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今说》一颗多肉

5、瞳 人 语

　　长安城里有个书生叫方栋，他的文采不错，在圈子里小有名气。因年少成名，自觉长得风流倜傥，渐渐的有些狂妄起来。特别在女色方面有些轻佻，不怎么守礼节。他还经常呼朋引伴到郊外去游玩，遇到稍有姿色的女子，便尾随在那女子车后，久久不肯离去。
　　清明节的前一天，方栋没有约到朋友，便一个人到城郊游玩。正无聊着，就见前面缓缓行来一辆马车。
　　打眼一看，像是一辆装饰豪华的婚车。不仅马车前挂着大红色的车帘，就连车厢四周的车帷上也用金丝银线绣着好些美丽却又叫不出名字的花朵。再往后看，是几位美貌的女婢骑着马，亦步亦趋的跟在马车后面。
　　待这行人越走越近，方栋发现其中一个骑着匹小马的婢女漂亮极了。心想：连丫鬟都这么漂亮，主人岂不是更美？这么一想，更是心痒难耐，都想冲过去直接拉开帘子了。好在此人虽狂但还不傻，知道能坐这等马车的，定然不是普通人家。所以，他只是乘后面的丫鬟不注意悄悄凑近马车，想着若运气好能偷偷看上一眼，也算不白来一趟。
　　不知是不是这方栋的运气真的好，他正在那抓耳挠腮想办法，就发现车窗上的帷幔不知挂着哪里了，正好开了一条缝。方栋顿时精神一震，定睛朝车内看去。
　　车内果然有一位大约十五六岁的年轻女子正坐在那里闭目养神。只见那女子头戴华丽精美的首饰，脸上画着艳丽的妆容，柳叶眉，樱桃般的小嘴，即使双眼还闭着，那也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实乃他生平从未见到过的美人。
　　方栋只一眼就被迷得神魂颠倒，舍不得离开，浑浑噩噩跟在马车旁边，不时往里偷看几眼，就这样不知不觉走了好几里。
　　马车内的女子渐渐醒了过来，发现了正在外面偷窥的方栋，顿时怒不可遏。忙把婢女叫到车边，说：“快把车帘给我拉好！这不知哪来的登徒子，敢在车外偷看我，你们居然都没发现吗？”
　　婢女忙把车帘拉好，回过头瞪着方栋，愤怒地说：“混账东西！你知道马车里的人是谁吗？此乃芙蓉城七郎刚娶的夫人，今日回娘家省亲。你以为是什么地方的乡下女子，可以让你随便看的？”说完，就顺手从车道上抓起一把泥土，朝着方栋扬了过去。
　　方栋被沙子眯得睁不开眼，忙扯着袖子擦眼睛。等眼睛舒服点了睁眼一看，那女子的马车已经过去好远了。
　　他想着刚才那丫鬟说的话，惊疑不定，匆匆往家走去。回到家后，总觉得眼睛里好像有东西，很不舒服。让人请了大夫来，扒开眼睑一看，原来是眼球上生了一层薄膜。大夫见那膜也不大，就开了药，让他先吃吃看。
　　过了一宿，方栋的眼睛越发严重了，那层膜不仅没消，双眼还流泪不止。大夫看过后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让他找别的大夫试试。
　　又过了几天，那层白色的膜还在不停地张，已经有铜钱那么厚了。尤其右眼最严重，结着厚厚的一层螺旋状的膜。家里找了好些大夫，各种好药都用了，也不见什么效果。
　　此时的方栋心中懊悔极了，自己怎么就这么好色，管不住自己呢？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后来，他听说佛家有一本经书叫《光明经》，能消灾除难，就找了一本，他看不见上面的字，还特地找人来一句一句地教自己读。
　　刚开始读的时候他的心情很烦躁，老是静不下心来，时间久了，就渐渐平静了下来，也能自己读了。反正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好一日日的坐在蒲团捻珠诵经。就这样，他持续了一年，人也越来越淡然，不再像以前那般不可一世了。
　　一天，他正在蒲团上打坐诵经，忽然听到左边眼睛中，有如小蝇的声音，说：“一直黑漆漆的，我真受不了了。”右边眼睛中应声说：“那我们一起出去玩一会儿吧，我也正想出去透透气。”
　　不一会儿，方栋就觉得鼻孔中有些痒痒的，好像有东西从里面爬出来了。他虽然很好奇，却一直坐在那里没动。过了一段时间，感觉鼻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蠕动，想来是它们又从鼻孔回到眼睛里了。接着又听见它们在那说：“好长时间没能看看园中的景致，没想到那株珍珠兰快要枯死了，真可惜。”
