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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生离(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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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振没有过分把玄青的警告放在心上,作为久浸商场的商人,运筹帷幄,掌控大局的本事他自认为不俗。是以,他把这种警告,解读为,他需要派遣更得力的帮手,一路护送独子去解决发生在他身上的事。
他对待孩子,不会像妇人一样溺爱。商场上有一个墨守的规矩,掌舵人到了一定的岁数,就会将有经商天赋的少年人推荐给众人,让他可以熟悉接触到的人脉。这样家族生意就可以得到延续。于商业,就建立了长久不衰的合作关系。
他并没有相同的打算,他认为自己正值壮年,一定能够建立起自己的商业帝国。哪怕是他的后代是个二世祖,也够他们挥霍两辈子。他不需要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去给自己的商业延续生命。
所以荆儿跟他提及,要他再娶,生个继承人,他觉得十分的可笑。他所创立的商业版图将是一个时代的辉煌,是不可能被复制的。任何人在这块商业版图上,都显多余。
“啊,这整件事都太蹊跷了。”江振感叹道,“复儿,我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父亲,您尽管说便是。”
“如今你康复了,你母亲、我,都替你开心。那今后,你是想继续学业,还是跟父亲一样从商,父亲都随你。如果你想读书,父亲就送你去京都最大的学堂。”睨见桌上放着的一摞书,江振适时补充道。
“孩儿相信父亲的安排,定是最好不过了。”江复一五一十答应道。
“现在还有一件事,就是事关你的病情。你也知道,你过去那副样子,你母亲很少放心你一人。现在你突然好了,但为父并不能放下心来。
为父打听过,有个仙岛,上面有能人异士,可以帮助诊断你的病情。你看怎么样?”
“听凭父亲安排。”
“哦,好……好孩子。”江复答应的爽快,倒叫身为父亲的江振一时无语。商人习惯做两套说辞,才好说服对方,现在却显多余。
“这趟旅程,为父会安排信任的人,一路上照顾你,保护你。为父还有行程安排,不能陪你上路。你可以带上周元,但是你需要说服你的母亲。复儿,你会责怪为父安排如此仓促吗?”
“父亲,谢谢您为我安排得如此周到。母亲那儿,我会自己去说的。”
孩子的过分听话,没有让江振感到开心,反而觉得比最狡诈的竞争对手还要难以捉摸。
“母亲,我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复儿,有什么事?先过来,把这碗甜汤喝了,母亲特意为你熬的。”
“我,我想去外地游学。”江复本能地避重就轻,想看看母亲是否能够接受。
“复儿是想上学了?母亲可以请京都最好的老师来家里授课。”
“母亲,我以前因为生病的缘故,受困苦于家中。现下身体痊愈了,我想去外面看看。”
“复儿,你实话告诉母亲,你为什么总想到外面去。你是不是还有什么隐疾,还没有康复,你告诉母亲,母亲能承受得住。你可以不用自己扛着,说出来,有母亲和你一块呢。”江复没有想到母亲三句话,就能猜测的八九不离十。
他没法接下去作答,只是凝视母亲的脸庞,发现她连日来,消瘦得厉害。
或许自己也是母亲患的一种病,一种需要祓除的病。
“母亲,没有。我好了,完完全全好了,以后你就会知道了。”江复温柔地揩去母亲眼角的浮泪。
趁夜,江复穿上衣服,走出房门。晚上是府里守卫最薄弱的时候,白天人多眼杂,反而像是处处都有监视。
看门的护院都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会给开门,父亲安排的人就等在大门口,而父亲已经在两天前出发去往南方去了。
江复走在静悄悄的小路上,夜风袭袭,白天穿的轻衫不足以御寒。
他抽了抽鼻子,打了个轻响。
“谁?”
于暗处走出一个人影,彼时的月光刚好从云纱的一侧钻出,将院子里照个清亮。
江复凝神一看,“元伯伯,你也一个人出来走走?”江复下意识地避免惊慌失措,说出什么引人怀疑的话。
“你也没睡?”周元退去白天的劳碌,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冷酷的男人,像是盖世大侠一样孤高冷清。
“嗯,发生很多事,睡不着起身出来走走。”
周元抬手,放在江复的脑袋上按了按,“你也很不容易。”这样做完之后又觉得失态,遂往前走了走,“我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夜里冷小心着凉。”
“嗯……”江复沙哑着应下,其实他还有些话想同元伯说,这个他当做义父一样崇拜的人。但是想了想,还是怕暴露了,元伯伯是最为母亲考虑的。两个人就这样错开身。
回到屋内,周元脱下沾染寒气的衣袍,突然想到有哪里不对。现在明月当空,应该是午夜才对,复儿应该被她劝下睡了,怎么会衣冠整齐地出现在小院里,好像寻常人准备外出一样。而且,复儿回房,应当与自己同路!
