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尘埃》月幺儿

7、赵询

　　上午第四节课的铃声落下最后一个音符，无数穿着校服的学生宛若潮水般，从明德楼里汹涌而出。
　　就在刚刚，老王刚刚宣布了每个班的平均总分，孟杳他们班依旧逃脱不了被十二张数学卷支配的恐惧。

　　午休以后就是运动会的开幕式了——连续不用上课的两天半，之后便是整整七天的国庆假期。就连班里学习最用功的周琦也放下了手中的签字笔，和同桌走出教室，跟随着人流往食堂走去。

　　而孟杳却独自跑到了育才楼。因为她知道，方荇不管如何，中午都是待在教室里的。
　　她在育才楼三楼的高三二班。

　　如果说一高的高三学生是市里最用功的人群，那没有人敢说第二。从育才楼一楼的第一间教室开始，几乎没有人发出多余的声音——倒不是因为没有人，而是留在教室里的所有人都在写作业或者看书。

　　孟杳下意识的放轻了步子，待走上三楼，看到楼道口就是高三二班的门牌之时，却看到有个女生刚从旁边的厕所里出来。
　　她眸中一喜，向女生走去。
　　方荇一手拿着巨大的陶瓷杯，一手拿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看见孟杳来找她，只是笑着挥了挥手中的苹果，又将水杯往楼道抬了抬。孟杳明白，这是示意她去楼道里说话。

　　“找我什么事，说吧。”方荇将楼道里的玻璃窗拉开，看了眼孟杳欲言又止的神情，挑着眉道，“找我帮忙吗？”
　　孟杳摇了摇头，道：“学姐你知不知道高三一个叫赵询的男生？”
　　方荇啃了一口苹果，眨眨眼：“名字听着熟悉，哪个‘赵’哪个‘询’？”

　　“‘赵匡胤’的‘赵’，‘询问’的‘询’。”
　　“赵询？”方荇顿了顿，“我们高三的？你确定？”
　　孟杳眼中一片茫然：“是高三的吧？”

　　方荇摇了摇头，叹道：“是我孤陋寡闻了，没听说过高三有这么个人，至少三个实验班里没这个人。”
　　矮了她一个头的女生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她轻声道谢：“这样的啊，那打扰了学姐。”

　　方荇摇摇头：“没事，既然没有其他事，我回教室了哦，你最近好好休息吧，听说你明天要跑两千米呢，赶紧的，去吃饭吧。”

　　孟杳点点头，抿抿嘴，语气有些郁闷：“你也要好好吃饭呀，每天中午也不要只吃苹果。”

　　“健康生活！”方荇摆摆手，朝着上面走去，语气极其随意道，“我爱苹果，我爱吐司。”
　　孟杳叹了口气，衷心的佩服方荇强壮的胃。

　　因为接下来两天半都是运动会，孟杳一直没有机会去四楼自修。她时常带着一只帆布袋在身边，里面装着水杯、试卷、作文纸，还有笔。运动会第一天下午，孟杳率先写了六篇新闻稿，抽出两篇递给了班长以后，便缩在看台的角落里刷试卷。

　　而张懿福总是时不时地拉着她去各个赛场看比赛，以至于到了晚饭时候，她一张卷子都没有写完。

　　“你不要老是写卷子啦，好好看看比赛，放松一下嘛。”张懿福苦口婆心，“你这个样子，和小老头一样。”
　　孟杳瞪她一眼。

　　张懿福下巴冲着高三的看台抬了抬：“像我们优秀的高中生，就应该充满着青春活力，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你是高三老油条呢。”
　　孟杳顺势看去，看到原本密密麻麻的看台上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个看书的人。她诧异道：“嗳？他们老师不管的么，都回教室去了？”
　　张懿福挑眉道：“都高三了，都巴不得他们好好看书呢，谁管？一想到等两年后我们就是这个样子，我就想退学。”她抽过孟杳手中的纸和笔，放进了她的帆布包，拉着她往食堂走，“走啦走啦，今天食堂里有糖醋里脊，再不去要被抢光的！”

　　孟杳无奈，只能由着她拖着她走。
　　她的目光又移向高三的看台，忽然就冒出一个念头来：他到底是哪个年级的呢？

　　运动会第二天下午，女子两千米决赛。
　　昨天还是晴空万里，这天一大早，太阳就被乌云遮住了脸。时不时的北风吹来，吹得孟杳不得不把外套披在了身上。

　　她看着灰暗的天幕，不得不担忧道：“会不会我们跑到一半就开始下雨了？”
　　张懿福十分乐天派，她一边做着热身运动，一边笑：“下雨还不好呀，解渴了呗。”

