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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偷吻心上人月白战群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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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深摸不透自己对待这个小孩的心。
他只知道一看见他心中便踏实,一想起他琥珀色的眸子就有一种对他来说很少见的开心,一嗅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檀香味,就,就像——
就像是,回了故乡。
这就是魏晋风流之中的男风么?
梁深觉得微妙,他不知道。
他不敢想。
亦不能想。
他和他有七年岁月的差距,有佛门弟子的清规戒律,亦有一个残破不堪的山河社稷横亘在中间。所以,他只能在那狭小的榻上合衣而卧,将他紧紧地抱着。
禅房湿冷,被窝里的两个人一直都没有睡。
阿唯突然睁开眼,窗外的月光掩映着他琥珀色纯澈的眸子,在黑暗中盯着梁深。
“怎么了?”梁深沙哑着嗓子低声问。
阿唯摸索着在被窝里抓住他的手,轻声道:“不要挠。”
梁深的手上生了冻疮,被窝里的暖气引得疮口奇痒无比。阿唯将他的手拢在手心里,轻轻地摩挲着他的手背。
“小哭包。”
小法师低着头,可梁深知道他哭了,滚烫的泪水滴在他的手上。他不知怎么给他起了一个这样亲昵的外号,平日想他就这么叫他,如今第一次叫出来,倒是十分应景。
“没哭。”阿唯听着这个奇怪的称呼,忍俊不禁。眨着眼睛仰起脸,郑重地道,“你辛苦了。”
梁深默默地看着怀中人清俊的脸庞,伸出修长的手指去刮他挺秀的鼻梁,笑道:“小小年纪,说话怎么这么老成——明天还要做早课,是么?”
小法师点头。
“我陪你。”梁深道。
小法师眸子一亮,转而又摇头:“段郎好好歇息。”他也伸出手抚摸着梁深的脸颊,抚摸过梁深疲惫的眼眶,袖笼中幽幽的梅花香气传来。
“朝中的事,这么复杂,你打算怎么办?”阿唯轻声问道。这小孩第一次以一种大人的口气去问他朝事,梁深觉得新奇,也不想糊弄他,蹙紧了眉,沉吟道:
“我的职责不过是服从皇命,一切留待皇上定夺。皇上不愿意将戚公子交出,我便同越人纠缠到底,流尽最后一滴血守住百姓,守住姑苏,守住皇帝。皇上愿意将戚公子交出,我便接应父帅,里应外合。”
“段郎从前不是这样。从前——”阿唯想了一会,似乎是怕梁深生气,见梁深鼓励地看着他,遂大胆道,“段郎一定会亲自将戚公子带到梁帅面前,拯救百姓。”
梁深叹息道:“从前只知道对错非黑即白,一人的命比不过千万百姓的命。现在倒觉得父帅这般逼迫皇上,将黎民百姓弃置水火,不一定对,皇上这般袒护戚公子,也属人之常情。世事无常,无奈得很,也就顺遂而去。”
小孩默默地看着他,道:“段郎不是顺遂而去之人。段郎赌的是,在最后一刻,你的父亲绝对不会弃置百姓不顾的,对么?”
梁深一惊,低头对上那小孩的眸子。
小孩亦定定地看着他。
梁深突然想不出还有谁会这么了解他。他缓缓地点头,小孩伸手将他额前的一缕黑发放到耳后。
“不说此事了,”梁深将阿唯的手按在自己的脸颊边,感受着他细腻的掌纹传递的温暖,“近日这么多人来到寺中,可有不便之处?”
阿唯看着梁深,眸子里隐隐地闪现了一丝委屈,他是出家人,不能妄语,却又不想说出什么让梁深担心的话来,只能沉默。
梁深有些阴郁地道:“京城子弟大多娇生惯养,孟浪惯了,只当寺中的僧人是他们的掌中之物。哪些人欺负了你,你如实告诉我。”
他又说了一句十分少年意气的话:“我去教训他。”
小法师不说话。
梁深有些恼火地道:“我明日便去打听清楚,这帮饭桶只会吃喝玩乐,正经事一件也做不来。简直可恶。”
小法师目不转睛地盯着发火的梁深,突然咯咯地笑了,笑得璀璨。
梁深有些莫名,伸手去掐小孩的脸蛋儿,小孩吃痛敛了笑容,梁深这才放开,道:“你笑什么?”
