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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云烟 ...

  •   当晚,尤渝很迟才回到家。他看了一眼门口鞋柜上撕掉一半的全家福,就径直回到了卧室。顺手关了灯后,他连校服都懒得脱下,倒头便睡。

      “你和他在一起了?你他妈一个大男人告诉我,你和男的在一起了?”
      一声尖锐的嘶吼划破眼前的迷蒙,尤渝睁开眼,眼前是一套初三毕业数学复习卷。他飘飘然地离开书桌,从门缝里往外看。
      “我早几年前就提出要离婚,你答应了吗?”一个高壮的男子背对尤渝站着,他的声音沉稳又柔和。
      而他面前的女人狰狞而歇斯底里地辱骂:“别和我扯那些有的没的,离婚?你想离婚当年干什么把我骗到你家,啊?当年我看你长得还算个人样才跟的你,谁知道你脑子怎么就随狗长了。人家野狗还知道分公母,你男女不分两管齐下,狗都看不上你!我跟你结婚二十多年了,儿子也生了做牛做马也干了,你现在倒好,和一个男人搞上了。你恶不恶心啊!”
      男人手背青筋暴起,他的指甲在黑色手机壳上刮出白印。
      “对,我就是和男人搞上了,我们十几年前就搞上了,老子还和他上床了!你能怎么样,去法庭告我?”
      “你给我闭嘴,儿子在家你还好意思说这种话……”
      “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反正他从今往后就不是我儿子了!”
      男人发现话有些重了,他平复了一下心情,又接着说:“离婚协议书我放你桌上了,明天咱俩直接民政局见。”
      “谁要和你民政局见!你个骗子!贱人!不要脸的死同性恋!和男的在一起,我祝你们以后在床上……”
      “我和你没什么好聊的。”
      门被猛地一关,声音震得女人脚一软,她扶着桌子,猛地转过头来,她五官端正的脸上堆满了苍老的褶子。
      “看什么看,回你房间做作业去!别搁这儿跟我装无辜,谁知道你脑子里是不是和你爸一样,装的都是龌龊的思想……”
      女人话音落下,就开始坐在沙发上嚎啕大哭。尤渝只是冷冷地从门缝里看着,他低头苦笑了一下,手里63分的数学成绩单被他暗暗撕得粉碎。
      他早就意识到这是自己的梦,却没想到梦里的无能为力和孤苦,会比现实中来得更痛。

      那一日后,学校里居然流传开来尤渝和白玮的绯闻。虽然他们心照不宣地选择了无视,但相处时的举止却的变得有些拘束了。
      直到有天,尤渝和白玮坐在游泳馆外,白玮照常在写作业,而尤渝却在刷手机。他在贴吧上翻过许多杂言碎语,无意间看到了一篇写他们俩的同人文。他点开看了一两句,就皱眉按掉了,接着暗自轻喃:“真恶心,都是男的还能写成这样,不知道他们脑子里在想什么。”
      白玮愣了一下,气管骤然收拢。
      自此之后,尤渝察觉到白玮有些不对劲,他和自己走在一起时总是闷闷不乐地低着头,也不主动开口和自己说话,即使是应答的话语也不超过三个字。任凭尤渝怎么逗他,他都只是苦笑一声。
      “你怎么了,考试考砸了?”尤渝还是忍不住问了出口。
      “不是。”
      “那是我做什么惹到你了?”
      “……没有。”
      “那究竟是怎么了,你告诉我啊?”
      “……我只是觉得,”白玮冷冷地说,“我们以后还是别经常待在一起了。”
      “为什么啊?”
      “我们都高三了,还有不到一年就要高考了,应该把所有心思放在学习上。何况,我们一直待在一起,别人误会了也不好。”
      “这算什么蹩脚的借口?别人误会了那是别人的事,跟我们俩有什么关系?我们他妈又不是……”尤渝怒火中烧,眼睛里的红血丝越发明显。
      “你还不明白吗?”
      白玮看着尤渝,棕色的眸子里是道不明的委屈和决绝。
      “明白什么?”
      白玮叹了口气,无奈地转身离开了。
      尤渝盯着他的背影,百思不解地叫嚷:“明白什么,你倒是说清楚啊?社长,白玮!”
      白玮把嘴唇死死咬住,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染上舌尖,他却感觉不到一点疼痛。他知道,类似的错误自己已经犯过一次,这次绝不能重蹈覆辙了。绝对要忍住,藏起来,直到彻底忘了这种感觉才行。