　　孟杳又不得不面对她要长跑的现实，一瞬间脸上的神情如天气一般灰暗。张懿福却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别怕嘛，慢慢跑就行，据我所知，你耐力还是可以的，虽然你的腿的确有点短。”
　　孟杳缩了缩脖子，抱怨道：“也不知道章从睿怎么选的，要我来当这个替罪羊。”

　　“请高一年级女子两千米参赛选手到主席台前检阅……”广播台开始催促。
　　孟杳一听这声音就腿软。张懿福扶了她一把，干脆利落道：“走吧！”

　　孟杳……孟杳她觉得此生无望。

　　检阅完就要开始了。
　　孟杳也不知道自己两千米是怎么跑完的，只是觉得过程漫长而又短暂。班里的同学好像一直在给她加油，但是她意识模糊，连一共跑了几圈都有些弄不清楚。

　　她倒在终点旁边的草坪上，很快的有人喊她起来。她闭着眼，觉得自己似乎快要一口气喘不上来。
　　“起来，屁股要变大的！”有人气喘吁吁地喊她。她一听如此，便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睁开眼眯着看过去。

　　是张懿福，她手上拿着一只水杯，水杯还冒着热气。孟杳在另外两个女生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接过张懿福递过来的水杯，抿了一口。
　　张懿福叉着腰看她，面上虽都是汗，但依旧眉眼明丽，她语气无奈：“你真是不争气，这就累成这样。”
　　孟杳深呼出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线平稳下来：“我—我跑不动的，早说—过了。”

　　扶着她的一个女生道：“还好啦，起码不是倒数第一了。”
　　另一个女生也道：“我们都以为你要跑最后了，结果竟然是倒数第二，真是出乎意料。”
　　孟杳：“……”

　　跑完了两千米，孟杳顿时便感到轻松许多。她回到了看台上，木愣愣的看着操场发呆，慢慢地感觉体力渐渐回到她身上。

　　下午三点之时，天上下起了牛毛细雨。秋雨随北风洋洋洒洒地飘在孟杳赤、裸的皮肤上，突然让她打了一个寒颤。她摸了摸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心中不好，知道自己这样算是着凉了。
　　孟杳披上外套，和班长打了声招呼，便往医务室走去。

　　医务室在综合楼的西北侧。
　　巨大的槐树立于花坛边，秋日仅剩的槐花被细雨拍打于大理石砖上。忽而一整西北风刮过，金黄的银杏树叶落了一地。

　　操场离医务室依旧有一些距离，孟杳走到综合楼的时候头发已经半湿。她推开医务室虚掩的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医生，有感冒药吗？”女生的声音低微且带着丝沙哑。

　　她湿润的手触碰着潮湿的铁把手，一阵凉意毫无预兆的席卷而来。她的胃忽然抽搐了一下，她皱了皱眉，不自觉的用左手捂住肚子。
　　她抬眼，看到了熟悉的人。

　　“感冒了？先喝点板蓝根吧。”头发花白的老医生坐在电视机前的沙发上，转过头看了开门进来的小姑娘一眼，招呼着身旁看书青年，“你去给她拿一盒板蓝根。”
　　孟杳站在门口，微微一愣，然后扯了扯嘴角，道：“如果再拿一盒胃药就更好了，我好像有点胃痛。”
　　青年拿药的动作一顿。

　　老医生转过头：“胃痛？”他这才发现女生满头的汗，和被宽大校服外套覆盖住的短袖短裤。
　　老医生在心里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得离开自己的沙发。他对这种事情熟悉的很，每年运动会都会有这么几个女生找到医务室里来。

　　“你到床上躺一会儿，歇息歇息，过会儿就好了。”老医生拉开隔帘，又对青年道，“小赵，带杯热水给小姑娘。”
　　孟杳此时因体力消耗过大以及被感冒折腾的难受，她二话不说就上床躺着了。
　　然而这一躺，竟让她有了睡意。

　　她听见有个熟悉的声音对她道：“喝杯水再睡。”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青年沉静的面庞，不由问道：“你怎么在这里？你知道吗，前几天我去看高三的成绩表，找不到你……”话还没说完，就被劣质的纸杯壁堵住了嘴。
　　板蓝根水似乎被人用凉水参过了，一口灌下去竟然不觉得烫口。

　　“我不是高三的学生。”青年不咸不淡道。
　　孟杳瞪大了眼。

　　赵询似乎想换一个话题，又问她：“你刚刚跑了两千米？胃很痛？”
　　“你不是高三的学生？那你……”
　　“以后跑步前记得热身。”
　　青年起身将帘子一拉，隔绝了女孩的聒噪。

　　孟杳侧躺着身子，怔怔看着淡蓝色的隔帘。似乎过了良久，她才发了个身，迫使自己闭上眼，不去想那些杂事，沉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