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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终有一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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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的黑板旁边已经挂上了高考倒计时100的日历,加油高考栏上全班同学的签名也一个一个的减少,原本满满的青春气息,现在稀稀疏疏的,但夏老师写的便利贴还是一个不少的贴在墙上。
纪邵伯因为留有案底,就算高考成绩很好估计也不能被好的大学录取,他不想影响同学们的学习氛围,夏远森为他在另一栋教学楼上安排了一间自习室,上课时间周围都是静悄悄的,下课时间周围也是静悄悄的,没有同学,没有老师,只有他自己。
有时候会伏案写字,从早到晚,有时候也会呆坐一天,望着窗外。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只是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他了,从很久之前就不是了。
因为高考这么重要的时候不能陪着齐天,所以齐月经常给他打视频电话,但是时间差总是让他们只能简单的说一会儿就要休息了,看到欧阳震华真的有把妈妈照顾的很好,即便他们不在身边,齐天也很开心。
人一旦上了年纪,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即使是在这样春暖花开的天气,孙叔的身体也不会像大树一样重新发芽,也不会像草地一样开出小花。
高珏习惯早起,健完身之后到花园里给花花草草浇了水,同样会早起的孙叔直到他做完早餐后还没有起床,他敲了孙叔的房门,过了好久才传出一阵虚弱的声音,把孙叔照顾起床后,高珏给齐天发了短信,齐天扔下美术测验考试就跑了出来。
齐天跑的满头大汗,焦急的冲进家门的时候,正看见孙叔躺在摇椅里抱着那只捡来的小猫挠痒痒,他看上去很精神,但总感觉脆的不像话,好像猫咪使劲儿一扑腾就能把他压垮似的。
孙管家笑盈盈的抬起手朝他挥了挥,失示意让他过来,明明那么近,他的腿像被恶魔的触手缠住一样一动也不能动,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使劲儿的忍住要跑出来的眼泪,换上最可爱的笑容走过去,猫咪也想留给他俩相处的时间,它轻轻的起来爬到扶手上跳了下去,像以前那样,握着他的手,坐在他身旁。
那双抚养他长大的手,瘦骨嶙峋,好像山庄里的那棵松树,手掌里厚厚的老茧这么多年为他做了这么多,即使自己再调皮,闯出什么样的祸,被父亲和老太太给出怎么样的惩罚,这双手永远都是缓缓的,温暖的做着所有,从未离开过。只是时间过得太快了,他懂事太晚了,很多事情都来不及了。孙叔半躺在摇椅上握着齐天的手给他讲着年轻的时候,他和婉华的故事。
孙叔有一张老照片,是一对年轻男女,男的神采奕奕,女的扎俩麻花辫,细长的瑞凤眼,巴掌大的小脸,即使黑白色也掩盖不住她的美,时光似乎是一层无法后期制作的滤镜,照片中的人好看极了。边角都已经泛黄,但他总是保存的小心翼翼的完好无损。小时候齐天经常问他这是谁,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里,孙叔总是笑而不语,有时候总是看见孙叔拿着这张照片出神。
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知道,后来他长大了,他就知道了。今天他突然主动说起他们在一起的欢乐时光,齐天的眼眶酸了一次又一次。
婉华阿姨和婉君阿姨是亲姐妹,从很早的时候就跟着老太太,婉华去世的时候才二十六岁,他们马上就要结婚了。
婉君对孙叔一直充满敌意,她认为这一切都是他对婉华姐那最可笑无知的爱造成的,她本可以一世无忧,做自己喜欢的事,婉君像老太太一样,从不相信爱。
“我好像……看见婉华了,她和年轻的时候一样,眼睛总是那么漂亮……”
孙叔的声音沧桑又缓慢,像一列开不动的火车,又像一匹走不动的老马,摇椅吱呀——吱呀——的响着,齐天一点儿也不觉得乱耳,反而让他安心,他坐在旁边静静的听着,静静地看着,孙叔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越来越小,眼睛也抬不起来,他说要休息一会儿再起来看看锅里的花糕,再有十分钟那时候就好了,后来一阵微风吹过,携带着花香,吱呀声停了。
泪水冲破眼眶从脸颊滑落滴在手背上砸出一朵花,齐天一直目不转睛的看向孙叔,花糕的香味也飘了过来。
“叔啊,十分钟了,起来看看吧。”
“真香啊叔,你闻到了吗?”