“段郎这么义愤填膺,却是为了我一人。”小法师就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一样,笑得得意洋洋,“在皇上面前,你都不曾如此。”
梁深哑然,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小法师不理他,一边为他按摩着手,一边暗自嘚瑟。
“姜丝我收到了。”梁深心里有些莫名地不好意思,便故意揶揄他,“小法师早慧自律,素有善根,居然也会持戒不严。”
小法师咬着唇,耳根脖子都红了,小声道:“段郎的衫子,我也收到了。”
梁深看着他眸子里满是调皮和狡黠,少年人逐渐长开的眉眼分外俊朗,眼角上扬,似乎是有说不尽的开心。心中突然一动,一种奇怪的感觉突然奔涌而出,流遍了全身,只觉得浑身酥酥麻麻,恨不能就此沉浸在这样温软的暖意中,将他薄薄的鲜红的唇吻狠狠含在嘴里吻上去。
古人云英雄难过美人关,梁深从来不信。此刻他却信了,这么一个温香软玉的人儿,叫人只想整日抱在怀里,耳鬓厮磨,边关胡笳悲戚、凄风苦雨,谁愿意去受罪?
他有些忘乎所以地盯着小孩的微微翘起、含着笑意的唇,伸手去拉他的中衣,看见那曾经与自己肌肤相贴的衫子贴在他的肌肤上,那种奇怪的感觉就更甚,只想伸手进那柔软的蚕丝下细细抚摸小孩柔弱的身体。
阿唯被他看得奇怪,道:“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梁深猛然回过神,忙不迭地放开他的中衣领子,用力地闭了闭眼,甩掉之前荒唐的痴心杂念,一面骂着自己是畜生,一面告诉自己不过是将眼前这个孩子当做了弟弟,没有丝毫越礼之想。
他推开他,离他微微远了些,道:“不做什么,睡觉。”
睡到半夜,两个人不知不觉地胳膊与腿都痴缠在一起,心跳贴着心跳,呼吸着彼此的呼吸。
黎明时分,阿唯睁开眼的时候,正好看见梁深低垂的睫毛。他大气也不敢出,痴痴地盯着那微微翕动的睫毛,盯着梁深挺秀的鼻梁和薄薄的唇。梁深蛮横地将他压在身下,紧紧环在自己的胸前,舒服得叫人简直舍不得离开被窝去做早课。
打板的声音响起,遥远而又苍凉。
僧侣该起床侍奉佛祖,侍奉自己的信仰了。
阿唯在心里为梁深诵了千百遍佛号,然后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被窝,梁深这一夜睡得极沉,竟然没有发现他已经离开。
穿好僧衣僧袜,带上早课的经卷,又站在床边痴痴地看了一眼熟睡的梁深,阿唯愣愣地站了片刻,少年僧人的影子被熹微的晨光长长地洒在熟睡的梁深身上。
心神在一瞬间就被榻上酣眠的人摄住了。
两人许久未见,这一分别又不知何时才能见,又不知是天上还是人间。
他屏住了呼吸。
缓缓俯身,在梁深的唇上轻之又轻、如蜻蜓点水般地啄了一下,就这一下,似乎也将他自己吓住,眸子睁大了,有些手足无措地垫着脚跑了出去,简直不像个修为精进的僧人。
他靠着禅房的门,捂着自己狂跳的心脏,诵了句佛号,整好仪容,转身将门轻轻带上。
早朝,皇帝驾临,右手手腕缠着厚厚的绷带,满面的憔悴,鬓间又多了几抹苍白。
宋璟今年不过二十七岁年华,却已经殚精竭虑,过早地白了头。
朝臣面面相觑,看着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的皇帝,又看看旁边负手而立的梁深。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不等大公公宣布早朝开始,宋璟便率先道出了这句话,“朕今日身体不佳,捡要事上报。”
一群人显然是有一肚子话要讲,左相清清嗓子,站出列,道:“启禀陛下,昨日江南总兵大人来见,是否是战事有了转机?”
