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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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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板上挂起了高考倒计时板,数字由360逐渐减少,高三的学生们好似都紧张了起来,即便是平时成绩倒数的学生,都会随手拿本英语书看上两眼。
5月16号是白玮的18岁生日,正好也赶上了社团课。他从小就没怎么在意过自己的生日,毕竟他的父母也从来没有提起过。每个生日,他基本不是在教室度过的,就是在图书馆过的,陪伴自己过生日的也一直是练习题。
为了庆祝自己的生日,他给自己买了一本新书,并藏进了书包里——里面的内容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虽然很多女生都会光明正大地看这类书籍,但他清楚,自己不行。
即便他已经习惯了这么度过生日,在他的潜意识里,还是有那么一丝奢望,奢望能够得到别人的庆祝。好像这样才能证明他是被认可的、存在的、有意义的一个生命体,而不是像那夏蝉秋昙烟火凋残,仅存于旁人一眼所残留在海绵体里转瞬即逝的幻影。
毕竟是奢望啊……
今天,还是要和五三在更衣室度过吧。
白玮背上书包,像往常一样挑了个晚点的时间走向游泳馆。刚推开门,一片缤纷斑斓就炸开来。彩色亮片在馆内明灯下,霎时如同星辰飘零坠落。
“祝社长18岁生日快乐!”
礼花散落后,白玮定睛一看,整个游泳馆都挂起了彩旗,通往更衣室的路上铺着红地毯,社团的所有成员都在红毯边站成了两排,手里拿着礼花筒。
白玮先是怔住了,他转头环顾四周,见周围没有其他人,才确定这是肚子对自己的呈现的。他一时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久久伫立原地,旁边的同学只好悄声提示:“社长,去更衣室!”
白玮一头雾水地踏上红毯,在社员们的欢送下朝更衣室走去。那架势,活像是披着红盖头的新娘走向自己的新郎,就差在更衣室门口贴个闪亮的红双喜了。
推开门,一位身着正装的俊俏公子左手托着一块冰淇淋蛋糕走来,他的头发用发胶随意向后梳理了下,领带系得很随意,但这一切都不足以影响他的俊俏。迎面而来的同时,他的嘴里还唱着难听的生日歌:“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
“别唱了,”白玮笑出了声,“都唱走调了。”
“唉,这不能怪我啊。我原本也不想唱的,但是不亲自唱显得……没什么诚意,所以就……毕竟,金无赤金人无完人,天妒英才地嫉红颜啊。”尤渝也无奈地耸耸肩。
“这些……都是你准备的?”
“嗯哼。我记得你说过你喜欢吃冰淇淋蛋糕,所以我提前了一周给你定了一个。没帮,经费不足,只能买得起小的,不知道社长大人满意吗?”尤渝奸诈地挑眉。
白玮没有回话,动容地盯着尤渝的脸,眼睛和鼻头都染上了一层晕红,不知不觉竟泪盈于睫。
“不是,你、你别哭啊,大丈夫流血不流泪,用得着这么感动吗?”尤渝一时间不知所措。
白玮也不知为何,自己的视线模糊不清后,他的大脑似乎也由于酷暑被烤熔成浆,耳蜗里传来落水般的嗡嗡轰鸣声。一股情感冲破了血管和神经。
他几乎是一步冲上前,用力地抱住了尤渝,用极致轻沉的声音说了句耳语:“尤渝,谢谢你。”
尤渝没缓过来,往后退了两步说:“不、不客气……”
白玮没有撒手的意思,外面围着的人倒是越看越起劲,纷纷议论了起来。尤渝感觉自己此时有点不大对劲,只能尴尬地说:“社长,蛋糕,要掉了……”
白玮这才恢复神智地松开手,他歉疚地笑了笑,转身对外面的人说:“大家进来吃蛋糕吧。”
尤渝在一旁做着深呼吸,十七年来,他从来没有感觉心跳这么快过。肾上腺素肆无忌惮地疯涨,呼吸急促心率上升,整颗心脏都收缩上提。
“我去趟洗手间。”
尤渝仓皇地逃离了现场,他把厕所门反锁,仰头喘气。
一旦想到刚才的拥抱,三年前父亲与另一个男人拥抱的场景,母亲歇斯底里哭嚎的场景,自己随着母亲远走他乡的场景,就都会立刻历历在目。他只能把重点硬扯到了“道谢”上,逼自己不去深入解析那个拥抱。
尤渝用凉水冲了把脸,他不断告诫自己:“只是兄弟抱一下,说声谢谢而已。就说声谢谢而已。”
