”
宋璟目光沉沉,道:“有劳。”
“三日之后,便是梁帅选定的日子,”林冉竹突然轻声道,“陛下当真准备好了么。”
宋璟的表情一瞬将有些僵硬,但很快就恢复了帝王该有的疏离与威严,道:“届时,梁帅自会得到他想要的。”
南遇卿轻声道:“天下百姓,黎民苍生,都系在戚公子一人身上。公子大义,做老师的惭愧。”
戚公子看了眼恩师,又看了眼皇上。皇上向他点点头。
“老师无需多想,”戚公子开口道,声音低沉,“此事因悦兮而起,自当因悦兮结束。”
宋璟站起身,道:“行了,朕要回寺中了,三日后,”他梗了半晌,腮帮子咬紧了,“朕亲自将悦兮送上。”他又特意看了一眼梁深,道:“朕今日也将小法师带来,安顿在总兵的房中。总兵劳累之时,有个人贴身地照看,朕也放心。”
恭送走了皇帝,梁氏兄弟二人与林冉竹站在城楼上,依旧沉浸在这惊天的突变中没有走出来。
三个人都已经枕戈待旦,做好了一战而死的准备。
如今却有了这样一个消息。
林冉竹沉吟道:“他怎么忍心了?难道南遇卿几句话就真的将他说服了?”
梁浅道:“无情最是帝王家,两害相权取其轻。”
梁深不语,眉头紧蹙。
林冉竹道:“皇帝不是与戚公子山盟海誓,生死不离么,如今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呵,谁知是戚公子自己愿意的,还是皇帝甜言蜜语哄骗的?”
语调里净是冷漠与讽刺,与往日那个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林冉竹全然不同。
梁深听着林冉竹的话,顿时想起林冉竹的全家都是死于皇上的父亲之手,当今皇上亦不肯为林家昭雪。他与林冉竹相识久了,早已习惯了他的周到与温和,逐渐都忘记了他和颜悦色的外表下一颗从未停止的复仇之心。
所以,林冉竹注定不是纯臣。
梁深这样想着,只觉得心中有些难过,一丝不安与蹊跷仍然悬在心头。
宋璟那句“朕舍不得”,真的这么容易被几句话消磨的么?
“天下都成了这样,皇帝还耽于情爱,思和,你居然也不劝谏,反而由着皇上来,我真是有些搞不懂你,”梁浅道,“戚公子被蒙在鼓里,莫名地就成了全天下的罪人,这样对他也不公平。现在好了,一切解决了。怕只怕,接下来父帅不好收场了。”
“全大昭人都道皇上被越国的公子迷惑,国不国,君不君,清君侧在所难免,人心所向,”林冉竹道,“梁帅不反,已经是最大的让步。”
听着这番话,梁深思量许久,一种蹊跷的感觉萦绕在心头,终于是强压下去,道:“马上通知父帅,里应外合,安排突围。”
“不应着急,”林冉竹道,“还有三日,什么变卦都有可能,除非亲眼看到戚公子死了,否则梁帅肯定不会出兵。”
梁深有些犀利地看了林冉竹一眼,道:“有理,军中继续操练。”
然后他叫了宋凝,按照之前的约定,给梁泽送了一封信。
他推开门,见到一月白僧袍的影子坐在他的案前,支着脑袋在打盹。虽然他一直不解皇上为什么要将小法师送来,但是一看到那熟悉的身影的时候,心里不由一暖。
战靴与铠甲发出摩擦的声音,他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将小法师抱到床上。将小法师抱在怀里。
他从来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人,此刻不知为何,看着他清秀的眉眼,却更加惆怅。
小法师被他弄醒了,揉着眼睛,道:“现在几时了?”
梁深轻声安慰他,让他继续睡。
阿唯不愿意再睡,缩在梁深怀里,紧紧地依偎着梁深。
“有一天,你会不会也把我交出去了?”他小声问。
梁深心一惊,在他长了一层毛茸茸的短发的脑袋上敲了一下,道:“瞎想什么。”
小孩又在梁深身上痴缠了一阵子,这才闷闷地道:“段郎不会死了,对么?”
梁深有些哭笑不得,道:“百年之后,人都是要死的,为什么这么问?”
小孩抬起脸:“戚公子不死,段郎就要率军突围,将军百战死,是么?”他说着,又难过了起来,眉间一耸,低着头就要抹眼泪。
梁深心里也低沉,却努力地去逗他,道:“身为佛门子弟,不应早就勘破生死了么?”
小孩却只是哭,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都在发颤。
梁深知道他是个哭包,将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在他耳边耐着性子低声哄他。
谁知小孩越哭越凶,最后上气不接下气,眼泪糊了梁深整个肩膀。
梁深唇边敛了笑意,严肃了起来,将小孩放下站好,道:“阿唯,你有什么话想说的么?”
阿唯满脸的眼泪,一边摇头,一边哽咽。
梁深知道哭成这样,这小孩一定是有什么话要说了。
近来因为戚公子一事,搞得他心绪不宁,稍稍有事便火气冲天。他努力地耐心等他,伸手给他擦眼泪。
“不管有什么事,你说出来,”梁深温声道,“我们什么事都不隐瞒彼此,坦诚相待,好么?”
小孩抬起眼,泪眼朦胧地问:“我们都坦诚相待么?”
“嗯。”梁深点头,他伸出手和小孩拉钩,“拉钩。”
梁深的手指悬在空中,小指微曲,小孩子盯着他的手,犹豫了好久。才伸出小指拉了上去。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人拉完钩,然后大拇指指腹相抵,又盖了章。
“这下,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你哭成这样。”梁深温柔地道。
“戚公子,”小法师嗫嚅道,“戚公子让我——”
梁深道:“让你做什么?”
“戚公子让我告诉你,让你去救他。”小法师道。
梁深微微蹙眉,道:“戚悦兮公子让我去救他?为何?”
小法师又闭了口。
梁深隐约觉得事关重大,和之前的那股不安的直觉似乎有所联系,遂扶上小法师的肩膀,道:“阿唯,看着我。”
小法师琥珀色、晶亮的眸子看着梁深,满眼都是不舍、犹豫和挣扎,梁深能从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皇上今天为什么要将你送来?”梁深问。
“陛下说段郎辛苦,让我来陪你,让你散散心。”小法师道。
散散心,也分散的他的注意力,是么?
梁深心中越来越不安,直觉顺着直觉找了一个最直接的问题,道:“戚公子现在在哪里?”
显然是问道要点了,小孩直直地盯着他不说话。
“做个勇敢的人,”梁深鼓励他,“说下去。戚公子现在人在何处?他为何要我去救他,他被皇上胁迫了么?”
小孩深吸一口气,道:“那你要答应我,你不能死——我是说,二十岁的时候,你要参加我的具足戒。”
梁深的心拎得越来越高,他按捺着自己的性子,道:“我答允你。”
良久,小孩抹了眼角的泪珠,终于道:“今晚皇上去书院拜访南先生,将戚公子关在和靖书院的地窖中——他要你去救他,他说他不要别人代他去死……”
“那今天和皇上一起来的是谁?”
梁深刚问出口,突然眸子一凛。
“流火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