糟了,周元有一种很不安的感觉,他即刻睡意全消,穿上外袍。
周元迅速走到江复房门口,迟疑了一下。
以前为了照顾江复,他的房门是允许周元进入的,现在他康复了,应该给孩子一点空间,可是……
周元轻轻地推开门,门和之前一样没有落锁,周元走到床铺那儿,接着窗门落进来的微光,发现果然,床上空无一人。
在哪?复儿去哪儿了?是在府里哪个角落,还是?恐怕已经不在府里了。
复儿还是个孩子,这背后是谁授意,周元想了一会儿便也清楚。不知道他是否安排妥帖了,
夫……紫萱知不知情。
不,她应该不知道,如果她知道复儿要离府不会毫无动静。不!这安排真是太仓促了,紫萱知道之后她一定会发疯的。不行!得把复儿叫回来。
周元闪身出屋,院子里皓月当空,分外明亮,却又显得院落森森。连下人都睡了这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人手。
周元想了想,城门辰时开启,复儿夜奔应该也出不了城。府里的下人丑时,都已经开始晨起干活了,到时候催一催,应该能在紫萱发现之前把人带回来。
于是,周元回到自己房间,金马大刀地坐立在床边,好似那守城的大将。他的眼睛紧盯着窗户,等它由黑变亮的时候,就去隔壁,把护院们叫醒。一定要!一定要赶在复儿出城之前,把他截下来。
“少爷,少爷醒醒。”江复被叫醒,朦朦胧胧还听到那叫声。
“蒋护院。”江复回应道。
“少爷,船快开了。我们得赶这最早的船,去到下城,不然该被府里的人发现,追赶过来了。”蒋护院耐心解释道,一切都以老爷的命令为主。主城要早,千万不要被追上。一路上要尽最大的能力保护少爷。
听到蒋护院的话,江复瞬间清醒,赶忙起身,跟着护院们上船。
他们为了赶乘最早的船,几个人就在码头这儿休息了。少爷靠着行李小憩,旁边几个护卫轮流守着,随时警惕周围的情况,因为码头这儿还有趁夜做工的船工。要知道,少爷可是老爷的独子。
“给,少爷拿着,这是老爷准备,让我转交给你的。”为头的蒋护院交给江复一个袖珍的包裹。里面的东西,蒋护院是知道的,那是一些银号的存根。至于蒋护院为什么没有昧了这笔巨款,一方面是蒋护院为人正直,在府里做护院已经好几个年头,是一直知道府里有个小少爷在养病的;另一方面,蒋护院的独子也在老爷的安排下,在一个银号工作,从小就是在老爷的支持下学习读书写字。
至于那些坊市的流言,蒋护院也没放在心上。他虽然知道江复死而复生的事,也只是想,其中有些误会在罢了。人又怎么可能真的死而复生。
眼看小船上渐渐上来人,可以落脚的地方越来越少,天也逐渐亮了起来,“船家,怎么还不开?”
“哦,客人是第一次坐这船吧。
我们这船有一位常客,是下游一个小村子的教书先生。他每天晨起都要乘我这条小船给学生们上课,若是不幸碰上雨天,没法儿开船,他便要天不亮就起,抹黑走那山路,去给下游村的孩子上课,傍晚要乘回来照顾行动不便的老娘和病重的老父亲。
说起来,他还是个俏面皮的年轻书生哩,如此上进又操持家务。就是有时候太累了,早上稍微迟点,我也愿意等他,毕竟他迟到也就迟那么一会儿工夫。您是没看到,下游村的孩子们都盼着他来上课哩。”船家想起每次等在码头的那些孩子,每天热情地口口叫着书生“先生”、“先生”,说内心不触动是假的。
“哦,是这样啊。没事,我们现在知道了,我们可以稍微等一会儿。”江复心平气和地回道。
看到小少爷这样下决定,蒋护院嘴上嘀咕:“希望府上还没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