五分钟后,他终于冷静了下来,又带着若无其事的笑回到了人群当中。
放学后,社员们约着一起去KTV。白玮本是不愿去的,但也经不起劝说跟着去了。大家都在争抢着唱歌,气氛火热,似乎也没人记起今天的主人公是谁了。白玮就找了个大包厢里比较偏僻的位置坐下,把那本新书拿出来,用大拇指指腹摩挲着封面,随后小心翼翼地翻开封皮,准备偷偷看上几页。
“社长大人,现在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要读书啊?”尤渝突然在他身边坐下。
白玮如惊弓之鸟般将书合上,正准备塞进书包里,书却被尤渝抢了过去。
“这什么,《霸王别姬》?”尤渝看了眼封面,“不是吧,没想到啊,社长你……”
白玮正襟危坐,手指用力抠着自己的裤缝,大脑里是一片空白。
“你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惨绿少年,居然对历史京剧感兴趣。”尤渝由衷地感叹了一句,又把书放到了白玮膝上,“不愧是段一,这种书给我看,我连封面简介都看不完大概就能睡着。”
“啊……哈哈……”白玮紧揪着的心骤然放松了,他尴尬地笑了两声,把那本《霸王别姬》塞回了书包里。
“喝酒吗?”尤渝递了一瓶蓝色的酒给白玮。
“不用了。”
“鸡尾酒,喝不醉的。”
“不用了。”
“你不会嫌不卫生吧?这我学校门口小卖部拿过来的,不是在这买的。”
“真不用了,我不喝酒。”
“可你不是成年了吗,喝点酒没什么吧?”
“我不喜欢酒精味。”
“行吧,那就喝可乐,喝可乐。”尤渝给白玮塞了一罐可乐,白玮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不过你今天怎么这么感动,这是我第一次见有人过生日还能流眼泪的。”尤渝边喝可乐边问。
“因为……以前从来没人给我庆祝过生日。”
“不会吧,你爸他……”
“他不记得我生日,他还以为我两年前就成年了。”白玮强颜欢笑着抿了一口可乐,二氧化碳的刺激让他轻浅颦蹙。
尤渝眼珠一转,立刻坐正身子,信誓旦旦地说:“那要不这样,以后你每个生日我都给你过。别说十八岁了,你八十岁生日的时候,我就算下葬了都能从坟墓里爬出来庆祝。”
白玮笑逐颜开地问:“那也太吓人了,何况,我要是活不到八十岁呢?”
“那我就到阴曹地府、九泉之下去找你,地下凉快,冰淇淋蛋糕还不容易化,降低损耗节约成本,多方便。”
“要是那个时候,我和你都老得动不了……”
“那我就让我的子孙后代给你过啊,我们就穿穿一身大红色的烫金寿衣,坐在那种庙堂之高的地方,看着下面一群小毛孩给我们端长寿面。”
“如果说,我有了罪过,下了地狱,但是你升到天堂了呢?”
“哪有人诅咒自己下地狱的。”
“我是说如果。”
“如果……那我就到天堂去掀人家天使的裙子,拔她们的翅膀毛,偷她们的光环竖琴,被赶到地狱之后,就把这些当礼物送你。洗去你一身的罪孽,让你到天堂去。”尤渝突然顿了一下,“不过我怎么觉得,论罪过我的确实不少,你怎么可能有罪……这么说,我在地下你在天上的几率比较大。”
“我有的啊。”白玮的眼眸黯然失色,他的声音极小,在KTV嘈杂的人声中很快就飘散如烟了。
临别前,有个人突然提出了:“诶,今天社长怎么都没唱歌呢?”
“对啊,今天社长是主人公,总得唱一曲吧?”尤渝也开始起哄。
白玮弱弱地回了一句:“我不会唱歌啊……”
“你什么歌都不会唱?”
“除了音乐课上要求唱的,我都不会……”
“对了,你们班合唱比赛的时候不是唱了一首《黄河大合唱》吗?这首你应该会吧?”尤渝用眼神示意一位同学点歌。
“可是这首歌,我没法一个人唱。”
“没事,大家陪你一起唱。”尤渝说着就拿起了话筒,“但是,中华民族的儿女啊,谁愿意像猪羊一般任人宰割?我们要抱着必胜的决心,保卫华北,保卫黄河,保卫全中国!”
“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河西山岗万丈高……”包括白玮在内的游泳社十九名成员,集体为国高声吟唱。
据当晚进来送酒水的服务员说,他此生没有见这么红旗招展浩气长存的KTV场面。荧屏上黄河之水浩浩汤汤,话筒的混音饱含威武雄壮,风华正茂的少年郎个个气宇轩昂,女同志皆露出炯炯有神的目光。那一晚,他胸前的红领结似乎变得更加鲜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