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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惊蛰好梦频惊雷声四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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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夜色晦明。
大明寺中三盏微黄的长明灯摇摇晃晃。
一个月白色的影子跪在一间禅房外的蒲团上,轻声诵经。
屋内传来一声:“今夜歇了罢,朕也要歇息了。”
“是。”小法师低低地应了一句,然后起身。
腿已经跪得有些发麻,不由地踉跄了一下。
身后有人扶他。
小法师回头一看,眸子微张。
“嘘。”
那人竖起食指在唇边,将小法师扶好,示意他不要声张。
小法师一瞬间慌了神,定定地看着那人一袭海棠长衫的背影。
很奇怪的是,没有禀报,没有请示,院外亦没有人声张。那人推门进了皇帝的禅房。
容月白从禅房后转出来,看了愣在原地的小法师一眼,又侧耳听了听房里的动静,眼眸翕动,似乎有些黯淡。
“小法师快歇息罢。”容月白低声道,他捡起蒲团,示意他一起走,阿唯素来是不喜欢多问朝堂之事的,便一声不吭地跟着往外走。
容月白将小法师一路送到僧侣的禅房中,又随口问了几句。
大凡和梁深有关的问话,小法师都沉默。虽然他不很懂各种微妙,却终是在外人面前带了对段郎的维护,任是谁都问不走什么的。
天边滚着闷闷的雷声,不时地划过几道闪电。
隆冬将过,惊蛰将至。
容月白看了一眼边上垂眸的少年僧人,形貌已经出具一代高僧超然的风采,只因心里还流连着某些尘世的东西,所以眸子时不时就像飞鸟掠过的湖面,泛起丝丝涟漪。虽然是谦卑地颔首走在身边,优雅的脖颈却显出一丝矜傲和倔强,让人莫名地有一丝心疼。
他将少年人送到禅房门口,少年人双手合十,抬头道:“阿弥陀佛,施主早些歇息吧,已经很晚了。”
容月白看着少年人琥珀色的眸子,又转过身看着天边的惊雷,自言自语地道:“天就要亮了。”
宋璟在半梦半醒中突然两脚踩空,一下子挣扎着睁开了眼。
一阵心悸。
他翻身,然后拥被而起,颇有些怔忪地坐在床上。
眼角的余光扫到榻边的某个角落,突然整个人都是一惊。
一声要喊未喊的惊呼卡在嗓子里,好半天才咽下去。他定睛一看,那海棠色的衫子熟悉无比,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手。”那人笑着提醒他。
“你吓我,”宋璟放开自己条件反射地扣住要抓的右手腕,嘟囔道,“真烦。”
他一下子又倒在床上,舒服地闭着眼咂嘴道:“悦兮,好悦兮,帮我倒杯水吧。”
戚公子曳着袍子,无声无息地起了身,帮他倒了水,走到床边递给他。
宋璟依旧闭着眼,睡眼朦胧地道:“我不想起来。”他唇边带着慵懒的笑意,伸手张开怀抱。
那人轻声笑了,含了一口水,俯下身,唇对着唇,就要给他度过去。
唇冰凉冰凉,恍若一块冰,贴在他的唇上。
宋璟一惊,睁开眼睛,发现在他眼前的人面色惨白,双目紧闭,唇角渗着血迹。
度到自己口中的,似乎也弥漫着甜甜的血腥。
!!!
一刹那,眸子猛地张大,整个人骇到极致,全身汗毛直竖,身子完全不能动弹。
宋璟从噩梦中惊醒。
发现自己趴在桌案边,似乎是压到了心口,才做了这样一个可怕到极致的梦来。
狂跳不已的心脏让他几乎要疯,案上的油灯如豆,奏本上秘密的小字似乎都如一个个狰狞的小兽,他坐起身,掌根压着额角,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肩上滑落了一件披风。
宋璟睁开眼,看了一眼那件披风,难道容月白进来给他披了件衣服?
黄昏的灯光,映着那件海棠色绣着暗纹的衫子。宋璟猛地一惊,又想起那杂乱无章的噩梦来。
“手。”
一阵熟悉的声音,带着些宠溺和责怪,带着幽幽栀子花的香气,从背后环上来,将宋璟不由自主开始抠着的腕子拿开。
“你吓我,”宋璟道,“真烦。”
话音刚落,又是惊魂未定,这与梦中一模一样的对话实在是听来可怕。
宋璟几乎是带着恐惧回头,生怕看到梦中那惨白的、毫无生气的脸。
昏黄的灯光洒在那张俊朗而熟悉的脸上,唇色淡红,眸子黝黑深邃,宋璟反复地打量着他,戚公子微微笑道:“乘月,不认识我了吗?”
如此的噩梦后,见到这样带着毫无防备、温柔而宠爱的笑,宋璟眸子发酸。
他总觉得这份微笑带了一份忧伤。
“你渴吗?”
