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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山河飘零中人亦飘零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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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寺后山,鎏金台下。
梁柔看到梁深,一下子就挂下了脸。
“姐。”梁深道,背后莫名地起了一股恶寒。
“哦!你还知道我是你姐哦,”梁柔碍于皇帝就站在不远处,小声地埋怨道,瞪了他一眼,“我给你缝的衣服给了别人,昨天就来了也不来看我,我还是从左嫣然那里知道的。”
梁深无奈地道:“抱歉。”
梁柔抿抿嘴,道:“次次都抱歉——”她拉起梁深的手,“又生冻疮了,不找林先生给你看看么?”
梁深道:“林澈很忙。”
“不是林澈,是林海瑶,”梁柔道,“我听说他在和靖书院,你此番回去,正好去找他看看,顺便去看看思贤。”
她拿出一个薄荷的香囊,道:“这个交给思贤,他有气喘病,这个放在身上也许会好些。”
梁深收下。
梁柔又嘟着嘴道:“思贤虽然不是我亲弟弟,可是来看了我好几次,你呢?思悼也不来看我,你俩大忙人——”
“柔儿在说什么?”宋璟突然漫步过来,背后跟着容月白。
“陛下。”梁柔微微向宋璟福了福。
“此处没有外人,柔儿免礼,一切照常即可。”宋璟微笑着,“你们姐弟二人多日不见,是该给你们叙叙旧了。需要朕拟一道谕旨,给梁总兵休沐三日么?”
“不敢,”梁柔颔首道,“陛下有此心,柔儿已经感激万分。思和得到陛下错爱,当为大昭子民鞠躬尽瘁,怎能耽于小儿女之情。”
联想到那“马嵬坡之信”,身为当朝皇帝,耽于小儿女之情将百姓弃之不顾,宋璟觉得此话句句诛心,唇边的笑敛了些许。
梁深看见皇帝不悦,正准备开口,宋璟却转而笑道:“柔儿说得有理,将门虎女,有大家之气,与别的女子真真不同。”
容月白为皇帝披了一件大氅,皇帝看了眼身边的梁柔,转而将大氅解下,披在梁柔身上。
见皇帝没有迁怒姐姐,梁深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却又一次蹙紧了眉。
他看着姐姐微笑,满面都是娇羞和明媚,有一种不曾在他们兄弟面前展现出的美。他又咀嚼着皇帝一声声的“柔儿”,只觉得略有不安。
可能是他敏感了吧。
鎏金台风光甚好。
金殿玉台对于皇家的人来说已经是陈词滥调,自不必说,通上台顶的汉白玉石阶曲曲折折,拐弯处雕刻着天子的壁画,从天降龙儿,到幼时蹒跚学步,再到一举考中和靖书院,秋猎围场意气风发,轰轰烈烈、万国来朝的太子加冠大典,最后一副巨龙盘旋,是为太子登基。
一行人拾级而上,评论画艺工巧,回忆往昔,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这些壁画均出自梁泽之手。只是交付画稿时,梁帅无情地将画中所有关于戚公子的一切都抹去,梁泽画好之后就病倒了,等鎏金台落成,他前来参观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的画被人篡改。戚公子与太子形影不离的场景中,全然只剩下了太子孤身一人。
梁泽性子温吞,断没有忤逆梁帅、要求将壁画重刻的勇气,他只找了大明寺的方丈,请他每日在壁画下放一朵新鲜的栀子花。
戚公子衣袂上栀子花暗香浮动,一路走过去,便仿佛有戚公子本人相陪。
皇帝也看出了这番意思,越往上走,眸子便越发柔情,待问清了这画和栀子花出自谁人之手,便低声道:“思贤最得朕心。”
鎏金台上十分开阔,可以眺望姑苏全貌,烈烈的寒风将明黄的龙袍吹得鼓起,皇帝沉默着负手站在台上,俯视着大明寺外姑苏众生。
可以依稀见到北城的烽火狼烟,听到敌人在城门外缥缈的呐喊,揉碎在风中,时远时近。
这是他的天下。
方才拾级而上,将自己的少年时期一一回顾,只觉往事如烟,少年情怀再次浮现心头。
他自幼不足,虽已加冠,依旧因为性子敏感、体格孱弱而遭人弹劾,东宫之位摇摇欲坠。是以他在心中立志要做一雷厉风行,令行禁止的君王,叫所有人惧他,敬他,叫天下河清海晏,堵了悠悠之口。
可如今,生灵涂炭,百姓饿死。
举朝上下噤若寒蝉,虽无人敢驳斥他,却深知人心涣散,各自投林。
他一日一日地劝说自己,这不过是成为明君的必经之路,手段刚硬才能换来重臣悦服,可终究,心里还是对自己存了质疑的。
寺中温香软玉的生活消磨了他的心性,与世无争的经声耗尽了他的血气,他耽于一隅过久,都快忘了自己是个肩负重任的帝王。
那日在和靖书院,南遇卿“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之语,直击心弦。
宋璟蹙着眉,太息良久。
“梁总兵,”宋璟开口,语气里有些思索和苦涩,“军情确实紧急,今日已经耽误你许久。”
“末将即刻回营。”梁深抱拳见礼。他的目光牵动在城北的狼烟上,心思早已不在此处。
