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画 璧 ...
-
有个江西人，叫孟龙潭，有一年进京赶考，认识了与他一样进京的朱举人。两人脾性相投，结为好友，一起客居在京城等候春闱。
有一次，他们与其他举人小聚，听说郊外有座山风景不错，便决定去爬爬山，正好放松一下。
第二天，他们一早出了城，沿着朋友说的路线赶了一段路，果然看见前方有一座山。等到了山脚下，见此山果然郁郁葱葱，隐隐还有鸟叫声从树林深处传来，让人心旷神怡。两人都很高兴，看来这一趟没白来。
二人在山脚稍作休息，便向林中走去。他们一边赏景，一边聊着近日各自看的书，不知不觉走到了树林深处。
此时已近午时，二人都有些累了，正想找个地方歇息，就发现前方林中隐着一座寺院。他俩顿时高兴起来，相携着向寺院走去，说不定还能顺便打个蘸呢。
来到寺院前，发现院门大开着，连个迎客僧都没有，两人便抬脚走了进去。进了门，才发现这座寺院并不大，殿堂和僧舍，都不太宽敞，再往里走，就见不远处有位上了年纪的僧人，正在那打坐。
见有客人进门，老僧从蒲团上站起来，稍稍整理了一下僧衣便迎了过去。他自称是一位云游四方的僧人，只是暂住在这里。待两人稍作休息后，便领着两人在寺内游览起来。
大殿中塑着手足都作鸟爪形状的志公像。两边墙上的壁画非常精妙，上面的人物栩栩如生。东边墙壁上画着好多散花的天女，其中有一个垂发少女，手拈鲜花面带微笑，樱桃小嘴仿佛正在说话，眼波流转，像是活的似的。朱举人看得移不开眼，慢慢的神情恍惚起来，仿佛正与深爱之人深情对望。
忽然间，他感到自己的身子飘飘悠悠，像是驾着云雾，等回过神来已经到了壁画之中。
只见周围殿堂楼阁重重迭迭，不似人间的景象。远处的高台上，一位老僧正坐在上面宣讲佛法，许多僧人围在台下聚精会神的听着。朱举人也慢慢走到人群后听了起来。
不一会儿，感觉有人在偷偷扯他的衣服。回头一看，竟是壁画上的那位垂发少女。少女正微笑着站在他的面前，看起来比画上还美，他不由得呆住了。刚想伸手拉住她，谁知那少女忽地转身走了，他想也未想，立即尾随而去。
他跟着走过了一段曲曲折折的栅栏，见少女进了一间小房舍。朱举人有些趑趄，不敢再往前走。少女回过头来看着他，举起手中的花，远远地向他摇了摇，好像在叫他过去，朱举人这才跟了过去。
进到房子里，朱举人先四下看了看，见只有少女一人，就冲过去抱住了她。又见少女也不抗拒自己，更是心花怒放，便与她亲热起来。
完事后，少女收拾好一身穿戴，嘱咐朱举人道：“你就在这屋里等着，千万不要弄出动静让人发现了，晚上我再来看你。”说完，便关上门出去了。当天夜里，她果然又到这儿来和他幽会。
这样过了两天，女子同伴发现她与往常有些不一样，便悄悄跟着她，连带着朱举人也被搜了出来。
众人对少女开玩笑：“说不定这会儿你肚子里孩子都有了，还在那披着头发装黄花大闺女呐？”说着，纷纷拿来头簪耳环，帮她把头发盘上去，用发簪固定好。少女羞得说不出话来。
等装扮好了，其中一个女子说：“姊妹们，我们也别在这里待太久，不然待会儿有人要不高兴了。”众女哈哈大笑，便相携离去。
待众人都走了，朱举人看着重新装扮过的少女呆住了。眼前的女子一头乌发如云般高耸着，露出白皙、优美的脖子，发髻上插着凤钗，钗上的各色宝石熠熠生辉，比之以前披着头发时更加艳绝人寰。
屋里只有他们两人，香炉里的香散发出让人沉醉的香味，朱举人立刻搂着女子亲热起来，这时的他已经飘飘然不知今夕何夕了。
这时，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沉重皮靴声，还有锁链在地上拖拽的哗哗的声音。旋即又听见有人在外面喧哗争辩。
屋里的两人吓了一跳，连忙来到窗边偷偷地往外看。就见外面众女子跟前站着一个人，此人身穿黄金铠甲，黑脸如漆，手里挽着一条铁链，铁链的另一头是一柄大槌。
金甲神扫视了一圈，说：“人都到齐了吗？”
众女回答：“已经全到了。”
他又说：“若有人藏匿下界凡人的，你们要立即告诉我，不要自招罪罚！”
众女子同声说：“我们不会的。”
金甲神反转身来，瞪着像鱼鹰一样凶狠的眼四周看了看，好像要进屋搜查。屋内的女子顿时面如死灰，她非常害怕，慌慌张张的对朱举人说：“你赶快去床底下藏起来，千万别被他发现了。”一边说，一边打开旁边的一扇小门，仓皇逃出去了。
朱举人趴在床底，大气都不敢出。不一会儿就听到皮靴声越来越近，到了房内四处走了走，又出去了。又过了一会儿，众人的喧闹声渐渐远去，他才稍稍放下心来。只是时不时总有人在门外走来走去。
他提心吊胆地趴了很久，渐渐觉得头晕目眩，几乎要忍不下去了。可是他竟怎么也记不起自已是谁，从哪里来的了。没办法，只能继续在那趴着，一边听着外面的动静，一边等待那女子回来找他。
此时的孟龙潭还在大殿中观摩着那些壁画，转过身发现朱举人不见了，非常奇怪，便问老僧。
老僧笑了笑，说：“那位施主去听宣讲佛法了。”
孟龙潭问：“在什么地方听？”
老僧回答说：“不远。”
就见老僧用手指敲了敲墙壁，说：“朱施主，你都玩这么久了，怎么还不想回来吗？”
然后就见朱举人渐渐出现在了壁画上。只见他侧耳站在那里，好像正在听外面的人说话。
老僧又对着他说：“朱施主，你的同伴已经等你很久了。”
接着，朱举人就从墙壁上飘飘忽忽的下来了。只是眼前的朱举人双目无神，一落地就软了下去，哪还有以前的样子。
孟龙潭大惊，忙跑过去扶着他。待朱举人回过神来，可以说话了，才问他刚才是怎么从画上出来的？
原来这朱举人原本正趴在床下，突然听到几声巨大的“叩叩”声，像打雷似的，就从床下爬了出来，想偷偷到外面看看是怎么回事。没想到就这样出来了，他也糊涂着。
想到这里，他再看壁画上那个拈花少女，果然已是螺髻高翘，不再是以前梳的少女发式了。
朱举人很惊异，向老僧行了个礼，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老僧微微一笑，说：“所有的幻觉都是人自己想出来的，贫僧怎么会知道呢！”
朱举人气极，孟龙潭虽然也很好奇，但一时也想不出什么主意。两人只好立即告辞，顺着台阶，下山回去了。
异史氏曰：“幻由人作，此言类有道者。人有淫心，是生亵境；人有亵心，是生怖境。菩萨点化愚蒙，千幻并作。皆人心所自动耳。老婆心切，惜不闻其言下大悟，披发入山也。”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画 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