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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花下鬼 ...


  •   师傅谢留曾经说过,真正的对决,最后时刻拼的并不是武功,可能只是刹那间的判断力与意志。莫吟疏现在正面临的,无疑正是这样的时刻。对面的两人一步一步逼近,渐渐缩小着包围的圈子,而他所能做的,除了握紧手中的流光外,还有一个选择。
      洛园不愧是江南九大世家的洛园,在不堪一击的外围护院,铺天盖地的守花死士之后,竟请得动名动大江南北的阳曹双煞,来作了这一圃国色天香的侍花奴。那鹤发童颜的老者是出身盗墓的暮连叟,那水腰俏脸的少女是凌绝洲弃徒小琼姬,两人一个慈眉善目,一个笑靥如花,但干的却都是丧尽天良的勾当,因此得了“阳曹双煞”的名号,两人为躲避仇家,早已消匿于江湖许久,没想到是荫蔽于洛园程家之下。而此刻,莫吟疏第一次感受到,在午后几盏清茗的烟气中听师傅讲的那些充斥着血光与声色、侠客与恶徒的江湖世界,第一次真正的走进他的生活。
      几米之外,那白花丛中的艳色牡丹,开的正盛。
      他略一闭目,电光火石间心意已决,再睁眼时,蓦地腾空而起,长剑脱手而出,一老一少的两个身影敏捷地翻身闪躲过后,龙头杖和倩丝缠齐齐直奔面门而来,莫吟疏却置若罔闻,眼光死死跟着腾空的长剑,浑不管那龙头杖的尖榫和倩丝缠的倒钩双双刺入臂膀,他将御云诀的心法拈到最顶,不顾撕心的疼痛再次腾空,长喝一声,双手奋力前推,流光长剑被灌注进来的十分内力激荡得通体透亮,直直如雷电般向前飞坠,不偏不倚正插在那一丛红牡丹旁。
      “琼儿,回救花房!”暮连叟惊怒之下,声音都颤抖起来,可倩丝缠的丝浪再快,也没快过那一声惊天轰鸣,被灌注于剑身内的巨大内力所迫,红牡丹周围的一片都化为焦土,围绕着它根茎的土壤七零八散,莫吟疏擎着浴血的双臂飞掠而过,将顶着十几朵沉硕花朵的植物连根拔起。
      暮连叟嘶哑的叫声响彻花圃,吟疏低头看着那红艳欲滴的朵瓣,仿佛忘记了周身的疼痛。
      “只可怜我家小姐,整日里为这株红牡丹茶饭不思的,身子都见瘦了……”
      明明知道是假话,可心甘情愿为了一个谎言而奋不顾身。他的双目渐渐模糊起来,两臂早已麻木,他倚着长剑稳住身形,平复呼吸,想着再挣着最后一口气逃出升天之时,却听见一声撕心裂肺地怒吼:“无耻狂徒!”那不是耄耋老者的低喝,也不是娇俏少女的恶叱,而是仿佛一头野兽在万箭穿心后所发出的撕心狂叫。莫吟疏凭着本能闪躲后退,再看定时,由不得心里道了一句,吾命休矣。
      对面站着的是江南四大剑客之一,洛园程家的家主程之帆。只见他大约而立之年,一身墨蓝长袍,清秀俊朗的脸上面无血色,眼睛直直盯着莫吟疏手中连根拔起的红牡丹,似要喷出火来。
      吟疏对上那双愤怒的眼眸,却突然想起来,在南山某个鸢飞蝉静的午后里,师傅谢留曾在氤氲的茶气里对自己说,以后行走江湖,若是有幸能与江南四大剑客世家的传人交手,酣畅一战,定会获益匪浅。遥岑剑法的空远泊淡,苍水剑法的清寂萧索,花间剑法的华绮流丽,翦月剑法的朗疏风流,均是剑家之上乘。而今他面前正是可与花间一战的天赐良机,可顺着流光剑蜿蜒的鲜血和程家少主的怒目,让他的心下凉了大半。拼却此身而挣到的这半丛红牡丹,果然还是带不到她的身边吗?
      “无耻狂徒,竟敢践踏我家园圃,毁我花木,纳命来!”程之帆怒发冲冠,手持的长剑周身杀气激荡,令人目眩神迷的剑招一个接一个向莫吟疏面门而来,花间剑法素以繁丽著称,与枯索朴简一脉的剑招不同,讲究意态清华贵丽而又灵动跳达,吟疏换左手举流光而抵挡,衣衫鬓角堪堪然被剑气带到,即刻便有多处挂彩。他自嘲地想,这流叶飞花般的漂亮剑法,若是在旁观来,该是何等的赏心悦目。只可惜身陷局内,命悬一线。花间剑法绝不是绣花之枕,金玉其外,它在繁复到令人目眩的装饰性剑招后,往往隐藏着突如其来的杀机一现,令人措手不及。如同一位艳色少女醉人的一舞之后从袖间暗投的短匕,如蛇如蝎,见血封喉。吟疏周身功力已提到十成,可右肩伤口处流下的汩汩鲜血,让他的实现更加模糊,脚步更加虚浮。
      看来今日真是要做了花肥。他闭目一笑,半生如昨,亲友师长固然可恋,但最不甘的还是那舟上的红裙艳光。毕竟,连话都还没说上一句呢,也不曾细细地叫一声她的名字,换她回头笑靥如花。
      莫吟疏再睁开眼时,惊异地发现自己还活着,还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还能闻到鲜血混合着汗水的气味,还可以看到,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个魂牵梦绕的身影,仿佛如坠梦中。
      “纪姑娘!”