“途径和靖书院,派人将思贤接到寺中,”宋璟转过身,特意看了梁柔一眼,“他身子和朕一样不好,是金贵之人,这种时候还流落在外不好。此举不要声张,让林客卿与你同去。”
梁柔在一边轻声道:“多谢陛下垂爱梁家。”
“朕的天下,还要指着你们梁家人,况且,”宋璟笑笑,“朕与思贤同窗十年,是无话不谈的好友,这几日愈发寂寞得很,想找他叙叙旧。”
梁深问:“戚公子是否要——”
宋璟幽幽地转过身,道:“不。这件事,帮朕瞒着悦兮。朕还要考虑几天。”
冬季苍白的日光洒在宋璟发白的鬓角上,年近而立之年的皇帝眼角微微泛起了皱纹,整个人身上是哀伤的苍凉。
和靖书院,依旧是一片太平之色,书声琅琅,夹杂着林海瑶恨铁不成钢的咆哮和南先生温和的讲解声。
梁泽下了学,帮南先生安排了年纪小的子弟学习医术,又与戚公子在学堂中温书,温到晚膳之前才回房歇息,当他推开门,发现梁深与林冉竹坐在屋里,瞬间脸就白了。
梁泽回头看看,确信与他一起温书的那位平平安安地回了文韬楼,然后转身将门窗都关了严实。
“阿深,林先生。”梁泽深吸一口气,坐到梁深对面,勉强抑制着自己快要崩溃的神经,厚厚苍白的嘴唇有些颤抖。
梁深听到桌子下有轻微的响声。
梁泽在敲桌子。
“兄长敲桌子作甚?”梁深随口问。
“敲木桌边缘,乃民间迷信祈福之用。”林冉竹在他身后幽幽道。
梁泽看了林冉竹一眼,喃喃道:“林先生果真见多识广,无怪深得重用。”
“不敢。”林冉竹道。
梁泽终于将目光移到梁深脸上,道:“你们二人今日来,想必是父帅已经有了消息罢。”
梁深不再拐弯抹角,直接道:“父帅要求皇上将戚公子交出,皇上不答允。”
梁泽本来神经绷得紧紧的,一听到“皇上不答允”,整个身子都瘫了下去,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梁泽低声道,“阿璟不会的。”他又直起身子,道:“父帅终究,还是走了这一步。父帅给了几日?”
“十日,已经过了两日。”梁深道。
梁泽又塌下肩膀,减轻了他脆弱的脊柱的压力,道:“其实父帅心里知道错不在悦兮,但他就是不信。
“悦兮是越人的皇族遗腹子,却对母国无甚感情,他生在大昭,长在大昭,亦是由大昭的夫子所教,从未有过谋君窃国之想,”梁泽自言自语道,“父帅只是不满皇上,只是想逼着阿璟事事都听他的,只是想纠正阿璟的错误而已……还有别的办法的,这不是唯一的法子。我一直写信给他,希望他能改变想法……”
梁泽虽然平时不管朝政,在这些事上目光却极其独到,不知是真的洞悉了事情真相,还是在为自己的挚友开脱,试图找出一些弥补之策。梁深看着梁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梁深不确定梁泽说的是否正确,却知道梁帅是一定不会改变他的想法的。
梁泽自言自语,似乎有些迷失在自己的想法里,良久才茫然地抬眼,道:“我今晚要再写一封信——你们今天来,还有别的事么?”
“皇上派我等将兄长接回寺中居住。”梁深道,“兄长收拾收拾,便随林先生走罢。”
“悦兮去么?”梁泽一惊,马上问。
梁深摇头。
梁泽的表情复杂极了,他左思右想,突然道:“不行,我不走。”
“为何?”梁深扬眉。
“悦兮一人在此,实在不妥。”梁泽沉默道,“若是此事叫别人知道,定会派了人来害他。我要在此处陪他一起。”
另外两个人对望一眼,梁泽看出他们没有说出口的意思,绝望地道:“虽然我不会武功,却能做到与他随时在一处,照看他,一刻都不离开。悦兮是个刚烈的性子,眼里心中容不得半点沙子的。就算人家不对他下手,就算阿璟派人将他暗中护住,可他自己要是从什么人那里知道了这种事,定是不愿存活于世——”
梁深眸子一凛,猛地向门的方向看去。
梁泽陡然闭了嘴。
良久,梁深的视线从门的方向移开。
梁泽的脸都白了,咬着唇道:“是他,他听见了么?”
梁深摇头道:“没听出来是谁。”
梁泽更加坚定,压低声音道:“不管是谁听见了,这下我更要留在此处,阿璟懂的。况且,我到寺中去也没有什么可做,不如在此处帮林先生的忙。现在你们那里送下来的伤员越来越多,百姓冻饿,医馆和书院都缺人手。”
见梁深不说话,梁泽又道:“我走了,势必给别的同学传达一个错误的暗示,道姑苏即将破城,我被转移到安全之地,如此一来,势必人心涣散。”
梁深思忖梁泽说得有理,便道:“我安排林冉竹去给皇上传话,听候皇上发落。”
林冉竹颔首答应。
梁泽沉默了一阵,又道:“阿深,你记得你答允过我的事么?”
梁深点点头。
因为答允过他,为他在要紧关头保了戚公子,所以他不曾为皇帝做过主张。
除此之外,他还能怎么做?
梁泽道:“你身为武将,保家卫国,我不求你多做。只是,这件事实在事关重大,以数千万黎民百姓的命为筹码,我亦心中不忍。若是——若是阿璟真的被逼无奈,我也不怪他,只希望——”他咬咬唇,“走到最后一步的时候,请你一定要提前告知我。”
梁深抬眼看着梁泽,他脸色苍白,脸和眼泡都有些浮肿,嘴唇厚厚的,紧紧抿在一起,一张老实忠厚的脸,竟然闪现着如此坚定的神色,那漆黑的眸子熠熠生辉。
“你告知我,我什么也做不了,”梁泽突然垂下眸子,佝偻着脊背,“但是我想知道,我想去送他。”
所有的无可奈何,所有的不舍和强装的洒脱,都伴随在梁泽那阵长长的叹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