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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生离(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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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个呼吸,“好了,现在就差书生了,等他一来,我们立马开船。”船家站在船头精神抖擞地吆喝道。
“好!”本来晨起要赶路的疲乏的船客,好似被这一声鼓舞到了似的,振作精神,三三两两的应和道。
“船大哥,我来了。不好意思等久了吧。”这时候,从码头那边匆匆跑过来一个白面书生。他的背上背着一个背篓,随着他的跑动,一颠一颠,显得十分的滑稽,船上的人不自觉地哄笑起来。
书生离船还稍有一段距离,否则按这情形,书生脸上因为奔跑泛起的红晕,应该变成赧然了。
书生潜意识里是觉得自己这样跑过来,是有点傻气的,但是迟到,是更让他难过的事。书上说,寸金难买寸光阴,他如果迟到耽误的不仅是自己的时间,更多的是那些可爱孩子的时间,那是更珍贵的东西。所以,便也习惯了每天这样蹩脚地一路跑过来,不然船家要久等哩。
船上的人都殷切地望向他,这让他更有一种要快跑上船的使命感。
就在他跑了一小段路,他的身后就多出乌泱泱,十几人,紧紧地追上来。
起先,两边都没人发现异常。直到蒋护院,双手叉腰,从江一边,转过身来。发现,嗬!好多穿统一着装的人,那配色还有点眼熟。只是稍远了些,蒋护院凝神一看,“不得了,他们追来了。船家!快开船!”
练家子气足,被这么一吆喝,举船的人皆是一哆嗦,一阵后怕从尾椎窜到脑门。尤其是船家,本来他已经双手执浆,准备书生一上船,就撑船走的,这会儿被这么一吆喝,只能讷讷地说道:“书……书生……”
“嗨呀!”看到船家被惊吓的不能动弹,蒋护院一跺脚,跳下船。面对整条船,蒋护院指派道:“兄弟们上岸,跟我来,拦着他们。小武,你留下,照顾着少爷。”
说完,腹内提一口气,朝着来时的方向快跑过去。
而这头,呆萌书生背着一背篓书本、学生作业、一整天的干粮,甚至两条背带底下还横放着一把显旧的油纸伞。跑起来一下又一下,咯得生疼,这些他都不管,只管目视前方,试图靠自己的脚力一点一点缩进与客船的距离。
只是,突然前面出现四五个人,疯狗一样地朝他冲来,让他发憷。
要看着,两边要是不停下,他们就要撞一块了。
只见蒋护院撑开双臂,书生一头撞上蒋护卫的胸膛,这才发现书生实在娇小的过分,整整矮了蒋护院半个头。
书生脚步踉跄了几个小碎步后,站定,往后退,又似乎撞到什么人。他想转过去,看什么人站在他后面,奈何背篓太大,而身后的人似乎很多,他被卡在中间了。这让他想起,天气不好的时候,乘船的人特别多,就是这样一幅人挤人的景象。
“蒋护院,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带着少爷离家。如果被夫人知道,你在府里还有什么容身之处?”
“元管家,府里最大的数老爷。我们做的事,就是老爷吩咐的,我想周管家您不是不知道。否则,我们哪儿有这样大的胆子?”
周元也是不怵,“老爷不日就已经去往南方经商了,许是行程匆忙,没有交代清楚,你们先跟我们回府,我们再从长计议,切莫意气用事。”
“元管家,我们只是执行老爷交代的事。至于老爷的话,我想我们都不是粗心大意的人,应该听得很清楚。老爷临行前嘱咐,一定要把少爷平安送到目的地,至于少爷去哪儿,老爷之后会修书回家,说明情况。现在请您配合一下,放我们去做事。”
“你们去拖着蒋护院,我去亲自请少爷回家。”
“元管家,这你得问过我们兄弟。”周元和书生被扣在中间,蒋护院和周元带来的另一位实力相当的护院双掌抵双拳,暗自较起了蛮力。
“我们人多,硬挤过去”那护院以往体力稍逊蒋护院一筹,但此时却仗着身边人多。
“你休想!”蒋护院大喝一声将那护院的双拳朝天拍去,又趁这个间隙稳扎马步,使出一招不动如山。
虽然周元带来的人多,奈何码头搭建的桥一共就这么宽,再挤恐怕会有人掉到海里去。两方都只能这种你退我进的方式在博弈。
“诶,诶,你们别挤,我的伞要掉了,我的伞要挤破了。它不禁挤得,你们人都散散,人都散散。哎呀,我的背篓卡住了,背带要断了、要断了。快放我出去,船要开了,救命!”可怜书生被挤得难受至极,哇哇乱叫道,倒使得场面一度混乱。
人少对人多总归是吃亏的,不多时,蒋护院一方开始显露颓势来了,一步一步被周管家带来的人逼退。就连蒋护院的负隅顽抗,也只是鞋底跟码头的原木底狠狠摩擦而已,到后来更是节节败退。
书生也是看出蒋护院一方要抵挡不住了,于是也安静下来,小心地避让两队的武力,也跟着周管家一队,慢慢往码头方向移动。
眼看着,一行人已经被逼退到出口了,周元拿出一派管家的威严,喝道:“你们已经退无可退了,还不把少爷交出来?”