戚公子俯下身,在宋璟有些干的唇上啄了一下。
一道闪电,窗外沉闷的雷声终于霹雳开来。
宋璟脑子中一阵崩塌的声音。也不想问戚悦兮为什么突然在此处了,只是发了疯一般地伸手钳住他的肩膀,将他拉到椅中坐在自己的腿上,修长的手指从他浓密的黑发插进去,压着他的后脑,将他温暖柔软的唇紧紧地压在自己的唇上。
戚公子不再似以往那般推就,亦激烈地回吻着宋璟。
“今天悦兮怎么——”宋璟喃喃地,带着笑意,他一边问一边将怀中的人打横抱起,被那地上的海棠色长袍绊了一跤,就势将怀中人压在榻上。
“为什么悦兮今日如此不同?”宋璟轻声问,抚摸着他有些潮红的脸颊。
“我想你。”
戚悦兮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亦粗粗地喘着息,黑发散在枕上,眸色低沉。
一阵衣料摩擦、衣带散开的声音,肌肤裸露在外,一阵寒气钻进两人中间。宋璟冷得一激灵,然后俯下身,将两人之间的缝隙压满,两具匀称的身子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一丝寒意都进不来,春意荡漾。
宋璟疯狂地吻着身下人曲线优美的肩胛骨,吻着他散在肩上的长发,然后扳过他的脸,细细密密地吻了他的脸颊,唇瓣下滑,滑到他的喉结处,伸出舌头,舔湿了那片细腻的肌肤,轻轻咬上去。
身下的人一阵战栗。
宋璟感到脸颊湿湿的,不知道是谁的眼泪。
“悦兮,悦兮,”他低沉地、急促地呼唤着他的名字,“悦兮,悦兮。”
惊蛰这一天没有下雨,闪电划破乌云,天边的惊雷一阵阵掠过。
惊蛰是春耕的信息,但是现在姑苏被围,春耕无法正常进行,姑苏的百姓聚到大明寺脚下,翘首以盼。人群中不乏穿着体面的富贵人家,却也是一副空落落的样子,站在人群的疏远处观察着动静。
没有人知道自己在盼什么,只是在该春耕的时候没办法春耕,都默默地等在天子脚下。
指望沉寂了这么久的朝廷能有所回应。
宋璟与朝臣站在鎏金台上,看着这群茫然而萧索的人。
“皇上。”如昼法师颔首站在宋璟身后。
宋璟回头,道:“什么?”
“阿弥陀佛,城下百姓冻饿,翘首以盼,”如昼法师忧心地看着台下的人,“寺中存粮尚有余,可否——”
宋璟皱眉道:“存粮还有多少?”
如昼法师道:“若只供给寺中,尚可半年。”
左相道:“这么少的存粮,怎么分?分给百姓,不过两三日便耗尽,能有何作用?”
如昼法师道:“若是少些配给,约莫可供养全城七日。陛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
“方丈一时心软,只能无事于补。”左相冷笑一声,“梁深曾说隆冬一过便会突围,这些粮食,还要留给城中将士,留存体力。”
“突围一事,应该派人去问了。”宋璟沉吟道。
左相看了皇帝一眼。
他故意将“突围”说出来,就是想看皇帝的反应。
“陛下认为,突围之法,胜算几成?”左相道。
宋璟的脸色更加不好看,道:“左相怎么想?”
左相拱手见礼,道:“老臣愚钝,想不出什么突围之法,唯望梁总兵年少有为,算无遗策,这样一来,突围成功,便是大昭的功臣了。”
宋璟不去看他这种话里有话、意味深沉的样子。
但是“突围成功,便是大昭的功臣”这句话确实是刺痛了他的神经。
左相向边上的一干老臣使了眼色。
宋璟突然觉得背后一阵凉意,回身一看,后面的老臣齐刷刷跪地。
“你们这是做什么?”他愕然道。
“臣等请求陛下以天下苍生为重,请陛下三思!”一群人磕下头去。
宋璟看着面前的突变,浑身都是一震。
“陛下,梁总兵率军突围,势必夺得民心,天下归之,若有人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实在是不可控制!”左相慷慨激昂道,“陛下,请三思!”
“梁家向来在民间呼声甚高,这次守城三月,与军中将士同甘共苦,接济百姓,”另一个锦袍官员道,“已经是民心所向——”
“况且,突围未必成功,军队是我方十数倍,一旦失败,生灵涂炭,后果不堪设想!”
众说纷纭,一瞬间群情激愤。
“众卿家的意思是,”宋璟冷冰冰地问,“让梁总兵卸任,你们来守城么?”
“陛下!此刻应将戚公子交出,请梁帅来援!”
宋璟勃然大怒,道:“放肆!”
“谁告诉你们的?”他气得浑身发抖,“你们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我说的。”
一个声音响起。
一个一袭红衣、黑发翩跹的身影走到鎏金台,闪电照亮了他润秀天成的脸庞,雷声轰隆,声音却依旧清冽,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温柔而坚定地看着宋璟。
宋璟颤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