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心》茵庭

19、离笙 何处笙歌

　　也许因为郝连镜明对这人世还有所眷恋，所以她醒过来。
　　手上有肌肤的触感，无情的手因为握推轮椅太多，有厚厚的老茧。郝连镜明记得第一次看见无情这双手时，觉得纤细优雅的手指和老茧不是很协调，那肌肤的苍白，像高岭石的雪色，有夜的静谧。
　　无情给她用的雨霖铃，及时地缓和了画皮的毒。
　　苏暮寒为求特赦，交出了解药。苏暮代父发配边疆。
　　凌落石连夜告发了所有人，声称是受蔡京的指派，潜伏卧底，无过反而有功。
　　郝连镜明还不知道这些，只觉得睡着歪着头靠着椅背的无情睫毛漆黑，面容越发瘦削。
　　郝连镜明需要整理自己的过去和未来。
　　郝连传杯幸福地沉睡，张进酒的坟上又长了几根新草。衣春宴的身上可能有一部分是春天。人的面容鲜活而又黯淡，像褪了色的古卷轴，在岁月里泛黄。
　　郝连镜明想了许久，突然觉得自己可以好好哭一场了，放声地，毫无顾忌地。
　　郝连镜明的眼睛带上些水色深深咬着唇，轻轻地把手从无情的手里抽出。
　　很轻微的动作，无情还是醒了。无情对手中空空有些不适应，意识到郝连镜明醒了，眼眸最深处掠过一抹几不可察的惊喜。很多年前，当展颜走向满园里的无情，无情幼小的脸上，带着的也是这种表情。
　　当郝连镜明命在旦夕，郝连镜明最后的希望，是无情能知道她就是展颜。但是当她醒来，她却把这段回忆再次尘封。我是郝连镜明，她想，一如梅瓶上心主位置所写。
　　如果和诸葛青青间种种不愉快，只是障眼法。那么无情一定能顺利走回青草更青处。
　　而冷血，凌小刀就是他新的可能。
　　无情蜷缩了下放空的手，慢慢地又把手指伸直打开。
　　“我想回到暮酒山庄，”郝连镜明肩上垂着光滑可鉴的长发，眉眼细长：“长伴父亲身边。”
　　“你不想见世叔吗？”无情皱着眉，在心里觉得内心场地被人闯进，狡猾地致命地中了红心，现而今却只看得清华丽的背影，措手不及地错失预备的剧情。
　　门扉上有叩声轻响。
　　诸葛青青见到两个人手分开，很松了一口气道：“世叔要见郝连姑娘。”
　　郝连镜明起身，身上的藕荷色衣裳微皱，掸了掸，一边走别上一对琥珀耳饰。当郝连镜明迈出房门，无情却还留在床边，没有转过轮椅，慢慢地把左手握紧。诸葛青青也没走，她知道无情的习惯，不喜欢别人推椅。诸葛青青虔诚地审视了自己的内心，如果对冷血有一点心动和习惯，对无情刻骨的情感却蹉跎不尽。所以今天她想对无情说许多事，许多在处理画皮的案子来不及说而她还没有勇气说的事。诸葛青青穿着淡紫色的外衣，束着白色的长裙，衣角上是写意的草兰吐幽。诸葛青青只是有些坦诚前的茫然，无情的眼里没有焦距，瞳孔里映着满是她的影子却没有生气。
　　感情俏俏，经过寂寞的洗脑。
　　“舒动人进了宫，”诸葛青青不知怎么扯到了别人身上。
　　“哦。”
　　“追命什么也没说，酒量越发好了，笑得那么耀眼，在我眼里，看到的只是心酸。我们神捕府的人，都要精确地犯错和掩饰吗？”诸葛青青说着，嘴角想做出希望的微笑却变成哽咽：“我很后悔，阻拦他们。”
　　“都是我的错。”无情十指交叉，放在额前，慢慢闭上双眼。
　　“舒动人当初来找我们，说要联合我们阻止她父亲，她也没想到他和追命这场戏，”诸葛青青没来得及说完，无情扬起的手打断了她的话。
　　无情一字一顿地说：“对不起，师妹。”
　　诸葛青青愣住了，表情僵在脸上，不知如何是好地频繁不安地眨着双眼。无情的脸上没有之前每一次挖苦的尖刻和嘲讽。这样的真挚的愧疚和自责。
　　谁和谁变得亲密了呢？在每一个傍晚和子夜。
　　谁又离谁而去了呢？在伸手就能触摸的距离。
　　诸葛青青为无情哭了无数次，这一次看起来却是最后一次，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诸葛青青的眉睫，酒窝，唇畔流下。
　　从思念启程，路过悲伤，错过了就忘。
　　无情静静看着诸葛青青哭泣，他要等待诸葛青青流完所有的伤心。
　　郝连镜明知道谁也没跟上来。她想，转了几个弯，感情是圆的。诸葛青青是无情的起点和终点。
　　冷血在转角，按着狼牙，等待着郝连镜明。
　　郝连镜明望着他，很好奇地想，自己为什么没爱上这样的人呢。那样一定不会有猜忌怀疑，心中坦荡而美好。
　　冷血目送诸葛青青离去后忽然看见郝连镜明佩戴的蜃楼。郝连镜明的眼有些红，这个总在冰冷睿智地笑着的女孩，就像冰上烧着的火，向着自己微笑而来。
　　诸葛正我在花厅里像等了一辈子那么久。
　　然后他看见，郝连小镜跨过二十年的岁月，向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