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只在常安以北》万里万鹤

87、东边的海

　　尉迟阳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闻着空气中的消毒水和医药混合的味道，一种窒息的压抑紧紧的扼住她的喉咙。眼泪不由自主的往外掉，也就是在刚刚她才知道，林思琪原来并不是林婶儿亲生的，而她一直都知道这件事，所以那天在她家里她说的那些话都不是引别人之鉴，戚白御是她哥，是她亲哥，所以戚白御才一直默默的护着林思琪。

　　林婶儿是林思琪亲妈妈的保姆，在她还在襁褓中时，家里上一辈负了命案，仇家上门追杀，她亲妈把林思琪塞给林婶儿让她逃走抚养，把戚白御藏在地下密室一个很隐蔽很小但是食物水源都充足的密室，他听了妈妈的话，等到这一箱拳头粗的蜡烛都燃尽，长明灯灭才能出来，那时所有东西都用完了，他在墙上画着，14根蜡烛。

　　当他爬出来的时候，房子里一片安静，但也一片狼藉，再往外走，就看见所有人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下的血液也已经干涸开裂，他晃动着妈妈，发现妈妈已经变得僵硬，他踢到一个相框，是前不久照的全家福，妹妹还很小一只，他突然想起妹妹，便在整个大房子里跑着哭着找妹妹。直到他跑出去才有人发现这里报了警。

　　再后来，他为了复仇，换了名字，投入了那时候□□，他年轻，够狠，机灵，很快就当上了头头，这不是他的最终目的，他继续向上走，终于坐上了二把手。十五年的时间，他忍辱负重，苟且偷生，为的就是这一天，在他上位的第二天，就亲手杀了老大，顺利坐上了那把代表最高权利的位置。

　　他可以报仇了，当年上辈的恩怨本就是一场诬陷，却从来都容不得他们解释，他以为自己的生命也该就此结束，就在这时候，他知道妹妹还活着，从此他开始为妹妹而活。

　　纪小山守在病床前，纪邵伯经过尉迟阳面前没有一点停留，她心里难过死了，原来靠近自己的人都会受伤，都会离开自己，为什么上天要让自己承受这样的痛苦，为什么自己是这样的命运。

　　如果可能，她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换取林思琪的健康，然后永远离开，不再靠近任何人，亲眼看着周围的人因为自己一次次受伤，她真的活不起了。

　　戚白御带着一群人来到无妄海，不一会儿，后面跟来了几辆大型推土机。他站在远处的楼上看着这边没有一丝表情，没有一点动作，几十个个小弟冲进去，不一会儿里面的人像出洞的老鼠乌泱泱的跑出来，就连酒保和女服也抱头鼠窜。很快，一个小弟送来了一个遥控器，他接过来看了看，然后毫不犹豫的按下中间的红色按钮。

　　原本华丽堂皇的无妄海灯红酒绿，霎时间灯光全灭，随着一阵阵爆炸声，在众人注视下，变成了废墟。随后推土机和各种车同时出动。天亮的时候，无妄海成了一片平地。

　　戚白御让人去找了证据，拷贝下来的监控显示差不多时间有一对情侣进入小树林，奔波半夜找到人后，要了那视频。

　　那对情侣原本是准备在那里求婚，结果听到远处的尖叫，通过第二视角拍摄了他们的犯罪现场。

　　一周后，林思琪才逐渐清醒过来，但还是需要靠注射镇定剂才能入睡，她不想见任何人，林婶儿至今都不知道她女儿的事情。期间警方来过很多次，但她身体状况很差，无法做笔录，大概过了一个月左右，她身上的上也好了很多，性格更加孤僻了。

　　赵丽娜还在逍遥法外，犯事的人只捉到了几个，还有几个流窜在外一直没有消息，等林思琪身体好了一些才让她出庭作证。本以为，那些视频可以作为法庭上的证据，但因视频里并没有出现赵丽娜，犯罪嫌疑人均声称是自愿的，并没有人教唆，所以只能定他们几个的罪名，于赵丽娜来说，没有一点儿威胁。