      (五年前,雾楼中学)
      “成宇,我可能要离开这儿了。”
      学校后湖边的冷风使白玮大一号的校服泛起波纹,他的头发在后脑勺扎成一束,脸上是未褪去的稚嫩。身旁的男生和他差不多高,却很精壮,头发留不过一指厚,脸庞轮廓如同刀削斧凿般硬朗。
      “离开?”邵成宇手里横拿着手机,指尖在花花绿绿的屏幕上一阵乱戳,游戏里的枪刀剑戟相斗的声音蜩螗羹沸。
      “我明年可能要去M市上高中,我爸在那里有朋友,应该能合伙开个游泳馆。”
      “是吗……”邵成宇心投入地玩着手机游戏,嘴上只是心不在焉地回一句。
      “那……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说什么?”
      “我们俩毕竟是两年的朋友,你就没有舍不得我?”
      “迟早要分开的不是,就早一年晚一年而已,我舍得不舍得,你不都得走……妈的!”邵成宇看着屏幕上灰色的“失败”两字,忍不住爆了粗口。
      白宇趁机把手机拿了过来,邵成宇如秦失其鹿般张皇地转过头来:“诶,不是说借我玩三局的吗?我这还有两局……”
      “我有事要和你说。”
      “……又来了。成,你说吧。”
      白玮似乎是要说什么不可告人的事,舔了几番嘴唇都难以启齿。
      邵成宇的耐心被磨光了,只好上前一步催促道:“有什么事,你倒是……唔……”
      白玮感觉到自己的唇尖变成了机关,与邵成宇的嘴唇一触碰,一股电流就由其传遍了全身。正当白玮处在颤栗与兴奋当中时,一双手把自己用力推开了。
      这力气可不小,白玮差点直接倒在地上,他扶着旁边的围栏,缓缓睁开眼眼前的男子正瞠目结舌地看着自己。
      邵成宇惊魂未定地摸了一把嘴唇:“你刚才……”
      “我亲了你。”
      “我知道!你他妈为什么要亲我?”
      “我喜欢你。”
      “白玮你他妈是不是神经病!”
      “……嗯。”
      邵成宇看了他一眼后,便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他最后留下的那个眼神,如同在看一条失控发狂的疯狗。
      “对不起……”白玮不知是在对谁启唇而语,他早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但鼻头一抽,咸苦的眼泪还是滚落了下来。

      人头攒动,群众隐没在黑暗中,他们的声音像刺耳的刀。
      “你是gay吗?”
      “他是同性恋,你知道吗?”
      “不会吧,他居然是个……”
      “哈哈哈哈哈,白玮喜欢男的?”
      “怪不得看他扎着个小辫子,还真是个娘炮。”
      “我只是喜欢你,我只是喜欢你而已……”
      白玮独自一人站在湖边,他红着眼朝深邃的夜空呐喊,天空却不曾给他回应,甚至没有一颗极小的星为他而亮。
      水里的鲤鱼在欢游,身后的路灯在湖面上投射出了自己的影子,却被一只不慎折翼而坠的白尾蜻蜓打碎。那只不识水性的蜻蜓在水里扑腾。不知是否因为周遭太过静谧,白玮竟听见了那只蜻蜓无助的呜咽。
      白玮知道,这只蜻蜓最终的下场必是溺于湖底。他也知道,自己就像这只不识水性的蜻蜓,也会愈陷愈深。
      即使哭嚎也不会有人在意。
      那就干脆藏起来吧,藏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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