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9 ...
-
九
朱款冬底板好,被摁在院子里歇了一天,第二日又是条好汉。
好汉郡主今日巴着缠着世子爷要跟去校场,无他,校场里有几位做兵器的好手,朱款冬要给自己新得的弓配弦。
校场上都是些单身汉子,好好的郡主过去可不是兔子掉进狼窝。虽然败家妹子是条疯兔,好歹还是个云英女孩儿,朱有炖不大愿意让她太过招摇过市。
尤其他还记得当年这破妹妹大闹校场的事情,简直人生阴影。
朱款冬觉得问题不大,她这回保证不会搞事,只是要去配根好弦而已。
“你把弓给我,我帮你办这件事不就得了。”朱有炖实在觉得她没必要出去跑一趟,“再者我听你说话还有些瓮声瓮气,大约还没利索,在府里歇着罢。”
朱款冬不服气,捏着嗓子喊:“我明明已经好啦!不信你看!”说着一个后空翻稳稳落在地上。
朱有炖差点脑子一拍手叫好。
“校场又不是女孩儿家去的地方,”朱有炖继续劝说,“你也大了,就算不看重男女大防,好歹心里要有计较。”
朱款冬奇怪:“难不成进了校场哥哥你就会把我扔进男人堆不管吗?我好生地跟着你不就是了。再说,好弓得配好弦,哥哥你又不通这些,与其到时候有这般那般的毛病再麻烦你费神一趟趟跑着,不如我亲自去,走一趟就了结,不好吗?”
朱有炖想,好像也有道理,自己把她看紧点儿也就是了。
“行吧。不过咱坐车去,别骑马了。”
能去就行,朱款冬觉得没啥,点头答应着,回到自己院子换了出门子的衣服,朱有炖已经吩咐了人套好车,自己骑了马,一行人就往城东校场去了。
朱有炖去校场其实是有事。眼见着冬天要来了,边防巡逻更是加紧,往校场一是清点府库武备,二是瞅瞅诸位将士操练情况。虽说他身无差使,但毕竟是藩地世子,天生就有一份责任。
朱款冬跟在哥哥身后到了兵器库,跟几位师傅说明来意,就让身后捧着檀盒的侍卫上前,将弓取了出来,诸人不免惊奇地端详一番,啧啧赞叹。
“咱们军队府库的弓弦多是棉线制的,配郡主这张弓也实在可惜。北面蒙人部族倒是牛筋做弦,若郡主觉得可以,小人们也可仿制出来。”
朱款冬听出了言外之意:“也就是还有比牛筋更好的弓弦料子?”
一位较年长的匠人点头:“确实。前朝韩达亨部有家传神弓呼和鲁,后来战乱中遗失。闻说那把呼和鲁弓的弓弦是用堪达罕的脊筋特制而成,结实坚韧百年不坏,力道只有二石,射程却能与五石弓不相上下。”
朱有炖听着挑了挑眉毛,他可不相信二石弓与五石弓射程相同。朱款冬也不信,但既然会有这样的传闻,至少说明这弓弦的确有过人之处。
“堪达罕……仿佛是蒙语?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朱有炖问。
匠人微微躬身:“世子所言不错,这是蒙语中一种巨鹿的名字。此鹿比马鹿更为巨大,能有六尺之高。小人从前见过一副堪达罕的头角,立在地上高能及腰,可想而知是怎样一种庞然巨兽了。”
“既然老师傅见过,难道咱们永安府也有这堪达罕?”朱款冬追问。
“应是。只是小人也许久未见过了,且当时只有鹿角并无鹿身。如今倒不敢确定了。”
朱款冬望着兄长,朱有炖也注意到妹妹征询的目光,微微颔首表示允准。既有更好的选择,何必退求其次呢,不就是个堪达罕嘛,往永安府各镇多打听打听不就行了。
朱款冬心里也是这么个意思。反正这张弓又不急着使,配不到上好的弦她是断然不想用的。且打听着堪达罕的消息,说不定自己还能亲自去猎一头呢。
没错,南阳郡主被老师傅的话勾得手痒心痒——她好久没去打猎了。
几位匠人告了退,朱款冬让侍卫把弓收好。朱有炖要去开军备库查看武器粮草,一会儿还要去马场转转,问朱款冬是在此等他还是跟着一起。
原是这厅堂已备好茶点,又有小吏伺候。朱有炖怕把妹妹拘在身边她会无聊,反正此刻校场上各百户正带队操练,且今儿朱款冬一袭女装伸展不开,他也不怕她能生事。
朱款冬摆摆手让兄长自去办事,自己留在这儿转悠。朱有炖嘱咐她那俩侍卫好生看护郡主后由兵书与典吏领着离开了。
校场对于朱款冬来说并不太陌生,又略坐了坐,吃了茶,朱款冬就领着俩侍卫往靶场去了。