下面的人纷纷附和着。
宋璟阴沉着脸,道:“真是什么事都瞒不住左相的眼睛。不过是朕的一些私事,让梁总兵替朕去操办,如今有了结果,回来禀报而已。与战事无关。”
这一套说辞显然不能服众。
左相不依不饶,继续道:“皇上之事,如何为私事?”
宋璟冷冰冰地道:“朕的事,还需要一一向左相禀报么?”
左相道:“古往今来,若是后宫争风吃醋之事,臣等自然不管,但若是涉及储君之位,臣等定然要管。同样,如今皇上私事若是涉及天下百姓苍生,臣等自然要问。”
左明霆是个老滑头,在这种直谏之事上,便将读书人愣头愣脑的酸腐气尽数发挥出来,以出纯臣之姿,叫皇帝斩了他都觉得自己失礼。
宋璟已经被逼得十分不悦,直接道:“其他卿家,还有别的事么?”
梁深已经看出宋璟万分不想将那“马嵬坡之信”告知重臣,若是告知他们,一定是漫天铺地的口水与奏折劝他将戚公子交出去。这些富家子弟在寺中早已被逼得不耐烦,暗自派了杀手去将戚公子杀了也未尝不可能。
其他人也看出宋璟有意隐瞒什么,却都像和左相商量好了一样,对于其他的事情闭口不谈。
“若是没有事,便退朝。”宋璟不耐烦地一扬袖子。
“陛下,还请将梁总兵密令告知臣等!”左相猛地跪下,“事关国祚,生死存亡!”
左相一跪,后面一排臣子都跪了下来,只能看见一片乌泱泱的乌纱帽,和那齐齐的“请陛下告知臣等!事关国祚,生死存亡!”
“扬州不闹饥荒了?姓梁的不造反了?凉州不贪污了?没人仪容不端了?”宋璟又气又急,“你们平日里不时操劳得狠么,如今缘何揪着一封私信不放?这是要逼朕么,这是要造反么!”
宋璟自从登基以来就敏感万分,对任何忤逆天子权威的事一概不曾放过,动辄就是“造反”,“逼朕”,也把自己逼得殚精竭虑。昨天一气之下旧疾有些发作,今日似乎是更严重了,手腕子抖个不停,绷带被左手抓得松散开来,隐隐能看到里面结的一层血痂。
容月白在边上轻声道:“诸位稍安勿躁,梁总兵得到梁帅踪迹,前来禀报而已。只是蛛丝马迹,早早说出来,若是空欢喜一场,倒叫人扫兴。”
左相道:“敢问梁总兵,梁帅现在何处?”
梁深看了一眼皇帝,皇帝依旧是气得面色铁青。
“事情不过捕风捉影,” 容月白道,“说出来也没什么。但朝中有人素来与梁帅为营,如今迫不得已与我等屈居于此大明寺中受苦,若是让这些人知道梁帅下场,必定设法暗中联系,投奔梁帅而去。梁帅本来没有谋君窃国之意,反倒叫这些人弄巧成拙,黄袍加身,这就罪过了。”
皇帝冷笑一声。
容月白气度从容地挨个儿将在场的官员打量一圈。
左相首先就青了脸。
他与梁帅素来是同一阵营,除夕之夜一片慌乱之中与皇帝一起逃难到大明寺,自此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寝食难安,如今又这么急切地打听梁帅的下落,未免叫人怀疑他想较低揩油的居心。
“鎏金台在朕登基时已经竣工,一直没有机会去看,”宋璟冷冷地道,“容卿和梁总兵今日便陪朕去看看罢。”
容月白颔首道:“是。”
梁深道:“陛下恕罪,军情紧迫——”
“叫上令姐,一同去罢,”宋璟道,“不过半日而已。”
天子的立场一览无遗。
早朝在一片惨淡中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