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夜花》方楚莹

4、四 初遇

　　隔了许多日，小花都没有再看见晋粢。倒是花满楼的大家对她敬畏三分起来。
　　老板娘依旧没有出现，小花不知道什么出错了，她依旧在花满楼，不过平日里也没什么要紧事要干。
　　时常阿紫带着小花一起去泛舟游湖，湖面上结冰了，后来也不能去了。
　　“小花，皇帝会来册封你吗？”阿紫担忧地问。
　　“等着吧。”小花这么说，只是为了安抚阿紫。
　　阿紫是这个世界上小花唯一的亲人。
　　过了几日，果然等来了一封册封书，不过不是进宫，是成为晋王的侧王妃。
　　晋王连娶两位王妃的事情轰动了全城，连太后都好奇是怎样的女子让晋辰动心。如果说余珮与晋王的结合是不得已而为之，侧妃确是晋王自己点名要的。
　　不过随之而来的流言是，小花是青楼头牌花妓，尚未□□，晋王对其一见钟情，执意要娶。
　　流言终归是流言，无论外人怎样说小花是狐狸精，她都无所谓，她只要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就好。
　　这几天花满楼人头涌动，都想看看侧王妃是怎样地美若天仙，让晋辰一见钟情。
　　不过老板娘早就安排好一套说辞应对，小花早就被接到一处晋辰的私院了，这几天花满楼的生意倒是越来越好。
　　这天正是文殊菩萨的生辰，阿紫说着要去求签，小花闲着没事也决定陪着阿紫去。
　　菩萨庙人头攒动，但多是求姻缘的女子。佛堂前香雾滚滚，但只有打扫佛堂的小和尚在。
　　“听闻菩萨庙有一位得道高僧，占卜特别准，真希望能够遇见。”阿紫满怀期待，但小花内里笑阿紫天真，在佛前拜了拜，又陪着阿紫求了签，不料求了下下签。
　　阿紫看见签的时候吓得满头大汗，她从来没有求过“下下签”。
　　小花连忙抚慰她，又到别处求了一签，是上签才肯罢休。
　　“我听闻求签需要诚心诚意，你肯定刚才求的时候，心里有杂念。”小花这样安慰阿紫。
　　阿紫仔细回忆自己求到“下下签”的时候的场景，硬是觉得自己肯定是心有杂念，但是总是一大处阴霾扫不去。
　　她十分苦恼。
　　小花看见阿紫这个样子，只好去不远处买点八宝糕和甜果来尝尝，好静静心，叮嘱阿紫不要乱动，她去去就回。
　　阿紫看见逐渐远去的小花，心里更加慌乱，想到那支下下签，更是坐卧不定，一时间忘了小花的嘱咐，一个人走走散心，却走到了一处小院里。
　　小院里冬梅绽放，竹子丛丛，一间平屋旁栽满了不知什么名字的花。和外面喧嚣热闹的场景不同，这里清静地听得见鸟鸣。
　　阿紫沿着鹅卵石小径往里面走，不料看见了池塘边的一条垂死的小鱼。正按捺着要不要救它，只见它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摆动了几下。
　　阿紫实在觉得它可怜，上前去捧起它，放进了池子里。池里的水居然没有结冰，一入水池，鱼就活起来向深底游去。阿紫抬头，看见一双布鞋在自己的面前。
　　“谢施主仁厚善良，尊重万物众生。”
　　阿紫一看，原来是位得道僧人，于是也作揖敬拜，喊了几声“师傅”。
　　僧人说：“我见施主面满愁容，不知是否为求签之事？”
　　阿紫大惊，心想这真是遇见了高僧，连忙点头说是。
　　僧人讲：“众生皆有气数，万事随缘即可。”
　　听闻这话，阿紫心灰意冷，不禁悲从中来。
　　僧人念叨了一声“阿弥陀佛”，正打算离开的时候，阿紫突然拉住高僧。
　　“我已如沉舟之木，但我尚有一个姐妹正要嫁入王侯之家，不知高僧是否能替她算算，也好了却我的心愿。”
　　高僧拨动了佛珠，念念有词，突然停下来，问：“施主所念之人是否以前在西市青楼里打杂？”
　　阿紫点头。
　　“是否年方二八？未嫁已和男人有夫妻之实？”
　　阿紫猛地点头。
　　“阿弥陀佛。”高僧闭上眼睛，拨动佛珠：“施主念及的人将会飞黄腾达，富贵不可言。不过渺渺众生，镜花水月终是一场空。”
　　还没等阿紫反应过来，高僧说：“念及施主情深，贫僧送施主一句话，请转告给施主所念之人。”
　　“什么话？”
　　“凡有所相，皆是虚妄。”
　　等阿紫反应过来，高僧已经飘然不见。阿紫赶紧回到远处去，却撞见了拿着花糕的小花。
　　“怎么了？”小花问。
　　阿紫连忙将这段奇遇说与小花听，岂料小花听后只是笑起来：“命都是在自己手里的，我是不太信的。”
　　阿紫想与小花争辩一番，但是小花却用花糕堵住了她的嘴。
　　“好吃吗？”小花问。
　　浓密的桂花酱和冬枣的清笑搅合在一起，有弹性的糯米粘得牙齿都是，热乎乎的糕暖了阿紫的心。
　　阿紫捧着花糕，连说着还要。
　　两个人坐在寺庙前的石头上，看着山下的雪景。
　　阿紫吃得正香，小花突然从身后抱住阿紫，在她耳边说：“任何要我们分开的话，我都不信，我会尽我全力保护你。”
　　阿紫很感动，她点头埋在小花怀里。一路回去，她和小花有说有笑。
　　但是，阿紫没有说，那种深沉的悲哀一直没有散去。她有种直觉，自己终将离开她，而且，这种直觉越来越强，强到她觉得，那将是她和小花最后一次并肩在一起看雪景。