　　方栋生平最喜欢兰花，在花园里种了许多，以前都是自己亲自照看的，伺候得可精心了。自从两眼失明，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过问了。听到这话，立刻急了，忙找来妻子，问：“我以前种的兰花怎么样了？是不是快枯死了？”
　　妻子说：“我也没注意，谁告诉你的？”
　　方栋就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了妻子。
　　他的妻子也很好奇，赶忙到花园中一看，果然那些兰花已经快要枯萎了。夫妻俩都感到很惊奇，不知那说话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声音是从方栋的眼睛里传出来的，也许这是一个能让他重见光明的机会。
　　因为不知道那东西什么时候再出来，夫妻两人商量了一个办法。每天方栋打坐的时候，他的妻子就在屋里悄悄的找个地方躲起来，好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在说话。
　　第二天，到了诵经的时间，方栋的妻子躲在屏风后面，仔细观察着坐在蒲团上的丈夫。没过多久，方栋感觉那小东西又要从鼻子中出来了，立刻给妻子偷偷打了个手势。他的妻子连忙往方栋鼻子那看去，果然有两个小东西从方栋的鼻子中钻了出来，定睛一看，原来是两个还没黄豆大的小人。那两个小人从鼻子里钻出来后就飘在空中，晃晃悠悠地往门外飞去。因为太小，没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夫妻俩一动不动的在原地等着。没过多久，妻子发现两个小人手挽手的回来了。他们飞到方栋的脸前，就像是蜜蜂和蚂蚁回窝一样，从方栋的鼻子那里钻进去了。
　　就这样过了两三天。方栋又听左眼中小人说：“这条隧道弯弯曲曲的，来去都很不方便，不如我们自己另开一个门吧。”右眼睛中的小人就说：“我这里的洞壁太厚了，要开门可不太容易。”左边的接着说：“那我来试试看，若能开开，你就到这边来和我一起住算了。”
　　接着，方栋感到左眼有些痛，像是被什么撕裂了一样。过了好一会，痛感渐渐消失了，他才慢慢睁开眼，惊喜的发现自己复明了，屋里的桌椅等物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方栋兴奋极了，立刻告诉了妻子。
　　妻子凑近仔细查看了一番，发现他左眼中的那层膜中间破开了一个小孔，露出里面黑色的眼球，象刚刚劈裂的花椒粒；而右眼的膜还是那么厚，没有任何好转。妻子就安慰他，多等几天看看，也许过几天就好了呢。
　　第二天一早，方栋又让妻子看，发现左眼的那层膜已经消失了，但眼里居然多了一个瞳孔，成了重瞳。他回想起昨天两个小人说的话，这才明白是两个瞳人住在一个眼眶里了。
　　方栋虽然瞎了一只眼睛，没想到竟比以前两个眼睛时看东西还清楚。所谓吃一堑长一智，自此以后，他对自己的品行要求更严格了，还因此得到了许多人的称赞。
　　异史氏说：有个乡下的读书人，一天，他和两个朋友相约一起出门游玩，途中看见前面有个骑着毛驴的少妇。就戏谑的对朋友说道：“看，那有个美人！不如我们追上去看看？”他的朋友也很兴奋，兴然前往。等他们追上一看，那少妇不是别人，正是这读书人的儿媳。顿时一张脸涨得通红，羞愤得说不出话来。而他朋友却假装不知道，还在那评头论足，言语十分下流。这读书人尴尬得不得了，忸怩了半晌，支支吾吾的说：“快别说了，这是我家长子的媳妇！”那两人对视了一眼，虽然没再说什么，却还在心里偷笑不止。
　　轻薄别人的人往往自取其辱，真是很可笑得很！至于那个双眼被迷而失明的人，更是鬼神对其无情的报复。芙蓉城主，不知道是何处神祇，谁又知道他是不是哪位菩萨现身？方栋自从失明后就一直在家里悔过，鬼神纵然凶恶，也是允许别人改过自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