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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灭门其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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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染的院儿里日日笙歌,饮酒作乐。罗裙笑靥,珍馐美馔,金钿玉簪,歌舞不休。
周晚眠赞她舞跳得好,送给了她一把剑,名曰念染,取思念清染之意。而清染似乎更对此剑是爱不释手,从来不舍得把它拿出来用,而是悄悄地把它珍藏起来。
清染不敢随意使用媚术,因为周晚眠修为实在是太强大了,强大到她略微有些异样就会被察觉到。于是她只得把媚术悄悄地放入曲目或是话语里,每次只用一小点,期望日积月累能有效果。
每天夜里,她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当她看到旁边的人睡的正熟时,便会悄悄下床,依靠在床侧面的板子上,黯然失神,失神到一定境界还会无声抽泣。她恨透了每一次和他的接触,他每一个吻,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令她恶心得想要反胃。她心里恨透了他,却还要做作地装成娇羞腼腆的女儿家模样,目光所及之处温柔似水。
每一天晚上她都会想起她唯一的希望和目标,想起另一个人,然后她就会痴痴地笑。她会想起他滚烫的唇和舌,甜到发腻的情话和温柔宠溺的眼神。他才真正地在乎她的想法,他才真正地爱她,他才会真正把她捧在手心上,用轻柔的动作呵护这个精细的、一碰就碎的瓷器。而不是像床上躺着的那个人一样,只在乎她完美的身体和漂亮的容颜。
众人都看见了孔雀昂首挺立,立开她华美的头冠,展开翠绿的尾羽。但又有谁真正地看过骄傲的孔雀敛起她的锋芒,收起她的精致矜持,独独留下长得过于累赘的羽毛和惨淡的妆容?
清染笑了,哭了,她用手捂住痉挛的腹部,狠狠地、无声地干呕着。泪水流进了她张开的口里,又酸又甜又涩,是绝望却又有希望的味道。
就这样五十年过去了。清染卖了整整五十年的笑,弹了五十年的曲儿,跳了五十年的舞,装了五十年的情深。而今天,一切都会结束。
她早就和外面串通好,今夜晚间彻底让周家消失。早些时候她就在门上做了些手脚,那门到了规定的时辰就会自己打开——而周家的那些根本没有提防之心的蠢奴才或许都不会去管那扇门,他们或许正忙着花天酒地,用大把大把的钱去逛窑子,玩女人,吃美酒。
那一整天清染都很开心,甚至哼着轻轻的歌。这是从来没有的。之前她在周晚眠面前装相,在他面前笑得妩媚动人,可是待他一走,她整张脸整个身子都会垮下来,就好像是深闺里的怨妇,毫无精神。
用过晚膳后的那个时辰是她一生中最为用心的一个时辰。她画黛眉,点绛唇,扑脂粉,贴花钿,挽发髻……她精心地装饰自己,好像是个即将出嫁的女子那样,小心翼翼地用她的一双素手,装点着这幅身体,这具已经空洞了的的红粉骷髅。她不让清荷帮她,她一定要亲手结束这一切,让这场五十年的剧有个完美的落幕。
她摆了摆耳下垂着的金镶紫瑛坠儿,手上汉白玉鸳鸯戏水镯碰上了金镶玉嵌珠宝手镯,窸窣作响。头上四蝶穿花银步摇轻轻地晃动着,金蟾口中掉下了一块明晃晃的红宝石,正垂在她额头正前方。她眉眼轻笑,透过斑驳的铜镜,依稀看出了她的轮廓。
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
她笑了,着了一件紫色的衣裳,裙摆曳地,金丝缀着的边儿嵌有荷粉色水晶和虎睛石。她外面罩了一件水红的薄纱,轻纱下摆一串儿闪闪发亮的红宝石吊坠儿,叮当碰撞。若是可以,她多么想穿上正红色的嫁衣,眉眼含笑,去迎接她的执念,她的将军。
她拿出了周晚眠送她的念染剑。她已经悄悄地将这通体湛蓝的剑打磨得又薄又锐,削铁如泥。本来这把剑是供歌舞所用,外观优美流畅,可却生生地被清染打磨成了杀人利器,戾气重重。
她把那剑藏于宽大的衣袖之中,看见衣服上略微有些凹凸不平,于是伸出手来压了压满袖的梨花海棠,让表面看起来平整些,服帖些
离约定还有一些时间,清染坐在床沿上,哼着轻轻的小调,心情愉悦起来。她拿出了脖子上戴的一块通体晶莹洁白的玉,正是第一次见到周晚眠时握在手心的那一块玉璧。
此时那玉璧已经被雕成一只鲤鱼的形状,正从水中越出,甚至隐约还带着细不可查的水珠,栩栩如生。清染想了想,最终给那玉换了一根红丝线,重新挂在了脖子上。
她甚至还掏出了一方缎面帕子,小心翼翼地盖在自己的头上,假装自己是一个盖着红盖头的、即将迎接自己夫君的新娘一般。只可惜这帕子不是红的,也不会有什么夫君过来掀开她的盖头,和她喝交杯酒,和她欢欢喜喜地闹洞房。
清荷进来唤了一声:“小姐,时辰到了。”
清染取下了那方帕子,接过了清荷手中金丝楠木柄的八面玲珑灯笼,眉目含笑地出去了,每一步都是轻盈的,好像是一只漂亮的蝴蝶在飞。
外面嘈杂的声音愈来愈响,她知道仙界的人已经攻进来了,不过多久,这里将会被夷为平地。这里所有的金与银,所有的花天酒地,绫罗绸缎和翠玉满堂都会消失。于是她更加高兴,走路都带起了一阵风。
她用媚术控制了周晚眠门口守着的几个小厮,光明正大地走了进去,就看见周晚眠低着头,拉出了他的百宝箱,翻找着金票银票,准备逃跑。
他穿着一件青衫,颜色隐没在黑夜里,愈发看不清楚。他转过身来,看到了清染,于是笑了:“清染,我方才还叫我的几个贴身侍卫去找你,人才刚走你就进来了。”
他说着,低下头来继续整理东西:“我们走吧,离开这……”
他的那一句“里”刚吐出半个音节,就感觉自己胸膛一凉,有什么冰冷狭窄的东西通过他的肌理穿透进来。他一低头,看见了一把通体湛蓝的宝剑,那剑又窄又薄,锐利无比。
不是他送她的念染剑又是什么?
他的喉头滚动着什么,但还是没有说出声。他抬头看见了五色的琉璃瓦,瓦上反射着冰冷无情的光,映照出清染绝美的脸蛋和那双带着狂喜的眼睛。
“染……”他笑着伸出手,想要触碰瓦上那漂亮的人儿的脸,“染……”
清染呼吸一滞,忽然心头涌现出了另一个人的低声呢喃。
那人微闭双眼,抚摸着面前女子乌黑顺亮的长发,出声唤道:“冉……”
然而当她回过神来时,却看见了周晚眠那副虽然俊美,但在她眼中可怖的嘴脸。于是她暴躁起来:“你闭嘴!你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