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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异动(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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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个那场雷雨虽下了个惊天动地,但今早眼看着已经晴了,小老百姓们便没有几个放在心上。该早起的早起,该赶路的赶路。青石板路蓄着鞋雨水,能沾湿过路人的鞋底,空气里透着股新潮的味道,有点旷心。
偶尔有几个人,赶路累了,抬起袖子,就看到清晨的天色有点异常的好看。
层层的乌云凝聚着,还没有散开,单看颜色,是浅灰,已经不是那种会下大雨的样子了,那波诡云谲的样子真是好看极了,但最让人啧啧称奇的是,那厚厚的云层间,自然裂开一条沟壑,正好跟这条街呈一直线,从街这头延伸到街那头。
开早市的老百姓看热闹似的大肆发挥想象,有人说,这是龙从云层游过留下的痕迹,那光像不像是金龙鳞片反射的光。
是了,天空的这条沟壑投下了层层金光,这条街上尤其敞亮。
到后来,走在街上的越来愈多的人注意到这天上的异象,他们驻足观赏,欣喜而笑。
他们感觉这是一种泽被,是好运的象征,生意会越来越红火,财源广进,家庭和睦,人生顺遂……
从远处看,则像是天上降下某个异宝,在光落下的地方,也有可能是某个神仙,庙里大罗神仙的金身便是这样洋溢着暖意的金色光泽。这驱使着不少不在此处的人,也往这方向赶。
而江复,也是这样循着天上的光,回到镇里。
这很奇怪,江复甫一醒来,就只身躺在一个狭小的地方。
江复明明记得自己疼到已经死去了,但那好像错觉一般,只留下脑内空空荡荡的些微针扎般的刺痛。连呼吸都恢复得无比正常,好像他那二十年抱着药罐子的生活从来都是个无稽之谈
他感觉脸上有什么东西粘着,随着呼吸起起伏伏,一下一下地挠着他的脸。他伸手去撩,指节磕碰到顶上,脸上的东西随之被取走。
江复用指腹拈了拈,松了一口气,应该是丝帕一类的东西,像极母亲经常用来给自己擦汗的那种,并不是自己一开始遐想的蜘蛛丝一类的东西。压下心头毛骨悚然的死意,他多么害怕自己死后却仍有意识,呆在某个陌生的地方,又黑又腌臜。
他抹了把脸,祛除脸上折磨人的痒意,开始打量自己所处的地方。
左右各有一堵坚实的壁垒,将自己困在中间,顶上的壁垒比较高,有微光从侧边边渗进来,看得出来有缝隙,但并不明亮,甚至不能使江复看分明眼前的光景。
江复伸手推了推,顶上的板子咿呀作响,又曲起手指敲了敲,“咚咚——”应该是某种木头做的木板,厚度应该不是很厚,因为声音比家里自己那张床要清脆。但是很沉,江复使力去推,也只推动一点,这一点儿可能还没有那一丝透光的狭缝宽。
江复能肯定这儿只有他一个人,在这密闭的黝黑的地方。
他甚至不需要去大声呼救去确认,他对木板的各种有趣的钻研是江复在漫长的病史里,是除了听母亲念书以外的,培养的唯一爱好。
只要有声音,两块遮挡在一起的厚木板就能把声音导到密封的室内,但此时什么也没有。
但江复决定慎重地再确认一次,他侧过身子。然后他发现自己身上竟然还盖了一床被子,底下也是有一层柔软的褥子,这让他愈发想了解自己处于什么样的境地。
他刨开身下的褥子,附耳贴着底下的木板。
这应该也是木板,江复的脑海里还想象不出自己能呆在什么非木制的匣子里,两侧和顶上已经确定了都是木板,底下的料子应当同样是木质的。耳廓贴在板上,也是柔和的温度。
没有,还是没有任何生息。
这会儿什么都没有,没有震动传来。以前,他用这种方法,耳朵贴着床板,总能听到院子里护院练武的喝声,还有丫鬟的谈笑声,各式各样鲜活的声音。
声音,有一部分是他使自己感到生活的来源,现在这种安全感被切断了,“糟了!”江复感到自己必须尽快从这出去。
等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这个密闭容器出去的时候,就被兜头浇了好大一泼冷水。
好吧,其实不是兜头,他当时翻着身子,用后背去拱顶上的木板,用手肘和脚尖撑起身体,额头抵在两臂之间,像是一座拱形门。
江复不确定这样能不能脱困,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困境过。
“后背顶着又酸又痛,我还能坚持一会儿。如果我坚持不住,又死在这儿,至少也坚持过了。”这也是他一直与病魔相争所奉行的。
“咔啦——”,他听到脊椎所顶的位置好像裂开了口,腰身分明往外托了托。他下意识地调整身姿,背部又使了使劲儿。
“碰——”木板一下炸裂,有大量的什么东西浇在腰部,好多都顺着江复的背部流到他的后脖颈,又绕过脖颈流到他耳侧的脸颊,他不由地打了个激灵。而那些没有流到脸颊的水,像是一场铺开的盛宴,最后都落到江复身侧。
江复拈起过长的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渍,这真的是结结实实的好大的一泼冷水。
