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1、马嵬坡之信宋乘月大怒 ...
-
皇帝正在与容月白对弈,突然听到外面通报梁总兵求见。
经殿后的木鱼声停了。
宋璟落子的手一滞,与容月白互望一眼,道:“快宣。”
梁深风尘仆仆地走进大殿,在佛前单膝跪地。
双手呈上梁帅的书信。
“多日不见,”皇帝心中焦急,强按着性子慰问道,“梁总兵清减了许多。”
“多谢陛下体恤,”梁深道,“父帅来信,事关重大,末将不敢耽搁。”
容月白接过那封封着火漆的书信,特意看了一眼梁深伤痕累累的手。
宋璟接过信,三下两下拆开,一目十行地读起来。
信很短,宋璟读完脸色发白,又重新看了一遍,呼吸都粗重了起来,看得艰难而缓慢。
容月白垂手站在宋璟身边,梁深跪在殿下。
殿后的木鱼一直沉寂。
梁深膝盖有旧疾,跪得已经隐隐发痛。
他垂着眸子,看着皇帝案前垂下的刻了经文的帷幔,静静地等着。
“哗啦!”
“砰!”
宋璟广袖一挥推开案上的纸笔棋盘,棋子洒了一地。
“岂有此理!”
皇帝终于是咆哮着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他以为他是谁!”宋璟俊朗的脸狰狞地扭曲了,“敢这么对朕说话!”
容月白在一边眉间微动,道:“陛下——”
“梁深,朕命你告诉你爹,不可能!”宋璟毫不理会容月白,直接绕过御案走到梁深身边,破口大骂,全身剧烈地颤抖道,“恃才傲物,功高震主,他是要造反,他这是要造反!朕早就知道他不会安分守己,如今打着什么清君侧的旗号,这是在逼朕!就是在逼朕!朕断不会听他的,倒叫他知道,他是天子还是朕是天子!”
皇帝一边说,一边暴怒地将那信纸一撕两半。
滔天怒火引来了一堆人,大气也不敢出地站在殿外候着。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统统斩了!滚!”宋璟咆哮道。
看热闹的人不乏靖国公家和左相,从来没有见过皇帝发过这么大的脾气,都知趣地往外走。
“关门!”宋璟没好气地对容月白嚷了一句。
容月白走过去将大殿的门关起。
殿内的光线阴暗了许多,宋璟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浑身颤抖着,神经质地抓着右手的腕子。
“陛下,您又——”容月白轻声道,“臣请法师来诵经罢。”
宋璟气得眸子里都是狂乱的神色,好半天才压抑住火气,挥手首肯。
容月白与那殿后之人轻声交谈后,梁深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由殿后缓缓地走到殿前。
他许久没有听见这种让人安神的脚步声了。
那月白色僧袍的背影在皇帝面前盘腿坐下,木鱼声响起。
小法师的声音低沉婉转,梵经呢喃,宋璟阴沉地坐在龙椅上,一阵怒火后头部剧痛,撑着额头喘着气休息。听着舒缓心声的经声,脸色这才微微好了些许。
右腕被抠出了血,明黄色的龙袍被染红了一角。
“朕方才,”良久,宋璟才开口,“失态了。”
在座的没有人敢接这句话。
梁深全程没有开口,只能看见他乌黑的发顶。
宋璟盯着梁深,突然开口道:“朕明日,要将良川法师送到越人军帐中,作为议和之礼。”
经声没有变化,梁深心中却着实一惊,眸子张大,整个肩膀都是一震。
宋璟看着梁深的表现,良久,道:“梁总兵现在能明白朕的心情了?”
那句话,不过是皇帝试探他。
容月白虽然没有看到信的内容,却已经是猜到了八九分。
宋璟苦笑,道:“梁总兵,你给朕如实道来,若没有援军,你要怎么办?”
梁深抬头,抱拳道:“启禀陛下,隆冬将过,敌我均已是强弩之末,若越人亦无外援,末将当以一万姑苏将士对抗六万越兵,殊死一搏,借助江南丘陵地势,尚可有一线生机。”
“若是越狗有外援,”宋璟苦涩地道,“便没有胜算的希望了,是么?”
梁深如实道:“是。”
宋璟冷笑一声,道:“当初你派人将朕与一干皇亲国戚送到姑苏,等的就是这一天吧?”
经声戛然而止。梁深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盯着皇帝。
皇帝坐在龙椅上,后面是威严的怒金刚像,他狞笑着,道:“越人那么多兵力埋伏在宫中,梁总兵那日手无寸铁,居然还能脱险,好生厉害!有人告诉朕,无华王子平白无故给了梁总兵十支铁箭,你们二人不应是仇敌么,怎么还有如此暧昧不清的事?”
梁深道:“无华是越人王子,行事豪爽,见末将无武器,生了公平角逐之心,遂——”
“公平角逐?”宋璟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无华把我等围困在此,现在怎么不公平角逐了?”