　　齐天带了另一份电话录音，刘文佳拖着病身子出面指证亲耳听到是赵丽娜指示人去做这件事，休庭之后，赵丽娜未成年不能判刑，又动了一切的背关系保她无罪释放，反而判林思琪诽谤。在法庭上赵丽娜坐在人群中扬起蔑视的笑看着林思琪，好像在说，你就应该被我才在泥土里。

　　这个判决心思轩然大波，林思琪如死灰一般的沉默。戚白御苦笑，自己不相信正义，为了妹妹的一世干净，他只能选择那个虚无缥缈的正义，结果那个所谓的正义就是这样的结果，她嘲笑自己真傻，自己都不相信的东西，怎么能让别人信呢？

　　对于判决有异议，案件进行二审时期，林思琪安静的不像话，除除了和心理医生进行对话外，她只是趴在桌子上复习，不停的写，不停的写。
　　没有人看见她的日记。

　　你想让我活在耻辱里？我能不能让你和我一样遭人唾弃。

　　林思琪偷跑出了院，把在医务室偷来的浓硫酸泼在赵丽娜半张脸和身体上，林思琪静静地看着赵丽娜在地上打滚，她的身上冒起了青烟，混合着刺鼻的气味，她的尖叫声远比那天晚上要轻的多。

　　在法庭上，林思琪对自己的行为供认不讳，看着那些证据，笑的痛快无悔，情节恶劣但主动承认，故被判处故意伤人罪，有期徒刑5年零10个月，但赵丽娜暂时无法判决于是延后。

　　纪小山一到探监时间就会来，哪怕她不见他，他也会每周都来，他用书信给她讲他们几个人之间的故事，平平淡淡的像一封一封的情书，每封信最后都会这一句，林思琪，不要丢下我。

　　黑板上的倒计时一天天的减少，班级的氛围一点一点变得深沉，不知是学习压力重，还是最近事情发生的太多，偏偏是这个重要的时期，每个人都在人生的风口浪尖上，有些人已经坠入深深的海底。

　　齐天的情绪有点也有一点低落，是他从不曾表现出来的，尉迟阳关心的询问之后才知道，齐月阿姨患了严重的胃病，手术都不一定能够治好的程度，他爸要带着他妈去国外寻找方法，齐月本是不愿意去的，都已经没有机会了，就不要白费力气了。但齐天是希望妈妈去治疗，他也想随着妈妈去国外，但是他走了，尉迟阳怎么办？

　　齐月看得出儿子的为难，于是宽慰他，“没关系，有你爸在，只是可惜不能等你到考试，还是很对不起你，不过等你考完试和阳阳一起来找我们玩啊！”他听见妈妈说“你爸”这个词的时候，他就知道，他可以放心了。

　　欧阳老太太深知阻止不了她儿子的选择，虽然不反对，但也不明面支持，一段时间后，她重新回了欧洲，只不过收走了欧阳震华手中一半的权利，他从来都不在乎什么权利，他想要的，这么多年只有齐月自己。

　　老太太走之前把齐天的房子解封，欧阳震华把高珏留下和孙叔住在齐天的房子里，好歹有个伴儿，虽然高珏从来都不说话，一年四季都围着那个丝绸领巾。

　　高珏刚刚洗完澡出来，没有来得及系上领巾，孙叔就端着姜汤进来，走近一点便瞧见他脖子上那触目惊心的疤痕。

　　“这么多年你受苦了！”孙叔说。

　　高珏低了低头，把姜汤杯握在手心里。

　　孙叔第一次见到高珏是在医院，脖子上缠着厚重的纱布，虚弱的躺在病床上，原本就纤瘦的四肢现在显得像断了的布娃娃。这是欧阳震华带回来的孩子，在去找齐天的路上碰上的，他已经伤的奄奄一息了。当他伤好之后，没有地方去，家里的人走的走，逝的逝，欧阳震华就留他在身边，后来把齐天接回来之后，就让他照顾齐天。