蒋护院一看对手俨然胜券在屋的模样,想自己看家护院以来,不管是保家护院也好,还是护送人员、训练新丁,哪一次不是把主人家交代的事办的妥妥帖帖的?
他那股倔强的劲儿从肺腑涌上来,今天就是谁也别想把少爷从他手里头带走!
于是他发动浑厚的内劲,用力一挣,站在他身后的那几个帮手,有几个人竟然被他震落水中。有施展空间后,蒋护院一跃,轻轻落到绳栓那儿,一把解了绳套,抛到船上。那搭在船和码头之间的木板,也被蒋护院摘下,抵着船身往外一送。
也是今天,水流比以往湍急些,蒋护院这么一带,船家竟然习惯性地往外一撑,船竟然直直飘出一里开外。
“复……少爷!”周元看着这一幕,登时张目欲裂。
与此同时,书生也惊叫一声:“我的船!”如果赶不上这班船,给孩子们上课就要迟上一两个时辰,一股莫名的担忧与惧怕袭上他的胸口。
“莫怕!”蒋护院也非那无心之人,慌乱中听闻书生的惊叫声,便揽过书生的手臂,就是一送。一举一动之间,便见书生已经飞身出去。
“哎呦!”只见书生最终俯趴到甲板上。船上客人都惊奇地瞪大双眼,眼见这一幕。
船上的人是看热闹,站在岸上的周元是气急,狠狠跺下脚。没想到这强弩之末,竟然还有开回头弓的余力,顿时悔不该当时,应该先把人绑了才是。
“你,你试试看,能不能跳上船?”周元指示那个与蒋护院相抗的护院。
“不,周管家,这离得太远了。”
“那你游过去。”
“这水流太急了,您看这一会儿,船去了好几里了。”那护院哀婉地看着周元。
周元感叹,带出来的人关键时候起不到作用,这会儿眼睁睁看着少爷就这样被带走了。
“把这些人带回去。”
“好。”或许是终于找到自己能做的事,那护院上去气势汹汹,反手扣住蒋护院的双臂,蒋护院也丝毫不抵抗。
剩下的人会洑水,等他们被救上了岸,也一并被带走了。周元走在最后,他想还可以盘问这几个人,看看他们要带少爷去哪儿,到时候可以寻回少爷。
经过这一役,船上的人都对着江复,暗地里窃窃私语。
江复则是倚靠着船篷,对着绵延的江水发呆。
他觉得有些后悔,出来的时候太仓促,没有给母亲留下只言片语,母亲应该会担心的吧。夜风原来冷得要命,丝毫没有家里温暖。
最让他后悔的事是,原来离家是这样一种感觉,一种被前途未知恐惧笼罩着的那种感觉。
自己硬着头皮出来,以后恐怕也就没有办法事事都受到庇佑。狂风会打到自己脸上,甚至连这件遮脸的斗篷也会变得残破得没有办法遮蔽他。他感到心脏下那根维系母亲的那根线好像被紧紧拉扯,渐渐要失去联系。
原来有一种苦痛,不是生痛,却也同死一样难受。
那时他还尚不知道,拉扯他的那种感觉,叫生离。
而这头,“啪——”江夫人直接呼了被五花大绑的蒋护院一巴掌,荆紫萱自认为是一个坚强的母亲,而非一名柔弱的女子,她对待敌人可以说是毫不留情。
蒋护院被打了这一巴掌,追悔莫及,这可真接了个要命的烫手山芋。
“吾不想多言,识相的,快点告知吾儿的去处。”荆紫萱厉声道,她额上敷一块药巾,却丝毫不影响她当家主母的威仪。
“是。老爷本来也没想瞒着夫人。我怀里有一封信,是老爷叫我到了城外,就立马找人寄回府上的。”
周元上前,从蒋护院前襟一摸,果然掏出一信封。
江夫人拈在手里,里面不知装了什么,挺有分量。江夫人看了下,确是那人的亲笔书信,便也拆开来。里面一共两份,一份是一张地图,上面清楚地标注着一个叫做临仙城的地方,对于江复的去处,江母了然于心。
又启了另一封信,里面是江振的手笔,洋洋洒洒,江夫人睨了一眼。无非就是说些自己会派人保护儿子,让她莫要妇人之仁的鬼话。荆紫萱随手一扔,那页废纸便飘飘絮絮,落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