殿中一片寂静。
“你可知有这么多天来多少人弹劾你?这么多人被你困在这里,担惊受怕,寝食难安,连上元的灯节都错过了。”宋璟冷然道。
富贵人家,错过了长安如昼的上元灯节,少吃了几顿安心饭,少睡了安稳觉,便要扼腕叹息。
殊不知城外路有冻死骨的惨相,亦不知军中将士冻到手脚生疮,每日干粮咸菜草草糊口。
梁深冰冷地道:“那么,陛下宁愿在宫中,任人宰割么。”
宋璟又气,将手中已经被撕成两半的信笺三下两下撕得粉碎,破口大骂道:“除夕那日越人反叛,就是你们梁家搞的鬼!梁乾这么多天不露面,不救驾,就是存了反心,等着逼朕杀了悦兮,再逼朕下台!他要来做这个皇帝!然后子承父业,你就是下任皇帝!”
容月白在边上听得面色一沉。
梁深眸如寒冰,道:“臣无此心。”
“无此心?”宋璟讥笑着,“你们兄弟二人,在人后如何议论朕的,朕知道得一清二楚。梁浅是个胸无大志的花公子,而你——朕知道你,很早就将你看清了,”他指着跪在地上的梁深,“你从小就是最有心数的那个,一将功成万骨枯,没有万骨,何来一将,这是你亲口说出的,小小年纪便野心勃勃,行啊,行啊。”
他说完一大段话,停下来剧烈地喘着气,脸色极差,右腕再次被抠得鲜血淋漓。
“你怎么不说话,”宋璟一边喘气一边嗤笑,“无话可说了么。”
梁深强压着少年人方刚的血气,在战袍下攥紧了拳,轻描淡写地道:“欲加之罪,末将口拙,不知如何辩解。”
宋璟的气息顺了些,听了梁深的话,又是一声冷笑。
然而他却没有再骂。
他瘫坐在龙椅上,看着那被自己撕得粉碎的信纸一片片飘落到经殿的地上,揉着酸痛的眉间,许久没有说话。
皇帝并不是个傻子。
梁家无论反叛与否,都是现在唯一的救星。
爆发过后,沉寂得能听到耳鼓里血液涌动,他颓然地靠着龙椅,睁眼看着经殿顶上刻着的祥云图案。
“朕舍不得。”
宋璟幽幽地道。
梁深知道方才的疾风骤雨过去了。
皇帝开始艰难地面对这个事实了。
这个事实就是,戚公子必须一死以谢天下,梁帅才会发兵讨伐越狗,还回一个河清海晏。
梁深颔首道:“无论陛下如何定夺,末将都,”他顿了顿,“誓死守住姑苏,拼尽全力。”
宋璟坐起身,盯着跪在地上的梁深,扬眉道:“你怎么了。”
梁深没有明白皇帝所指。
宋璟淡淡地解释道:“若是以往,少帅肯定义正言辞,劝朕将悦兮交出去,顾全大局,以天下黎民百姓为重任。”
梁深沉默着。
他知道,一个戚公子,和全大昭的百姓孰轻孰重。
却最终没有说出劝谏的话。
“末将只惭愧能力有限,不能将越狗尽早赶回老巢。”梁深道。
宋璟看着梁深清瘦的脸庞,看着他深陷的疲惫的眼眶,动了动唇,最终道:“你就在寺中歇息一碗,明日再回城门戍守。悦兮朕绝不会交出去,请梁总兵替朕守住江山。”
梁深颔首,郑重地道:“全力以赴,在所不惜。”
宋璟又挥挥袖子:“良川法师,带梁总兵去歇息罢。今日之事,断不能让朝中其他人知道。”
走在去禅房的路上,能看到一些女眷跪在大大小小的殿中祈福,有世家子弟喝得醉醺醺,被僧人拎到寺外去醒酒,也有一身朝服的文官聚在佛堂中,就着昏黄的油灯商议朝政。
看到梁深从方才皇帝雷霆震怒的殿中出来,都纷纷停下手中的事,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夏侯玄与梁深迎面碰上,恭恭敬敬地敬礼。
梁深颔首而过。
左相在交代林冉竹什么东西,林冉竹一看到梁深,顿时睁大了眼,手臂一抬准备叫住梁深,但是左相用一种带了阴沉和揣摩的目光看着他,林冉竹便不动声色地继续和左相说话。
梁深并不理会旁人。
虽然国难当头,苍生国祚都压在他身上,前途迷茫,不见曙光。
虽然一切的一切都令人压抑。
但他此刻只想看着走在前面带路的他。
不知是皇帝有意安排与否,他终于可以好好地看一眼阔别了六十多日的他了。
一路沉默,两人进了那狭小的禅房,还是那么小,两个人进去后似乎都有些拥挤。
梁深关门。
关门声落,小法师就转身投进他的怀抱,胳膊紧紧地环在他的腰上。
感受到这拥抱传达出的歇斯底里,那不宣于口、了然于胸的牵挂,梁深深吸一口气,将小法师抱起。
在这样兵荒马乱、人心不古的岁月里,他终于是明白了那句“朕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