　　晋粢回到宫中很多天了。
　　日常的宫斗，日常的勾心斗角，他每日必须处理很多公文，要洞察很多事情。他很累，但是偌大的深宫中，居然没有一个人可以供他倾吐。
　　先帝仙逝十年，朝中大臣都是后党，自己的权力正被一点点架空。
　　太后一心想要剔除晋辰，不仅因为朝中还有一小部分晋辰的势力，更多的是前朝往事。
　　身为皇帝，晋粢是自己的弟弟，弑兄的罪名，他不想担当。
　　更累的是，后宫里，没有一个人可以让他满意。每年都有秀女被选入后宫，但是晋粢对她们毫无兴趣。
　　他愿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动情，就如冷血的蟒蛇。然而他是天子，流淌着龙的血脉。
　　案前，他拿起那个绿荷的香囊，仔细嗅了嗅。
　　他爱不爱那个女人呢？他明明知道她只是攀龙附凤而已，可还是抵挡不住对她日夜的思恋。
　　他有些痛苦和懊恼，但是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陪在晋辰身边。
　　后宫，太乱。
　　晋粢披上大衣，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捏紧了手里的香囊。
　　有种思恋，从指尖慢慢露出，紧紧包裹然后消磨着晋粢。他不知道这种日子还有多久。
　　但是，他是皇帝，天下苍生，都需要他。
　　他紧紧抓着手中的香囊，孤独地看着雪里的皇宫。

　　晋辰最近几天做梦，总是梦到青柳，梦到他们一起去过的地方，一起走过的皇宫，她出嫁时候，她笑起来的酒窝，然后，晋辰被惊醒。
　　“夫君，怎么了？”余珮起身，看着晋辰馒头大汗的样子，心疼起来。
　　“我...”晋辰到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我去书房。”
　　“这么晚了，王爷为何要去书房？”余珮有些着急，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哪里错了，是不是让晋辰不满意了，她仔细回想，却没有头绪。
　　“别多想，我才做梦，梦见有一个老师傅让我查一个字。”
　　余珮还是有些不可置信：“夜冷天寒，我陪你一起吧。”
　　“不了。”晋辰恢复了往日的冷漠：“书房我一个人去就好，你睡吧。”
　　余珮看着晋辰出了卧室，自己也睡不着了。
　　她叫来了贴身婢女如画。
　　“如画，我好看吗？”
　　如画一惊：“主子肤如凝脂，如皓雪，青丝柳眉，唇不点而红，是千里挑一的美人。”
　　“当真吗？”余珮回头，十分认真地盯着如画。
　　“是的，男人见了都会心动！”
　　“都会心动吗？”余珮念叨着，望着镜子呆呆地出神。
　　如画有点不明白自己的主子是怎么了，小姐一直都是知书达理、温文尔雅的美人，到了晋王府之后，却如同变了一个人。
　　“如画，你以前在青楼呆过？”
　　如画一怔：“是的。”
　　余珮突然转身，用十分真挚的眼神看着如画：“你教教我，房中之术。”
　　如画脸一红，面对着自家小姐，猜到了十八九。
　　“怎么...留住男人？”
　　如画心里暗暗叹息：自家小姐这样的尤物，千里难寻，晋王居然不懂珍惜。她检查了门窗都关好了，才坐在余珮面前，镇定了情绪，才开始娓娓道来。
　　烛光一直亮到了寅时，晋辰一直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