江复像是在母胎一样,自如地在棺材里又翻了一个身,刚破开的那个大洞,漏完水之后漏进了足以看清情况的光。
但就跟江复在黑暗之中摸索的差不多,他看到他的袖子长的过分,颜色也异常明艳,上面好看的牡丹花纹。身边铺着的是明黄色的褥子,被子也是同色。江复只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地穿着与平时两异的华丽衣物,但并不认识这些是他的陪葬。
他的眼前只是有了颜色,他看了一会儿就失去兴趣。他举起右手,从那个大洞里伸出去,扣住左半边的洞口,被他掰下来一块焦黑的东西。他用指腹一碾,立刻有许多小沫掉下来,有一些还掉进他眼里,他应激性地紧眯眼睛。这些疼痛不像是那些要命的病痛,轻轻地,让人感到许多生命的美好。
他感慨了一会儿,顺便把硌着东西的眼皮揉了揉,便决心爬出这里。
当他的头从那个破洞探出的时候,所幸他的肩胛骨没有一般成年男子的宽,让他从那个称不上特别大的出口,慢慢地探出上身。
他看清楚了,困住他的跟他猜测的一样,是一个狭长的方形匣子。匣盖是出乎意料的厚度,只是以他为中心,不知被什么给弄得像是母亲冬天会在他屋子里烧的那种焦炭。
心细的他还发现匣盖边上还有一些像是楔子的长铁条,数了数,一共有七颗。假如这些铁条深埋,将这些木板都钉在一起,恐怕他就又只能死在这儿了。
想到这些,他感到浑身冒起了恶寒冷,又起身忙不迭往外爬。
结果他的肩膀是出来了,两侧手臂并着臀部一下子被洞口卡的生疼,一点点泪水被挤出眼眶。如果有砍柴的樵夫经过,不知该感叹这是诈尸呢,还是从墓地里出来一条美人蛇呢。
他只好又把臀部压回那森森洞口,先出来两只手,按捺着性子,一点一点,蹭着洞口,把自己的下半身从牢笼里拯救出来。
终于,江复站在自己的棺材板上浑然不知,他掸了掸身上的焦炭,又张望起四周的情况,只觉得不是很好。
周围四散着许多的泥土,像是有一次丫鬟打碎了药罐,从里面飞溅在地上的汤药。连那熬药的渣滓都掉落得似模似样的,江复看着散落的石碑碎片。这个有点像那个土茯苓,江复看中其中一块,那上面似乎还有一个断字,江复没有凑上去拼凑解读的打算。
“这是哪儿?”这里对于江复来说过于陌生了,江复踮着脚,远处有他熟悉的东西,那儿一片,像极了母亲让工匠给他制作的玩具。
他远眺天空,又看一条线直直地指向哪儿,便下定决心,到那儿去。
而镇子里,因为这奇异的天象持续了许久,便也有人看了许久,生怕错过一点精彩。
果然,天上的云彩开始浮动起来,从天而降的裂光开始一圈一圈地抖动起来,像是天上的仙女洒下金粉,“动了!动了!”有好事者激动地叫了起来,于是周围本来已经看了好一阵子热闹的人的注意力又重新凝聚起来。
“会不会有仙女从天上下来?”那大嘴巴还补充了一个看起来异想天开的想法。
“傻子。”有不少人在心里暗啐,但是也没有移开目光,甚至同样抱有些许期待。
结果当然是连片鹅毛都没掉下来,更遑论仙娥。仰着脖子可真酸,街上的人都收回仰望的脖颈,转转脑袋,活络颈部的血液。
突然,一抹鲜红蓦然出现在这群人的视界里。
有些人只是余光一瞥,但是立刻调整去看。红事虽然是喜事,但是都是做过心里建设的,突兀出现的鲜红,让人联想到鲜血。
他们立即警觉起来,待看清来人,心脏便猛地窜起一阵悸动。
“娘的,太特么好看了。”在街上的一位虬髯客出言浪荡道。他走南闯北,就连遇到红楼红妆的小娘子,也是直视前方、面不改色,没曾想在这边陲之地,竟是遇上了好颜色。
那劲瘦的腰肢,不赢一握,倒是被那腰间的金线牡丹,勾勒得十分极致。那牡丹打底的红布料被水打湿,显得颜色深,倒正给牡丹花瓣上了一层好颜色,望见真是栩栩相生。
但是最引人兴趣的果然是那人的面容,同样的鼻子、眼睛、眉黛,那红衣佳人就是生的,叫人看了浑身舒坦。
那姑娘是上了胭脂吧,真好看,是哪里买的,竟是有点别致。
原来,江复入殓妆上的腮红,就是颧骨部分各涂一个厚实均匀的大圆点。当时化妆的手法也以涂、抹为主,以浓妆重彩为好色。但江复下山的时候,露水异常浓重,将他面上的脂粉冲淡、晕开,又加上下山多次用袖子擦汗,非但没有把妆容化花,反而把那团异常浓重的胭脂晕染的恰到好处。
人们哪里见过这么超前的美妆扮相,在心里纷纷感叹:“倾国倾城啊!倾国倾城啊!”
这里的老百姓也是从远都那儿听来的词汇,知道是形容一个美丽的女子。他们有时候会把倾国倾城用在一个或有点清秀的女子身上,以增加自己的艳遇谈资。但真正的美丽是什么呢?
眼前的人儿好像在每一个观赏他的人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那腮若桃红,眼角的泪痣若隐若现,好似在欲拒还迎,欲说还休。
这世上的种种勾引,皆因无心插柳柳成荫啊。
一道牛车,因为主人看得发呆忘了喝止,竟然直直地朝江复载去。
千钧一发之间,江复惊吓得险险地躲过。
这一幕对明里暗里打量江复的人,又极具刺激。
那就是天仙的舞姿,随意地一扭一转,说不出的优雅。那裙摆被旋转开来,像是一朵艳色的花,与老旧的牛车形成对比,那真是仿佛从泥沼里开出的美丽花朵,迷人的致命。那裙摆上的精美刺绣,游龙转,凤宵鸣,与仙女儿齐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