　　但好像谁也不知道，高珏就是那天救了齐天的那个孩子。

　　几个月后，案件有了新的进展，那个时候已经是快过年了，今年格外的冷清，没有烟花爆竹，没有守岁春晚，甚至连雪都没有下。

　　当年赵丽娜指示人玷污林思琪时她们的对话，被人意外录了下来，证据确凿，赵丽娜因此进监狱，那天她蒙着黑纱声嘶力竭的大闹法庭，像一个活生生的鬼母，但林思琪没有量刑。

　　判决出来不久后便是新年，林思琪终于同意见了纪小山，这是这几个月以来他们第一次见面，她和他都瘦了，憔悴了。他还在畅想着去东边的大学和他们的未来，玻璃那边，林思琪一言不发，静静地听着笑的温柔灿烂，纪小山看她看的出神，就像初相见时那么美好，那么一瞬永恒，可心却隐隐作痛。

　　林思琪只一句，小山啊，谢谢你，新年快乐，永远快乐。

　　十天后深夜，纪小山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或许是因为天亮之后要去看林思琪，他起床去喝点儿水，一个转身，不小心摔碎杯子，玻璃渣割破手指，手链也莫名断了，心脏猛的一阵抽搐，和林思琪那晚出事一样的征兆。

　　良久，纪小山失声痛哭，怎么办，我怎么办，你怎么舍得留我自己一个人在这里……

　　他坐到天亮，太阳刚刚爬上来的时候，传来消息，林思琪割腕自杀在监狱，她把牙刷柄磨得很尖，在深夜放了一缸水，整个地板都是红色，她走的很安静，嘴角挂着微笑，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两封信，一封留给哥哥妈妈和尉迟阳他们，另一封留给纪小山。

　　戚白御不敢接受，不敢相信，刚刚找回来的妹妹怎么就这样走了，他的妹妹本应该是天上的星星，应该有无限的未来，不应该躺在这冰冷的水中。

　　纪小山像行尸走肉，直到看到白布盖在她身上，被人推进太平间的时候才彻底支撑不住。

　　不，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快点儿醒来，醒来去上学，去考试，他要去东边的大学，去看大海。重新振作起来后看到桌子上的那封信，他又回归现实，那封信过了很多天他才有勇气打开看。

　　纪小山，第一次见你的时候，真的不喜欢你，因为你太瘦了，像只猴子，又油嘴滑舌的像个骗子，不知道你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但是从你那呆呆的眼神我看出你是善良的，认识你真的很幸运，真的很开心。

　　纪小山，你说的什么我都信，但是你说你喜欢我，我不信，其实是我不敢相信，我怕当有一天做不到后，原来多喜欢就有多可笑。

　　纪小山，我从来没有后悔我的选择 ，可是如果可以重来，我不会这么选择，这样对你太不公平了。

　　纪小山，你不能后悔，就算我现在变得很糟糕，你只能忘记我，但绝对不能后悔。

　　纪小山，我不能陪你高考，不能和你一起去东边大学，不能一起看海，不能和你一起堆雪人，不能陪你看喵喵和汪汪，不能给你折星星折纸鹤，不能给你捉蚊子不能给你滴眼药水，不能给你找白头发。

　　纪小山，我好难过，好难过，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失信，你能不能原谅我？

　　纪小山，你一定要努力的考上东边大学，我现在这个样子，连许愿上天都不会愿意听吧，所以你得努力呀。

　　纪小山，我不能见你，我怕我会舍不得。

　　纪小山，我以前怎么没好好看看你呢，现在我都忘了你长什么样子了。

　　纪小山，谢谢你，我短暂的生命中有你的出现，那段时间，我很幸福。

　　纪小山，你不知道的是，我喜欢你，好喜欢啊，你喜欢我的时候我喜欢你，你不喜欢我的时候我也喜欢你，不管你心里有谁我都喜欢你。

　　纪小山，我喜欢你直到这一刻，过了这一刻，我们便再也不相干，我们从此一别两宽。

　　纪小山纪小山纪小山纪小山纪小山纪小山林思琪爱纪小山，很爱很爱纪小山。

　　签字笔渐渐的没水了，但是后面还有凹凸不平的印记，纪小山看不出，用铅笔擦出阴影最后写着，

　　纪小山，这世，我们的缘分太浅了，浅到蜻蜓点水一般的过完了，此后我们算是不复相见，愿我们再见时，我可以干干净净的，我们再去东边靠海。

　　泪水一滴两滴的打湿了纸，像被抽光力气一样跌坐在地上，就连呼吸都是刀绞的痛，林思琪，你还是丢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