小时候朱款冬特喜欢玩弹弓,没事就对着花圃里的月季池子里的锦鲤打,一打一个准儿,只是每每朱有炖发现总是要训她。定王却夸她准头好,武师也觉得她在这方面还算有点天分,于是专门培养她射箭的功夫。
然而王府的演武场里只有她一个学生,逐渐能跟武师比肩后,朱款冬狂得不得了,溜达到城东校场要跟巡防营的几位百户比试箭术。
结果输的比较惨。
虽然事后挨了骂,兄长朱有炖有空的时候也会带她到校场请教头教她做人。朱款冬在这儿跌了一跤,也是憋着一口气要找回场子。
那段时日她习武的劲头全凭一股不服气,后来逐渐消磨下去,心境换了几换,才真正上了道。
于是眼下朱款冬站在无人的靶场非常感慨,仿佛依稀看到了更年轻时候的自己。
她解下腰间的香囊,从里头掏出一枚翠玉扳指戴在手上。取下架子上的弓与箭,微微试了试弓弦力道弓箭重量,熟悉一下手感。
侧身,搭箭,拉弦,吸气。几乎没有刻意对准,箭就射了出去,正中五十步远的靶心。
朱款冬呼了口气,又取了一支箭,箭头在地上蹭了蹭,又搭上,张弓,射出。
这回的箭却不知道撞五十步靶的在哪里,脱靶掉在地上。朱款冬走过去,捡起地上的箭,又拔下靶中的那支,然后瞅了眼靶子,抿着嘴高兴地笑了笑。转身走回来的时候就招呼侍卫:“你俩也来试试。”
抱着檀木盒子的那位没说话,另一位笑着拱手推辞:“郡主技艺精湛,属下不敢班门弄斧。”
朱款冬摆手,显然是非常熟稔他的做派:“别瞎客套,早知道你手痒了。连曦你把盒子给我,去拿个弓也给我露两手。”
叫连曦的侍卫皱皱眉有些犹豫:“郡主,还是属下拿着吧,可别累着您。”
“哪儿有那么娇气,”朱款冬伸手抓住盒子,“难得来一趟,王府的演武场连这儿一半也不够,五石弓都没法使。”
连曦还是有些板正,另一位已经拉满了弓在瞄住靶子,大约瞧准了,松手放箭。
七十步的靶心。
他还挺不乐意,瞅瞅手里的弓又瞅瞅靶子,似有疑惑。
连曦也射了一箭出去,同样扎在七十步的靶心,于是走过去收回那两支箭。
“属下想请教郡主,如何能不瞄靶子而射中靶心的呢?”趁着连曦走开,一脸疑惑的那位开口询问。方才朱款冬射箭他瞧得认真,几乎没有绷紧弓弦对准的时间,简直像是随意射的一样。
连曦耳力好,自然是听见了,且觉得作为侍卫这样大喇喇地问主人话不规矩,于是沉声斥道:“永夜!”
朱款冬倒不以为忤,还真仔细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心里大概有数就是了,”这是严肃认真的学术交流,未免显得敷衍,朱款冬又补充了几句,“可能眼手合一不如心手合一。”
说完她都把自己吓了一跳,啥时候南阳郡主能说出这么哲理的话了。
永夜被她这一番心得唬住了,脸上都写上敬服两个大字。连曦依然没什么表情,但是亮晶晶的眼睛暴露了一切。
三人正说着话,永夜还在纠结心手合一的事情,这个境界真是太高了,然而郡主小小年纪竟能悟出这个道理,真叫侍卫没有活路。
朱款冬好脾气地解释自己其实就是瞎说的,都是狗屎运而已。
“您别谦虚。”永夜撇撇嘴道,忽然止住话扭头看向靶场外头。他其实早就注意来了人,但察觉不到对方的动作,也感觉不到威胁,于是之前一直没在意。
但眼下他明显感到背后一凉。
朱款冬也随着他的眼光看过去,靶场外头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见他们三个都瞧过来,不慌不忙地走上近前。
前头高些的男子拱手:“下官见过南阳郡主。”
朱款冬听这低醇的声音有些熟悉,男子怪模样的打扮也眼熟,于是觑了两眼他的面孔,费劲巴拉地在记忆中搜索。
徐悱袖手恭敬地立在朱款冬面前,垂着眼打量着蹙眉思考的她。
今天居然没有冷冰冰地被她顶一句“你谁啊”,徐悱有些不大习惯,又有点高兴。
朱款冬眉目忽然舒展了些,又瞅了瞅他,欲言又止,复又蹙眉思索起来。
场面又一度尴尬。依然是永夜上前一步附耳提醒了一句。
“徐大人!”朱款冬的假笑来得又快又标准,“您怎么也在这儿啊。”
徐悱盯了永夜一眼,后者又感觉背心一凉,莫名其妙地看向徐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