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萍殇》鱼羹稻饭

8、兄弟

　　织素在一群黑衣人的包簇下，倜然自若的往外走。身后的楚欢芜似是忽然明白了什么，攥着娘亲衣角的手更加用力，拼尽全身力气想要拉住她。“娘亲不要走！”

　　织素回过头，微蹲下身子，温柔的说：“欢儿，娘去见一见你父亲，过几日便回来。”

　　“父亲？他不是死了吗。”

　　织素浅笑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只留给楚欢芜一抹水绿色的背影。

　　一时间，随着织素的离开，屋子里的人走了个干净，独留下楚欢芜小小一团坐在娘亲平日里为人看病诊脉的竹案上安静地等着。

　　娘亲说她过几日便回来，那我一定要为她守好药庐。

　　“几天过去了，我娘都没有回来。有一日，屋子里忽然飞进了一只通体羽毛火红的鸟，停在门梁上一动不动的望着我，发出呕哑但却响亮的叫声。不多时，那群黑衣人又闯进了药庐，把我也带进了芸漪山庄。”

　　那天，楚欢芜又一次见到了云遥。他站在竹案前，长身玉立，目光温和的看着楚欢芜。“不愧是他的儿子，长得如此像。”说罢，将一只骨节分明指尖纤细的手伸到楚欢芜面。“走吧，我带你去见你母亲。”

　　楚欢芜连片刻的犹豫都没有，就握上了云遥的手，跟着他一路来到了芸漪山庄。

　　“这里今后就是你家了。”

　　有娘的地方便是家。楚欢芜看着书写“芸漪山庄”四个金色大字的巨型匾额，点了下头。初到芸漪山庄，他只觉得这里修建的无比宏伟，是他在凡心谷从未见过的巍峨壮阔，七岁的楚欢芜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将是葬送他一家人性命的地方。

　　“到了芸漪山庄，他们安排我见到了母亲。短短数日未见，我娘竟形容枯瘦，见到我便开始大哭，一直说‘我害了你父亲，又害了你。’后来我在她口中得知，我娘是江湖上有名的医仙，当时云家的男人都无法活过三十岁，出了高价请我娘去芸漪山庄为前庄主诊治，希望能为他续命，治好云家男人无法活过三十岁的怪病。我娘潜心研究了一年，发现云家男人有先天性的心失之症，等到他们三十岁时，心上会形成一个空洞，心血随着孔洞外涌，人便死了。针对这种病，我娘试了多种医法均不见效。后来她偶然得了个古法医方，说是这世上存在纯阳纯阴之人，纯阳之血与纯阴之心互相调和做成的一味药可以弥补心失，这样云家的男人就有救了。”

　　“但是要怎么找纯阳纯阴之人？”一直安静听着的乐萧忽然问道。

　　“方子上说西域有对上古神鸟，名为鸣雄鸟和哑雌鸟，哑雌鸟可以感知纯阴之人的气息，寻到纯阴之人便会发出叫声，鸣雄鸟能探到纯阳之人的气息，寻到纯阳之人便会在上空不断盘旋。云家的人在朝廷里也有势力，求着皇上让西域进贡这两只鸟，结果不出半年就寻到了。”

　　“那云家人该感谢你母亲才是，为什么要把你母亲抓走？”

　　“那时云遥身边有个教学问的师父，模样俊俏又带着一股子书卷气，我娘说他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男子，见了一眼就喜欢上了，当晚就熬夜绣了条写着情诗的手帕送给他。起初这师父不愿接受我娘，嫌弃她女红差又丝毫不懂矜持，但是时间久了，这师父却爱上了我娘，愿意和她在给前庄主治好病后就一起归隐江湖。”楚欢芜想起他娘在和他说起这件事时，脸上甜蜜激动如同刚食恋果的少女，忽然心里一紧，涌上了思念的情绪。

　　“这个师父，是你父亲？”

　　楚欢芜点头。“恩。听到这，你是不是觉得这种佳偶天成的故事该有个美满的结局？”

　　“那后来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姻缘起于治病，却也折于此。当时那两只鸟一到芸漪山庄，哑雌鸟一直叫个不停，鸣雄鸟终日在芸漪山庄上空盘旋。刚开始以为西域的鸟到了中原水土不服，后来云家人发现，这雌鸟只有在见到我娘时才会不断发出叫声，雄鸟在见到我爹时会不断的翻腾翅膀。”

　　乐萧闻言吃了一惊。“这么说……”

　　“我娘辛苦研究的治病之法，竟是摧折她和我父亲性命的毒药。佳偶为何天成，只缘他们便是世上罕有的纯阴纯阳之人。云家人当即断定他们二人就是前庄主救命的药引，下令将他们二人囚禁。因为药方上说，人在三十岁时阳气至盛，此时服用最新鲜的阴阳汤药治病才有效果，便要留着他们等到前庄主三十岁的那天活体取血取心。我爹娘又怎肯将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上。这时我娘发现自己怀孕了，我爹为保妻儿，用以往和云遥的师徒情分，劝他放走了他们，等我娘生产完再甘愿回来领死。”

　　“云遥真的放人了？”

　　“这点我也想不通，云遥的心思一向缜密而且多疑，很少相信别人，竟会冒着被他父亲责罚的危险私自放走我爹娘。”

　　“那他和你爹的师徒情分还是很深厚的。”

　　“许是吧。我爹和我娘就这么逃了出来。”讲到这，故事开始变成悲剧，楚欢芜的声音开始颤抖。“但是，不出几个月，云家人就发现我父亲并未履行诺言，前庄主因为在三十岁生辰那天没有得到阴阳汤药而死，自此云家人开始到处找他和我娘的下落。我爹将我和我娘送到了极为偏僻的凡心谷，对我娘说好好照顾自己和孩子，便一个人，一个人去芸漪山庄领死了。”在说到这时，楚欢芜开始哽咽。

