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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航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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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
江南忆,其次忆吴宫;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早晚复相逢!
白居易的这几阙词,吟疏自小吟玩之时,便觉唇齿留香,那青绿的颜色仿佛能够透过泛黄的纸面扑面而来,而今身临其境,方才知道才子的妙笔纵生花如白氏,于江南的风韵亦实难描绘出十一。他自小生活在北地,又于山中度年九载,始至今日,面对着这南国的汤汤春水,飘飘飞絮,方才终于体味出些许天上人间的意味来。仗剑倚马一路南行以来,日则赏亭台楼画,看流水飞花;夜则听寒寺清钟,傍水云半斜;闲则上酒肆茶坊,听江湖闲话,兴起则挥剑弹弦,对水阔江天。
这日,行至洞庭地界。吟疏白日里登上岳阳楼,俯瞰烟波浩渺的八百里洞庭,为如画般的湖光山色而目眩神迷,流连不尽。傍晚时分,他雇了一条湖畔的小舟,顺流而下,夜游洞庭。
时值仲夏,湛蓝的苍穹中一轮朗月,清辉遍洒,直照的湖面如镜,天地如穹,吟疏独身立在船头,看苍茫夜色中的洞庭湖,如同酒筵散后的花魁般,卸下了白日里明艳的妆容,渐渐露出了萧索清冷的面庞。他正沉浸这水天一色的浩淼湖波之中,忽的听见清风送来一串清脆的铃声,如音符般的声音珠玉一样地洒落在苍茫的水面上,回荡在广袤的夜色里,蔓延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美感。
吟疏循声望去,远方渐渐显露出另一只小舟的轮廓,隐约朝自己的方向驶来。没想到竟还会有人有这夜游湖的兴致,吟疏不由得想与那舟中的人结交相识了。泠泠铃声越来越盛,两舟身近不过两尺之时,明朗的月色洒在湖面,照出了那船身的真面目,吟疏惊叹一声,好一航小舟!那舟身极小,仅容两人驻足,连乌篷都免了,只剩前后两个飞檐角,各悬两只金铃。舟头一位青衫少女头戴蓑笠,看不清楚面目,正平稳地摇桨前进。紫檀木的舟身之上,竟细细密密地镌满了金丝纹样,暗红与金色交缠纠结,于月光下铺展开一场沉重的华丽。而那舟身之中所盛之物,却一举冲淡这奢华贵气,如雪如梨,如梦如雾,直到香气嗅入鼻中,吟疏才蓦然惊觉,夜沉香!
吟疏大奇,不由得向船家问道,“老伯,你可识得对面那是谁家的小舟?”那老者一边挥桨一边道:“那是洞庭沈家的运花船,他家宅子在湖心小岛之上,四周长了一围子好荷花,夜夜都有新鲜荷花运船进城,卖至深宅王府研做香料,据说也有药用,制丸子的也有。公子可别小看了那一小小的一朵,价钱顶得上平常人家一年的用度呢。”吟疏听罢,细看那舟中白荷,果然均是被齐径剪去,只剩一朵朵硕大沉满的瓣子,散发出濒死的香气,他不由得叹惋道:“这白荷是夜沉香,我家里也养着一池子,可长势终究没有这般丰茂。只可惜如此佳品,却全被剪死在一苇小舟之中,可惜,可惜!”那舟子听了,也不答话,顾自划船去了。吟疏的目光却仿佛被粘在那船上一般,清冷静寂的空气里传来一阵阵浓郁的香气,伴着泠泠清脆铃声,令人目眩神迷。正当朗月,微风拂过,洁白花海之中仿佛有零星半点红色隐现,看的吟疏心头一动,跃至船头朗声道:“那边划船的姑娘,在下路过洞庭,欢喜你家这一舟子的夜沉香,不知可否贩我一朵?”那掌舟的青衣少女闻声抬头,箬笠下露出一张清丽小巧的面庞,微微一笑,道:“一朵十两,公子挑走便是。”吟疏把目光又从舟头扫至舟尾,最后停留在万白丛中那一点红上,道:“我家也养这夜沉香,只是从来都没见过红色的瓣子,果真稀奇,姑娘开个价位,将那朵红的赏给我罢。”言毕,忽看见舟子连连向自己摆手,他没甚在意,却听得对面一声轻笑,接着传过来一句,“公子好眼光,一眼就看上了这全舟里最贵的一朵。只可惜,怕公子买不起呦。”吟疏听了笑道:“小可不才,囊中尚可,姑娘但开价无妨。”此时正是两舟错身而过的时候,吟疏看着那青衣少女笑盈盈的脸庞越来越近,樱唇轻吐,却蹦出两个脆生生珠玉般的字来,“无,价!”说罢摇舟扬长而去。吟疏心下怅然若失,却听得自己舟子道:“公子眼神也太差些,那哪是朵——”声音未罢,舟子大惊一声,吟疏回转过头去,竟看呆了过去——
一袭红衣灿然立在舟尾,笑的灿烂,“公子要买的可是,我?”