      “嘘。”她回头眉角一皱,示意他不要说话,随即露出了一个温展的笑容,他尚在贪恋其中的暖意时,程之帆如水的剑光又仄仄逼了上来,纪家小姐纪雨湘使贴身双刀,转身迎敌,以灵巧到不可思议的身法在花间剑法的剑网下周旋跌宕,一剑双刀一繁一巧,一紧一俏,直可把围观者看得眼花缭乱,头晕目眩。莫吟疏强定心神全神观战,目光紧紧锁在那一袭红衣身上,纪雨湘处于守式,全仗着步伐的灵活在剑尖上腾跃,稍有不慎便会血溅白刃,此刻程之帆一招“峨眉画”由右侧飞来,在电光火石间又变作“泣香红”横劈而上,纪雨湘实在避无可避,急速退入花丛之中,恰恰落脚在方才被莫吟疏以内力炸毁的花根处,俯身将将避过从头顶擦然而过的剑光。吟疏看的手心全是汗水,自身的伤痛都浑然忘却,他正忍不住要强撑着上前仗剑解围时,纪雨湘转身站定,左刀尖上挑着的东西却让程之帆的剑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程少爷,你该认得这是什么。”纪雨湘的声音还带着激战过后的气息,微微颤抖。
      “这是亡母遗物,怎会在你这里?”与其说是惊诧,程之帆简直是愕然了。
      纪雨湘没有即刻回答,反而走到了莫吟疏身边,从怀里掏出一方绣帕,动手将他的右肩伤口开始包扎,吟疏低头看见她的离自己咫尺之遥,心思纷乱,无法思考,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这锦花镖不在我身上,而是我的刀尖从那丛红牡丹花下的骨灰坛子里挑出来的。”纪雨湘并未抬头,只一心一意地包扎伤口,但这一句平淡的话语却让在场的其他两人都感到心神一震。
      莫吟疏从茫然的狂喜中回过神来,骇然问道:“骨灰坛?原来这花下埋的,竟是……”他说不下去,突然明白了程家为什么对一方小小的花圃却重兵防守,也明白了为什么程家少主见到自己毁坏花丛竟会如此愤恨,更明白了洛园牡丹为什么会名甲天下但却从不外流,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居然做出辱及他人先祖的无耻行径,一想到此,他真是愧惭万分,急忙对程之帆抱拳道:“程少爷,莫某不知其中隐情,千不该万不该胡乱行事,打扰先人安睡,实在是罪无可恕。”
      “别乱动!”纪雨湘一声轻叱,抬头迎上莫吟疏略带责怪的目光,那目光仿佛在问,既然早知是这等卑劣行径,为何却吩咐我来做?“事情没弄明白之前,你别乱埋怨人。”说毕她转身走到呆立如木鸡的程之帆前,把手里的几枚锦花镖递给了他。这锦花镖是江南段氏的独门暗器,收拢起时看上去就是一个花苞状的悬于腰带上的金坠子,与一般精巧的佩饰品无二,但开展起来却是硕大的海棠花盘,四围尖利异常,倒刺丛生,令人防不胜防。“锦花镖自段素衣谢世之后,已渐绝迹,你母亲段灵青手里的这几枚,已是孤品,它们本来的下落,你该最清楚不过。”
      程之帆接过金镖的手兀自颤抖,低声道:“廿七年前,亡母于流霜园遇到家父,自此倾心,此镖是二人定情信物,亡母死后,家父戴不离身。”
      纪雨湘轻哂一声,“可惜这花下的坛子里,装的不是你父亲的骨灰呵。”这句话一出,如利剑一般射向程之帆,令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惨了一分,莫吟疏听着两人的对话,云山雾罩,虽不明就里,但也隐约嗅到了其中包藏着的一段关于程家不为人知的秘事。“两年前你为治新婚妻子顽疾,不远万里去西华雪山的百草谷求药,一去就是整两年。两年后你回到故园,却得知娇妻缠绵病榻多日待你无望,早已撒手人寰。你痛不欲生,把爱妻葬于最心爱的红牡丹花下,年年精心饲养,爱花成痴护花如命。可笑你却不知,妻子死去的真正原因,却是不堪你父亲的屡屡侵犯,宁死不从,吞金镖而自绝于人世。”
      “阿萍是亡母的内侄女,她入门那日,父亲便说过,她长得和亡母极像,宛若再生。”程之帆手中紧紧握住锦花镖,浑不顾那些尖刺将手掌刺得鲜血淋漓,“没想到,父亲对母亲用情至深,竟至如此程度。”
      “呆瓜!”纪雨湘忍不住大骂一句,“什么狗屁情深,你父亲趁你不在,辱你妻子,这简直是禽兽不如的行径,你还好意思替他开脱?你道我稀罕你家这园子破花么,我家池子周围的夜沉香不知比这好看多少倍,我只是看你这么久还不知道真相,才忍不住找人来盗花,点醒你这个梦中痴人!”站在一旁的吟疏恍然大悟,心想原来那首王维的《红牡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自己被纪姑娘拿着当枪使唤却不自知,真真好笑又好玩。
      “我家的私事,又与你纪大小姐何干?”程之帆狠狠地瞪着纪雨湘,声音里仿佛都带着一股血煞之气。
      “你家的私事与我自然无干,只是我生平最看不惯暗里作恶不遭报应的奸贼,这世间的事情,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只是想要一个清澄朗然的天下。”
      莫吟疏此刻才真正地恍然大悟,他早该想到,她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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