　　关于他爹的死，母亲从为和他提起过，他还是在云遥口中得知的。那天，云遥将楚欢芜带到织素面前。

　　“没想到吧，你和他的儿子竟是纯阴之人，这便是你们一家的宿命。”云遥的语气冰冷无情。

　　“现在在你面前有两位纯阴之人但却没有纯阳之人，云遥，你还是活不过三十岁。”织素平静的看着他，浅浅一笑。

　　“这纯阴之人我都能找到两个，相信纯阳之人这世上肯定还有，到了我三十岁那天不过是杀你还是你儿子的问题。”

　　在听到这话，织素忽然情绪激动，跪伏在地，哭着求他：“云遥，要夺就夺我的命，饶了我儿子的命吧！就算，就算看在楚珮的面子上，求你了！”

　　“织素姐姐这是做什么。”看着织素哭泣的样子，云遥丝毫不为所动。“这孩子长得这么像楚珮，我自然是舍不得的，他的心我会留到三十岁那天再吃。”

　　织素的眼睛忽然充满绝望。

　　“但是你的命，我也要。”云遥的语气忽然低沉，脸上露出凶狠的杀意。

　　“杀我无所谓，我早就想去见他了。”织素喃喃着瘫坐在了地上，脸上挂着泪水。

　　“你身为医仙却不治病救人，让我父亲就那么白白的早死了，我们云家上下都不会放过你的。”

　　织素无力的垂下头。“我救人无数，却唯独救不了我和他。”她的语气哀恸。“可是云遥，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他是你师父啊，是你最喜欢的师父啊！”

　　云遥眼神低垂，眉头微蹙。“他是自杀的，他以为他死了这世上便再没了纯阳之人，这样就能救你了，在我面前一刀结果了自己。”

　　织素的脸上忽然挂上了惨淡的笑。“楚珮果然是个傻子。”

　　“我时常会想我这么做是不是很残忍。”云遥闭上双眼，眉间若有悲痛。“可是是你们先对我残忍的。”

　　织素擦干脸上的泪水，抬头凄美一笑。“就当是欠你的，我们把命都赔给你。”她转头，最后深情的看向楚欢芜。“求你好好对这孩子。”

　　云遥淡然的看向她，然后一把把楚欢芜抱起，一只手扯出腰间别着的一把银鞘云纹的短剑扔在了织素面前。“他当初就是用这把短剑自尽，如今便由他再送你一程。”

　　楚欢芜看见这场景，用脚踹着云遥，想从他怀抱里挣脱开。“不要啊，娘，不要！”

　　织素用手抚上短剑的上云纹，任凭楚欢芜如何呼喊都没有看向他。

　　云遥的大手抚上楚欢芜的眼睛，抱着他转身走出门去。楚欢芜用拳头捶着云遥的胸口，大声哭喊：“你个坏人，你放过我娘，放过我娘！”

　　云遥伸手点了他的哑门穴，楚欢芜立时晕倒在了他怀里。

　　等到他再醒来时，只看见了他娘留给他的几本医书。这是楚欢芜对他娘亲最后的记忆。

　　听完楚欢芜说的遭遇，乐萧忽然变得十分气愤。“妄他芸漪山庄还是天下第一大庄，竟为了一己私欲草菅人命，这和邪魔歪道有什么两样！”乐萧愤愤不平的说。

　　楚欢芜神情落寞的继续讲述：“我娘死后，作为纯阴之人的我便一直被软禁在芸漪山庄，就这样生活了十年。还有两个月就是云遥的而立生辰，芸漪山庄上下都在寻找纯阳之人，但是鸣雄鸟和哑雌鸟都被我弄死了，我就找了个借口说我能辨识出纯阳之人是谁，逃到了这里。云遥派了太多人跟着我，我看你武艺高强，许是能帮我，昨天便执意留你喝酒，想和你套下关系，这点是我的不对，不该把你卷进来的。”楚欢芜一双如秋水般的眸子望向乐萧，充满歉意的说。

　　“不。”乐萧摇头，怜惜的看着他，伸手一把抱住了楚欢芜。“你没有不对，锄强扶弱本就是武林中人的本分，我只恨没有早点认识你早点保护好你。”

　　感受到对面人温暖的胸膛，楚欢芜心里忽然一暖。“不，我们还是就此分别吧，云家的势力遍布天下，而你只是一个普通的江湖人士，没必要为了我去冒这个险，我的宿命，应该由我一人承担。”

　　“我不会放下你一个人的，我要保护你！什么宿命都是云家人的强权罢了，我一定要带你远离云家的掌控。”乐萧松开抱着楚欢芜的手臂，目光十分真诚的望着他。

　　楚欢芜粲然一笑。“乐公子说的话，我可是要当真的。”楚欢芜长到十七岁，还从没有人说过要保护他。

　　“君子一诺千金，我说出的话便会做到。如今，不如我俩结拜为兄弟，让我这个为兄的，好好保护你。”乐萧看上去并不比楚欢芜大多少，一张少年英气的脸，却让人觉得分外可靠。

　　“兄弟…”楚欢芜沉吟，然后笑着摇头。“我不想与乐公子成为兄弟。”

　　乐萧大为不解：“为什么？”

　　“你以后会明白的。”楚欢芜故作神秘的没有将话说明白。他望了眼天色，白皙的手掌附上了自己的肚子。

　　“我饿了，乐公子，给我弄点饭吃吧。”楚欢芜亲昵的蹭了蹭乐萧的肩膀，将一双桃花眼弯成一轮新月，笑意盈盈的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