荣柏斋。吟疏站在在这古玩店对面,张开手掌,不知是第几次的打量着那截纸团上的三个字。他时不时地抬起头来看着对面门口出出入入的人影,当那青色的片影闪入眼帘之时,他喜上眉来,三步并作两步越过街衢,走入这荣柏斋的门来。青衣少女正是那日掌舟的少女,她正将一本油布包袱裹着的书拿在手里,吟疏忙上前伸出手去,道:“好翠藻,快把这次的给我!”青衣少女抽手一闪,正色道:“别闹!这不是你的。”说着将书递给掌柜,又细细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过身来对着吟疏,紧绷着的脸上展露笑意。“我说莫公子呀莫公子,你日日等在这里,人家叶老板都做不得生意了。”吟疏急道:“你就别取笑我了,快把东西拿出来吧。”翠藻笑着从怀里拿出一方帕子,还没展平,早被吟疏一手抢了去,他细细向帕子上看去,却见上面题着四行诗句,正是:
“绿艳闲且静,红衣浅复深。花心愁欲断,春色岂知心。”
是王维的五绝,《红牡丹》。字体清劲疏朗中又有风流韵致,脂粉气极淡,倒颇有一股风流云散的疏淡气质。吟疏看了半晌,竟如痴了般的,连翠藻叫了他几声都未曾听见。半日方才抬起头来,问道:“这次要换的,却是什么?”翠藻抿嘴往帕子上一指,“不就是那个!我家小姐说,家里四围都是白荷,整日价地看着看着都腻歪了,如今想弄点鲜丽点的花木来耍耍,她欢喜洛园那株红牡丹许久了,公子若是能弄来……”吟疏听了,眉头紧锁道:“洛园牡丹甲天下,你家小姐倒是真好眼光,只是谁都知道,洛园花从不外流,花圃里又重设防卫,不知多少盗花人的尸骨都做成了花肥。”翠藻听罢,冷笑道:“原来公子对我家的小姐的心思也不过如此,既然怕是当了花肥,那这帕子也不必收着了,小姐自当送给有心人去,只可怜我家小姐,整日里为这株红牡丹茶饭不思的,身子都见瘦了。”吟疏知她在激自己,一手收了帕子,细细揣入怀内,道:“罢了罢了,既然你家小姐想要这花,莫某就挣命去闯一次洛园。烦请翠藻姐姐转告小姐,说三日之后,花至人归。”
等到日上三竿,面前对着四碟小菜一壶清酒之时,吟疏才想起自己的荒唐来。他已在洞庭地界流连了两个多月,飞檐走壁,盗宝猎奇,每次悬着命取回一样稀罕物什来,所换得的,却连一面都见不上。前次的香囊,上次的翠钿,今日的锦帕,他珍宝似的握着这些东西日日延宕在荣柏斋门前,心中所想所念的,竟是下一件闺阁玩物。真是十足十的浪荡子行径了。他自嘲地笑笑,为自己斟上了一杯酒,所学的一身武艺却都用在了偷花盗杯上,不知师父要是知道,会作何感想。他回想起那日下船之后老舟子的话,“公子招惹上那纪家千金,以后可有得麻烦喽。”这些时日以来,他可算是把这句话体会透了,“那纪家千金如今是沈家的当家主人,管着这洞庭八百里地界的贩花生意不说,还独开着一家日进斗金的古玩店,她人长得美,又是个练家子,□□白道都吃得开,好名花,好美酒,好古物,好字画,湖越两地不知多少青年公子拜在她裙下,可这姑娘眼界却高得紧,竟是一个也没瞅上,仍是日日押着运花船,逍遥在这片洞庭湖上。”这几日在岳阳城内,倒也听说了不少关于这纪姑娘的典故,和老舟子所言相差无几,妖女,美人,洞庭一霸,红颜祸水……那一袭红衣搅在这纷纭难辨的悠悠众口之中,倒渐渐看不真切起来。每当这时,吟疏便闭上眼睛,把那些喧嚣都排除在视线之外,将那出夜航船,再在心头上演一遍。他万千次回想起那日的回眸,对上一张灿若云霞的明艳面庞,如朝阳旭日般,竟灼了他的目光。面对着那明艳红衣他才晓得,过往的二十载岁月里那些欢乐的片刻,儿时嬉闹,御云初成,结交挚友,承欢师门,锋华夺魁,与那刻相比,显得是如此的遥远而淡薄。他终于体会到什么叫做人间至乐,那就是,在浩淼的天地苍穹之间,在绵延的时间沧海之内,不偏不倚,不早不晚地遇着了那个最美的人。
他饮尽杯中清酒,走出了客栈,走向了洛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