“可我明天还想吃呢。”
“如果……如果明天还能吃到,多好……”
齐天说着说着,泣不成声,他知道他再也等不到这个人醒来,再也吃不到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花糕。
他轻轻的握住孙管家的枯槁的手,这双手养育他十几年,不是亲生却胜似亲生,从此以后啊,再也不会有人在门口眺望等自己到深夜,不会再有人记得胃疼的时候要喝姜粥才舒服,也没有人会知道自己每年的生日愿望是希望自己有个完整的家。
孙叔在他的印象中,一直都是慈祥的模样,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不管自己挣扎的多么厉害,叫喊的多么尖利,他从来都没有皱过眉头。
他和妈妈分开的那天是一个阴天,好像上天早就知道这天要分离,所以没有让太阳出来驱赶阴霾。欧阳家的人知道齐月生的是儿子不是女儿,所以把他当成女孩儿养就是为了让他们家以为这个女儿是她和别人生的。
逃是逃不走的,不如就这样生活,找机会出国,永远不再回来。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当有人探索到那个地方的时候,一切都是一阵风。
那天刚从医院回到家,齐月准备给他做好吃的,突然门口停了几辆黑色发亮的新车,紧接着下一秒小小的院子里突然挤进来了很多的人,他们没有进屋,只是在院子里站着,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群中走出来一个年纪稍大的人,轻轻的笑着,见到齐月微微俯身示意,本来很亲切的大叔,但是看到慌了神,变了脸色的齐月,齐天瞬间就不喜欢他了。
他们把齐天抱走,检查过确实是男孩,经过大叔点头后,那群人把齐天往车里塞,齐天扒着车门喊的撕心裂肺,齐月被人拉着一点力气都没有,就这样,在那个阴天,齐天跟着孙叔回了那个让他开心不起来的家。
“你叫我孙叔就好了。”
来到这家的第一个事情就是剪头发,换上男生的衣服。两个羊角辫变成了小锅盖,裙子也变成了裤子,粉色变成黑色白色。
“这是你原本的样子。”
这是孙叔对他的的第二句话,孙叔在巨大的衣柜里挑选了一套衣服,因为一会儿要去见老太太。欧阳震南已经在门口偷偷的瞧了好久,他心里很激动。
这是他的儿子,是他和齐月的儿子,他的儿子好好的长大了。如果齐月能够一起回来,那该有多好,但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齐天,只能让孙叔帮忙。
齐天来这里三天,哭了三天,闹了三天,第三天下午,下起了雨,齐月突然出现在家门口,欧阳震南很惊喜,但并没持续多久,她是来要孩子的,她只要孩子。
连续阴沉了三天的天空终于下起了瓢泼大雨,齐月在雨中喊着齐天,欧阳震南在楼上听的心割,孙叔抱着满地打滚的齐天,默默地承受着他小小的拳头一下一下打到自己身上。
孙叔给了欧阳震南一把伞,让他去和齐月好好聊聊。
“她不愿见我,她身体不好,你快送她回去,带上医生去看看。”
齐月什么都不听,她只要孩子,在雨中淋了整整一天,本来就身体不好的她晕倒在门口,嘴里还念着齐天的名字。
孙叔带了私人医生一起把齐月送回她的住处,从那开始,齐月也落了根治不了的病根。不知道孙叔说了什么,齐月同意把孩子留在那,自己一个人走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或许这个世界上除了孙叔,也就只有齐月知道那个约定。
“孩子在这里会有好的教育和机会,您放心,我会用所有的精力去培养和照顾齐天,等他成年之后我们无法进行干预,他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去找你一起生活。在这期间,我可以告诉你齐天所有的事情,但是请你不要出现,不要打扰齐天的生活,也不要再想把孩子要回,他在这里要比跟着你颠沛流离要好的多。”
等齐月养好病后,她彻底的离开了常安,也不去接受任何关于齐天的消息。
从那以后,齐天的世界里只有自己,孙叔占据了他童年的五分之四的回忆,谁都不待见这个小孩,只有孙叔一个人照顾他。
他为自己遮风挡雨,嘘寒问暖,为自己顶天立地,负重前行。高珏走进院子看见两人,他看见齐天的眼中像是有一条沉静的大河,孙管家安详的躺着,他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站好向他行了一个礼。
随后高珏给欧阳震南去了消息,远在大洋彼岸的欧阳震南看完信息后,心里突然空了一拍。孙叔跟了他三十多年的时间,甚至比自己还要了解自己,自己和齐天关系不好也是他在中间进行调和,这么多年也像自己的亲兄弟,他本应该有个好的晚年,可无奈上天太着急让他去,齐月也很难过,二人朝着家的方向低头表示默哀,随后订了最近的飞机飞回去。
送孙叔走的前一天,齐天在他房间里坐了整整一夜,不知是梦还是恍惚之间,他好像看见孙叔又回来了,他在门口站在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笑盈盈着看着他,齐天想动也动不了,想说话也开不了口。
忽的看向一边,身边又多了一个身影,一个女子,长得和照片上的那个女人很像,,高挑的身材,亮晶晶的瑞凤眼,温柔的看着他笑,这就是婉华阿姨了吧。再去看孙叔,他已经变成年轻时的摸样,两个人手牵着手,那幸福溢于言表,然后向他挥了挥手,笑着走远了。
他猛的醒过来,发现脸颊湿了一大片,而门口什么也没有,高珏还在殡仪馆,这个大的房子又只剩自己一个人,他拂过床 桌子书柜,这都是他的曾经的痕迹,每一角一边都像刻在自己心里那样疼痛,窗外的天开始蒙蒙的亮,今天,要去送他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