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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秋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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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绵长的梦境里有午后漫天飞舞的尘埃,它们在金子般的阳光中旋转……
然后沉入黑暗。
她仿佛感觉到一只带着些凉意的手触摸着她的额头,轻柔而又小心翼翼。
于是她撑开眼皮,意识渐渐苏醒,淡蓝色的帘子渐渐清晰。
老医生的电视机已经关了,窗外泠泠漓漓地下着雨,孟杳听不到其他一点声音,仿佛世界变得安静。她撑起身子,看到窗边的几案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而隔帘似乎被风吹动,轻微的摇摆着,然后归入平静。
孟杳下床,拉开隔帘,看到青年依旧坐在那里,拿着一本书。
他似乎感受到了她的视线,于是抬起头,看向她。
“胃还痛吗?”
她回道:“好多了。”
于是又陷入了沉默。
孟杳有些无措,她回头拉上隔帘。当手指触摸到许些褶皱,便用食指和拇指细细抹平——仿佛这样就能掩盖掉许些她心中的茫然。
而赵询看着她的动作,面上神情亦是透露着许些懵懂。
孟杳回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
“我……”
或许两人都没有意识到对方会忽然开口,他们只在喉咙里发出一个音节,便堵住了。
孟杳深吸一口气,道:“医生去哪里了?”
“他去食堂了。”
赵询不再看她,低着头,手指摩挲着手上的纸张。
*
当天晚上高一的晚自习取消了,教导主任善心大发,决定在当天晚上放电影——尽管只是用每个教室里的电脑和投影仪放,但这也足够让人兴奋了。
但并不包括孟杳。
孟杳的座位靠窗,下午的毛毛细雨随着时间往后的推进,变成了倾盆大雨。南方的最后一个雨季在秋意中缓步走来,静止于九月末。
明德楼北面有一棵巨大的香樟树,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它繁茂的枝叶不断蔓延,终于在孟杳触手可及的地方停止了。雨滴打落在老香樟树细密长青的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转过头,目光穿过玻璃窗,看到了自己在玻璃窗上倒映出的面庞,以及刺眼的白炽灯灯光,然后一阵风吹过,搅乱了她的倒影。
班里其他人都在讨论会看什么电影,而孟杳无心于此。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下午的场景。
他是谁?
她桌上胡乱地摆着白天带去的试卷,签字笔笔帽没有盖上,在素白的试卷上时不时滑下一道刺眼的痕迹。
她该不该上楼?
那支笔从试卷上掉了下来,又缓速地滚动着,在桌沿坠落。
赵询……
她倏忽心中一动,似乎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乔嘉,我出去一趟。”
“哎!你外套带上,很冷的!”
回应她的是孟杳的毫不回头。
孟杳走的很急,说她是走,不如说她是跑着到四楼的。她在那间教室的门前站定,却忽然没有勇气推开它了。
她盯着那扇门的把手,抿着嘴,双手紧攥衣襟,忽然有些不知所措。而这时候,门忽然开了。
孟杳抬起头,背着光的青年垂头看她,让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青年测过身子,让她进去。
在这个时候,一切似乎都为她找到了往前一个月让她觉得怪异的理由。
为什么他浑然不像是一个学生?
为什么他只出现在这个空教室?
为什么他桌上的试卷和笔迹与他们迥异?
为什么他会向她妈妈讨要那本书?
为什么高三的成绩表上没有他的名字?
……
“你是那个赵询,对吗?”
青年站在门口,轻轻关上门,然后转头看她,淡声道:“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是哪个赵询。”
“我在Q大读到大三,被劝退了。”他说。
说完了那句话,他走到窗边,揭开窗帘一角,然后拉开。他已经不想再说下去了。
他大概是不愿看到孟杳听到这句话的反应,于是便看着窗外的景色。天色已经完全变暗了,他可以看到校外的小区里楼房渐次亮起的灯光。
他抬起手,将玻璃窗打开,玻璃窗年久失修,他用上了几分劲。一打开,便听到楼下几间教室里透出一些电影的声效——一切都很热闹。
“啪——”一声硬物撞击地板的声音惊动了他。他转头,看到了趴在桌上的女孩。
她一只手捂住肚子,另一只手盖住了眼睛,半张的嘴小口地喘着气,仿佛在经受着极大的痛苦。
赵询心中一紧,三步并两步靠近她,蹲下、身子,放缓了声音问她:“你怎么了?胃又痛了?”他不知道自己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紧张。
“……热水。”她的声音只剩下气音。
赵询赶紧拿过自己桌上的保温杯,旋开瓶盖,轻触女孩捂着肚子的手。她接过保温杯,弓着腰小心地抿了一口。
孟杳这才觉得自己稍微好了一点。
青年的目光这时候变得严肃而又沉闷,他问她:“你药和饭吃了吗?”声线变得低沉。
她没说话。
赵询抿着唇起身,一言不发地出了门。抱着保温杯的孟杳只觉得他似乎很生气。
或许是因为天气转凉,她忽然觉得有点冷,再加之胃疼,于是又喝了一口热水。
过了一段时间,教室的门又开了。走进来的赵询带着一身潮气。孟杳抬头看向他,发现他手上多了一个保温盒和一只塑料袋。
他将保温盒放到孟杳旁边的桌子上,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盒胃药,撕开塑封,抠了两颗药给她。
“吃了。”他面无表情道。
孟杳乖顺地吃了——和着他保温杯里的水。
赵询看着女孩的唇触碰到不锈钢的杯沿,心忽然跳了一下。当女孩的视线移到他身上时,他忽然匆忙转头,拿过保温盒,旋开,只道:“打包了一些菜,你吃吧。”
孟杳楞了一下。
“下次记得吃晚饭。”青年见她没反应,又补充道,“对身体不好。”
*
运动会在九月三十号上午结束,闭幕式后,每个人领到了一叠厚重的试卷以后便离开了学校。而只有孟杳,看着抽屉忽然多出来的套着塑料袋打包盒发呆。
她摸了摸打包盒,还是热的。
她将打包盒放到桌上,看到塑料袋里的便笺。
“记得吃药。Z”他的笔迹是规整而又流畅的,孟杳一眼便能认出——毕竟,他是她见过的写字最好看的人。
而若是其他人知道了她这样的想法,想必会嗤之以鼻。
然而她只是看了这张便笺一会儿,便将它仔细的夹在了一个月都未必会碰一下的日记本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的无意识当中,她的唇是微微翘起的。
教室里除了她已是空无一人,然而她却吃着这盒打包的皮蛋瘦粥吃的欢畅。
“孟杳?”一个声音忽然打破一室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